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那道士作別後, 言雲衿有些心不在焉地拉著謝延卿上了馬車,急急忙忙地朝著言府趕過去。

其實若不是怕惹起謝延卿的傷心事,言雲衿倒還真想坐下來同那道士好生聊上一番, 想聽一聽他的意見, 能不能有什麽破解之法助謝延卿度過這場難關。

可憑著言雲衿對她這個夫君的了解,他一向不信鬼神,隻信詩書。

謝延卿抬手合住車簾, 見言雲衿半晌不說話忍不住喚了她一聲。

“妍妍。”

“啊?”

言雲衿回過神, 抬起頭時看他臉色有些蒼白, 忙道:“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有一點。”

言雲衿抬手撫摸上他的額頭,入手的溫度雖不至於滾燙,但的確異於平常,她有些心疼地抱怨道:“你怎麽不說啊。”

謝延卿笑了笑道:“你難得出來,看你興致那樣好不想打擾。”

言雲衿握住謝延卿的手, 說:“你不舒服的話可以靠著我,離回去還有一段路程。”

“我到底是個男子, 分量不輕。”

言雲衿笑了笑說,“你那麽瘦跟個竹子似的, 我肯定受得住,相信我。”

謝延卿將頭靠在言雲衿肩膀上,低聲道, “妍妍。”

“你說。”

“你為什麽會對那位道士的話感興趣。”

言雲衿沒有立即回答謝延卿的問題,其實上一世自鹹寧四年謝延卿死後,很多事情他是不清楚的。

比如在他死後不久, 皇帝就從羨雲苑中搜出了證據為他正名, 後世的史書典籍裏對他這個人都是誇讚, 鮮少有反方向的罵名。

再比如, 他離開後的第一年,言雲衿耐不住思念,尋了各種道士拜了滿天神佛,想為她和謝延卿求一個來世,再續前緣。

可她沒想到,老天的確給了她這樣的機會。

謝延卿更不知道的是,她的死亡並非意外,而是自盡。

他護著她免於災禍,讓她替他多看了四年未來的景象,帶著兩世的記憶,如今她要為他籌謀打算,就算命中注定,她也要為了他強求這一次。

“你也覺得那位老道士說的話有幾分道理,對不對?”

謝延卿點了點頭。

“興許有吧,不過我不是很在意這個。”

“為什麽。”言雲衿問道。

謝延卿歎了口氣,緩緩開口:“我少時讀書,讀到西伯侯卜卦測人世凶吉時常常疑惑,既然很多事已經是命中注定,還苦還要辛勞一遭。如今踏入壯年之際,方才領悟‘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的真正道理。世間萬事萬物都有著其自身向上發展的規律,順著興,逆之亡,說是天助力莫不如說是自助。”

“就像朝廷曆經百年,想要得以延續必須拋棄內在腐朽的世家頑疾,注入嶄新的力量。而太後娘娘執意不放手,企圖再次中興世家限製皇權,這注定是一條與正途背道而馳,不能善終的道路。”

言雲衿怔了怔。

她回想起在她前世獨自守在羨雲苑的那幾年裏,言氏一族一落千丈,其餘各個世家也都免不了受到殃及,自此大權盡數歸到皇帝手中。

所以在那幾年裏,朝中六部六科逐漸地不再受世家把控,後起之輩入過江之鯽一般湧入朝堂,她不知道日後是何模樣,至少在鹹寧八年她在世的最後一年裏,社稷安康,百姓安穩度日。

“總要有人做第一個衝鋒陷陣的人...但這個人......”

謝延卿側首問:“這個人怎麽?”

言雲衿握著謝延卿的手,衝他露了一個明朗的笑容,說“這個人首先要好好養病,養好了身體才能操心別的事。”

謝延卿點了點頭,笑應了一個“好”字。

馬車行至言府門前時,言雲衿依舊有些猶豫地一步三回頭,最終想著有緣自會再見下了決心邁進府中大門。

府內門前的小廝見他們進來,連忙迎上前問好牽好馬車,替他們拿著各式各樣的禮品盒子。

府內一片祥和,隱約間還能聞見廚房燒菜飄來的陣陣香氣。

腿快的小廝已經進去稟報家中主人,盧夫人第一個迎了出來,看見他們笑盈盈地說:“怎麽過來不提前打聲招呼,我還以為你們要中秋節當天回來。”

言雲衿拉著母親的手說:“今日夫君難得有空閑,就一塊過來了,阿娘不要嫌棄我們多在家蹭好幾天的飯才好。”

“你這丫頭說得什麽渾話,”盧夫人慈愛地看向謝延卿,又說:“延卿看著臉色不太好,聽你們父親說你最近調遣至吏部了,可是公務忙累壞了?”

謝延卿拱手道:“回嶽母的話,延卿一時大意著了涼,不是什麽大病。”

“小病也不能馬虎,你現在年紀小不覺得什麽,將來是都要找回來的。快快進來,我叫家裏的孫媽媽去給你煲碗熱湯。”

聽著熟悉的話,言雲衿與謝延卿相視一笑,跟隨著盧夫人進了裏屋。

屋內的丫鬟端上來熱茶,盧夫人示意他們坐,又說:“你父親在書房看書,已經叫人過去請了,這會兒應當在來的路上了,他啊,這幾天一直念叨著你們,這人老了老了的到還格外親人起來。”

說完,母女二人掩麵笑了起來。

唯獨謝延卿聽了這話後,低著頭若有所思。

盧夫人拉著言雲衿的手問了些家長裏短的話,謝延卿端著茶盞一邊小口抿著一邊應著話。

沒一會兒,門前響起清緩的腳步聲,言閣老穿著居家的常服走了進來。

一番行禮過後,言雲衿本想上前和父親熱絡一番,可不知怎麽的她總覺得今日的父親仿佛有心事,一直板著臉不怎麽講話。

盧夫人講完家中趣事後,言閣老放下茶盞抬頭看向謝延卿道:“離晚膳還有一會兒,妍妍多陪你母親坐一會兒,正好我近日新得了一本殘舊的古籍,延卿過來幫我辨認一下。”

言雲衿點頭應聲,她知道她父親是想借口將謝延卿叫出去,便也沒打擾。可又顧及謝延卿身體,便囑咐道:“那父親與夫君先過去吧,晚膳好了女兒會過去叫你們。”

言府後院的桂花樹隱隱有了開敗了的跡象。

謝延卿跟在言閣老身後,走過樹下時,風吹起細碎的花葉他他忍不住又嗽了好幾聲。

言閣老聽到身後的聲音,停下步子不再往前走,站在原地轉身望向他。

謝延卿悶咳了幾聲,抬頭道:“嶽父大人是有事要問我嗎。”

言閣老斂起神色,麵上一片肅然,說:“六科左右給事,都察院下各禦史近日以來都出現調動和外派,我雖處江湖之遠,但還是能看得明白朝堂局勢,你實話告訴我,這事是不是和你有關係?”

謝延卿沒有否認:“是。”

“所以你一開始就是奔著吏部去的?”

謝延卿沉默不語。

“先前我停職時你來家中說得雲裏霧裏,現如今你能否明確告知我,你到底想做什麽?”

言閣老語氣放重了幾分,這段時間他發現或是自己帶出的門生,或是從前追隨他的人在一部分出現了官職調動,一部分則是被外派至應天府,遠離京城。

宦海沉浮數十載,他從不相信天下會有這麽巧合的事。

“閣老您樹大招風,這些年得您提攜或是願意追隨您的朝中官員不計其數,可您想過沒有光您自己遠離朝堂根本不能解決問題。您不在,這些人很容易受到太後娘娘的蠱惑,以為是得您的指示,從而誤入歧途。”

言閱合眸暗自歎了一口氣,他深知自己的妹妹對權力的貪戀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他攔不了也勸不動,即使自己遠離朝堂以此來明誌,言蕊婉也未曾有半分猶豫。

“除此之外呢?你還做了什麽,或者說你的計劃是什麽?”

謝延卿看著他,淡淡地開口:“您在襄城除了祖宅房產田產以外的人力物力,我在一點點接手。”

言閱一窒。

襄城處於一個怎樣的地位,滿朝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多年來他與武安侯等一眾官員針鋒相對,最大原因也是不願將這塊肥肉讓出去。

有一個念頭在言閱腦海中逐漸清晰,還未等他試探著開口,又聽見謝延卿道。

“小婿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您在襄城的幾百畝私田和巡馬場我希望您能轉到我名下來。”

言閱隱在衣袖裏的手隱隱有些控製不住的發抖,他死死地盯著麵前的人,顫抖道:“你這是想替我背罪......”

謝延卿搖了搖頭,“我隻是...在做我自己該做的事。”

言閱聲嘶沙啞道:“從一開始你的目的就是衝著我來的,你從應天府返京之後應該所有人都告訴你,你的恩師鍾勉是被我逼迫才走上絕路的,你該恨我報複我才對,為何還要這麽做?”

謝延卿有些釋懷的笑了笑,說:“前幾日我還和妍妍說起,閣老您睿智細心我跟在您身邊這麽多年,您不可能對我的心思沒有察覺。”

言閱微微一愣,“妍妍她......”

“其實一開始,我也誤以為是您害了我的老師,可後來我自己也身處朝堂之上時才發現,您與老師政見不同雖針鋒相對,但究其根本都是為了朝廷興盛,社稷安康。”

秋風吹起樹上搖搖欲墜的花葉,飄落在謝延卿肩膀上,他迎風而立的身體顯得格外的單薄。

“可太後娘娘同您不一樣,她為的是一己私欲,而不是天下蒼生。或許當年麓安書院的事您也有疑惑和猜測,隻是您不願意麵對揭開真相所帶來的後果......”

言閱看向他沉聲道:“你就這樣有自信能憑一己之力扳動太後的勢力,查清當年的真相?”

謝延卿語氣平緩而堅定地說道:“我有。”

“為什麽這麽說?”

“閣老您忘了,還有先前錦衣衛被害的案子沒有查清楚。”

言閱沉默不語,他是因為錦衣衛被害等一連串的事受牽扯才自請辭官遠離朝堂。

這個案子雖脫到今日也沒能查出個所以然來,但聽謝延卿話中的意思,想是謝延卿手裏已經掌握了證據,隻需等待著時機而已。

謝延卿上前幾步,朝著言閱深揖道:“我不願看到老師與同窗們平白枉死,更不願日後青史之上為麓安書院留下來的是不清不楚的貶義。過錯我一人背,還望閣老能成全,讓我繼承老師的遺誌清君側,除奸佞,讓麓安慘案的同窗有重申冤屈的機會。”

謝延卿沒有抬頭,亦是看不清言閣老麵上的神情,良久後他聽到言閱低沉的嗓音飄過來,

“你不忘忠義,那你自己的性命呢。”

作者有話說:

怕大家覺得繞我集中梳理一下,鍾閣老出身寒門,一心想清理世家頑疾,為天下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子弟開辟道路。

而言閱出身世家,在他看來朝廷曆經數代,什麽都在變唯獨世家經久不衰,倘若哪一天世家倒了,朝廷也會不複存在。他們二人雖政見不和,針鋒相對,但最終也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著想。

所以謝大人後來跟在言閣老身邊多年,也是看清了這一點才意識到逼迫鍾閣老死諫的人並非傳言當中的言閱,麓安慘案的背後謀劃者也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