太極殿內李昌燁正將刑部遞上來的, 前司禮監掌印福安的口供傳給殿內一眾官員查閱。

上麵詳細記載了他所知道的關於謝延卿假意接近他,接近司禮監調查麓安慘案的經過。

過程之波折坎坷,謀劃用心之深看得一眾官員眉頭緊鎖。

李昌燁見他們都看得差不了, 手指在書案上敲了幾下沉聲道:“依諸位愛卿之見, 這謝延卿的案子可有再需重審的必要?”

堂下眾人低著頭麵麵相覷,皆沉默不語。

刑部侍郎傅沉舟最先站出來道:“陛下,依照我朝律法凡是在行刑前三天內家屬敲擊登聞鼓鳴冤皆要前去受理, 更何況這謝延卿一案尚且存疑更需謹慎調查再做定奪才是。”

大理寺少卿季柯從隊列中出來, 道:“陛下, 臣認為此案耽擱的時間已經太久了,若是不將這些反臣早日正法,難安民心啊!”

李昌燁看向堂下沉聲質問道:“那依諸位愛卿的意思是我朝審案無需考慮禮法真相,隻需安撫民意即可,是嗎?”

季柯搖了搖頭, 道:“臣不是這個意思......”

刑部侍郎傅沉舟再次上前道:“若是說起民意,這幾日京城上下無不讚揚謝言氏的所作所為, 能不惜花費錢財人力建造書院,以家族名義為鍾太傅興修祠堂必然是在此之前早就做萬全的打算。謝延卿是鍾太傅的學子, 他夫人言氏做的這些事他不會不知。”

傅沉舟指向登聞鼓的方向,“如今這謝言氏懷著身孕,跪在雪地裏手呈訴狀正擊鼓鳴冤, 京城學子百姓都在自發前來替她向朝廷請命。諸位大人,難道這就不是民意了嗎?”

此話一出,殿內陷入一片沉默。

殿外, 司禮監秉筆太監祝英正快步走進來, 他在堂下站定後行禮道:“稟陛下, 言閣老求見。”

聞言, 眾人一驚不約而同地朝殿門外望過去。

自科考一事後,言閣老自請辭官離開朝堂已長達半年,雖說司禮監掌印供詞公布於世後早就已經還言閣老清白,但他始終沒有重返朝堂的意思。

人心就是這樣,從前人尚在朝堂時常常會因為政見不同,立場不同頗有微詞亦或者是多有針鋒。待人走了之後各方事務亂作一團時,才念起人的好來。

殿外大雪紛飛,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越過長階,見太極門處一身影正向殿前緩緩靠近。

那人身穿緋紅的官服 ,胸前的雲鶴補子栩栩如生。他麵容整潔,衣冠端正,此時迎著風雪穩步行來如同蒼鬆勁柏,老而彌堅。

一眾官員不由自主地朝著殿門口靠過去,見言閣老行至長階下後停滯不前。

眾目睽睽之下,他掀起衣袍筆直地跪了下去。

“罪臣言閱,特來向陛下請罪!”

紛飛的大雪落在言閱的肩頭上,他跪在雪地裏宛如白紙上遺落的一點朱砂。

李昌燁站起身越過一眾官員徑直走向殿門前,明黃十二章與太極殿威嚴的大門交相呼應。

言閱目不斜視朗聲道:“罪臣言閱,辜負陛下信任,任職內閣首輔吏部尚書期間不僅沒能盡職盡責,反倒治吏昏亂,用人不察、行事激進至使逼死同僚、約束親眷不利釀成今日之禍。”

“麓安慘案,臣難辭其咎。言氏族人私養親兵違反法紀,臣作為長輩,沒有管教好晚輩。作為朝中官員,沒能盡職盡責,使得朝政受到幹預,國家蒙受損失,臣萬死難辭其咎,特來向陛下請罪,請陛下治臣之罪!”

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中,言閱將手上的請罪書高高舉起,“臣已將一應罪責交代詳細,特請朝廷徹查後降罪!”

*

接連下了幾日的雪,京城四處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知是不是在牢獄中待的久了,謝延卿被錦衣衛校尉剛一帶出來時隻覺得外麵亮的刺眼。

大雪寂靜無聲,周圍隻能聽見他身上鐐銬拖地的摩擦聲響。

徐青蕪在門前等待著,見人出來他轉過身沉默地上前打量了一番。

“明日就是處決之日,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謝延卿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先前抄家時被我放在木箱裏的幾十本書都是名家之作,裏麵有老師做所的詳細批注。待我死後,勞煩指揮使大人將這些書轉贈給書院學子,也算是能將老師的心血傳承下去。”

“這個忙我幫不了,”徐青蕪看向他道:“需得你自己親自過去。”

他揮了揮手開口對一旁的校尉道:“先鬆綁吧。”

校尉領了命將謝延卿身上繁瑣的綁繩解開。

謝延卿抬起頭道:“這是要去哪兒?”

“去刑部,”徐青蕪道:“你夫人和言閣老在雪地裏跪了一天,陛下已經下旨重審,此次案子由刑部侍郎傅沉舟主理。”

“明日的行刑...已經取消了。”

*

言雲衿做了一場夢,夢中應當是上元佳節,京城大街小巷滿是賣花燈的商販。

她挑了一個最亮的兔子燈,步伐歡快的朝重月樓走去,腳下一個沒留神不知道踩到了什麽身子一歪,筆直的朝前仰過去。

正當她誤以為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個狼狽時,一雙有力的手攙扶住了她。

言雲衿抬起頭,見銥嬅麵前站著一個身穿青色素衣的青年,看樣子應當是要進京趕考的舉子。

這人生的白淨清瘦,眉眼柔和,眼尾有一顆細小的紅痣,周身像是帶著書卷香,活像是話本子裏那些俊朗書生。

那人替她撿起掉在地上的兔子燈,用手擦拭好上麵的泥濘後還給了她。

畢竟是外男,言雲衿不敢再盯著人看,她慌忙的收回手朝他道了謝。

那青年見她一臉窘迫的模樣輕輕笑了笑,臉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言雲衿正思索著說些什麽時,那人輕聲道:“妍妍,快回去吧。”

聽他喚著自己的乳名,言雲衿覺得詫異的同時竟然還感到幾分熟悉,就仿佛這個人曾經不止一次得這樣喚過她。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再次睜開眼她回到了羨雲苑的床榻之上,懷裏還抱著陪伴她許久的月兒枕。

頭頂上有橙黃色的光亮,言雲衿側首時看見床前掛了一隻兔子燈。和夢境之中的那一盞一模一樣。

她張了張口,隻覺得喉嚨間一片幹澀,隻能發出些沙啞聲。

可就是這一點連她自己都沒聽清的聲音驚動了屏風後的人,謝延卿端著茶盞走過來道:“怎麽了,可是要喝些水?”

言雲衿抬頭看向他,見他沒帶鐐銬,隻是手腕上還殘留了鐐銬印下的痕跡。

她吃力的開口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謝延卿在她床榻邊坐下,道:“陛下下令重審,刑部正在重新徹查中,聽聞你病了我便急著見你,就去求了刑部侍郎。”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院中依舊有錦衣衛的身影。

隻不過這些錦衣衛不再像以往那般嚴格看守,而是都摘了刀坐在廊下烤火聊天。

“終於還是重審了......”

言雲衿長歎了一口氣,突然覺得一直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開,周身的力氣也像是被人抽走了。

謝延卿摸了摸她的臉,心疼道:“妍妍,是我對不住你。”

“你確實對不住我...”言雲衿看向他說:“你總是這樣答應我的事情轉頭就忘記,明明說好了要愛惜自己,不久之後就又將自己送至危險之地。謝延卿,你真是個負心鬼,薄情郎!”

“對,是我的錯,我是負心鬼...我以後一定改,再也不會留下妍妍一個人了......”謝延卿道。

言雲衿仰麵躺在床榻上,她伸手拉住謝延卿的手腕放置在自己小腹之上,道:“我說過我未必護不住你的身前名,如今承諾過的事情都一一應驗了,你要記得你今天說的話,如若不然我和孩子今後都饒不了你!”

謝延卿微微一怔,“孩子...?”

言雲衿看向他的眼神帶著柔和,“是,是我們的孩子。”

謝延卿緩緩低頭看向她的小腹,手指小心翼翼的移動了幾下,他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言雲衿看他一臉不敢相信的模樣,笑了一下又湊近道:“謝延卿,你聽見沒啊,你要當爹啦!”

聞言,謝延卿眼中恢複了清明,他看向言雲衿在她尚未反應過來時將她擁在懷裏。

她聽見他在自己耳邊語無倫次的說道:“妍妍我...謝謝你...我真沒這樣開心過...我竟不知該怎麽辦了。”

言雲衿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安撫道,“別怕,今後在這世上就會多一個人像我一樣去愛你了......”

兩個月後,刑佚?部趕在年前將案件整理結束,查清真相昭告天下。

一時間謝延卿的名字成為了京城百姓人人談論的話題,太學和翰林院更是為此展開了一場人情同律法的辯論。

年初,明頤皇後謝氏誕下龍鳳胎,滿朝皆賀,皇帝更熟為此大赦天下。

最終看在輿論與人情上減輕了謝延卿的罪過,保留了他的官職,罰俸三年。

念在言景韻平亂有功,言家女又興修祠堂紀念前太傅,言閣老則是被免去官職,遣回家中頤養天年,言氏族人三代不可為官。

正如言雲衿所言,公道自在人心,世間人情可勝過法製,天理昭昭最終還是等到了還謝延卿清白的這一日。

鹹寧四年正月初十,在謝延卿的操辦下將麓安書院三十一名進士的牌位接進鍾太傅的祠堂一同供奉。

祭祀典禮禮成當天,謝延卿望著祠堂內包括老師在內的三十二哥牌位久久沒有說話。

言雲衿過來時,正看見他站在祠堂內發呆。

她上前牽住謝延卿的手,道:“諸位進士能同中太傅團聚,能看著你繼承他們的理想成就一番事業,想必泉下有著這也是開心的。”

謝延卿看向麵前的牌位,幽幽開口:“其實我做官從未想過名留青史,為官這些年,如今總算是問心無愧。”

言雲衿側首看向他,道:“夫君,你同我來。”

她牽著謝延卿向外走,行至隔壁書院門前時,見四五位小廝扛著一塊蒙著紅布的牌匾正在門前忙碌著。

兩位已經爬上梯子,底下的人舉著牌匾往上送,一眾書院的學子站在院中正喊著,“歪了歪了”“這邊一點”。

謝延卿走近時,牌匾已經掛好了。

書院學子見她們過來忙興奮的招手,鄭宣文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謝延卿麵前道:“謝大人,今日這個彩頭得你來親自摘!”

尚未等謝延卿開口說話,便被一群學子推著走到門前。

在學子的簇擁下,謝延卿握住了手中的紅繩,輕輕一拉,牌匾上的紅布落下。

麓安書院四個大字懸掛在最上方,雕刻的字體也是再為熟悉不過,出自他的墨寶。

人群中,鄭宣文帶領著一眾學子朝謝延卿抬手作揖道:“我等出身寒門,幸得大人和夫人您相助,大人與夫人大恩大德的我們沒齒難忘,我鄭宣文在此立誓,今後必堅守正道初心,傳承麓安書院精神,如您一般為官清正,為百姓請命,為君王分憂,為國保太平!”

“我們也是!麓安書院精神必傳承至千秋百代!”

謝延卿看向身前眾人,與記憶中一眾同窗的身影不斷融合。

一代又一代人交替向前,就像黃河之水奔流不息,這天下終究還是要仰仗在這些年輕人手裏。

言雲衿看著被眾學子包圍的謝延卿,那一刻隻覺得天地間失去了顏色,日光仿佛獨獨落在他一人身上。

亦或者是,他站在那兒便是朗日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