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照得人眼迷, 這幾日宮裏的事務多,謝延卿提筆寫的字比往日多了五成,他抬手揉了揉手腕, 舊傷連帶著新傷酸疼不止。

這會兒用過午飯, 太陽光一曬隻覺得整個人身上乏累起來。

院中鳥鳴聲和孩童嬉笑聲陣陣,他起身推開窗,見內書堂的一眾閹童們正舉著杆子在打桂花。

啟明懷中捧著個木質的匣子, 一直蹲在地上撿著從樹上掉落下來的細碎桂花, 抬頭時見對麵謝延卿的窗敞開了, 連忙將匣子放在地上站起身朝謝延卿行禮。

謝延卿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啟明顯得有些猶豫,一步三回首的往身後看著,最終還是不放心跑回去抱著匣子過來謝延卿身邊。

“先生,是奴婢們打擾到您辦公了嗎?”

謝延卿搖了搖頭, 看向他懷裏抱著的匣子,問道:“午時日頭正盛打這麽多桂花, 是要做什麽?”

啟明一五一十的說:“是言姐姐拜托我們的,她說滿宮裏就內書堂的桂花開的最好, 落了就可惜了,奴婢們想著今日天氣好,一邊打一邊晾曬著, 到了晚上日落西沉就能曬幹了。”

謝延卿笑笑,說:“她怎麽突然想起來要桂花。”

聽見他問,啟明眨著圓溜溜的眼睛笑著說:“言姐姐說是要用來給先生做點心的, 姐姐說先生您不喜歡甜食, 外麵賣的糕點太過甜膩, 她要親自動手給您做。”

謝延卿難得有些覺得不好意思, 笑著說:“那她給了你們什麽好處,能讓你們這般積極的為她做事。”

小孩子總是最藏不住心事,幾乎是脫口而出道,

“言姐姐給奴婢們帶了梅子糖!”

話一說出口啟明就後悔了,他皺眉想了想,又補充道:“其實也是全是因為這個啦,主要是因為姐姐一向很關照奴婢們,奴婢們也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回報姐姐。”

謝延卿眉眼溫潤,輕聲道:“你們都很喜歡她。”

“那是當然!言姐姐生的好人又好,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姐姐這樣謫仙一般的人呢,先生想必也是一樣的吧?”

謝延卿低眸點點頭道:“對...先生也很喜歡言姑娘。”

啟明似乎是突然想起什麽,順著宮門的方向看了一眼說:“先生今日怎麽一直在這裏,今天一早不是有個宮人過來通傳,叫您得空時去慈寧宮......”

小孩說道此處停頓了一下,最後沒說下去。

慈寧宮是太後娘娘住的地方,宮裏頭的一些關於謝延卿依附巴結太後的流言蜚語,他也是聽到過一些,隻不過他一直對自己先生的品性深信不疑,對那些不著調的話都不去相信的。

但隨著議論的人越來越多,他還太小了不明白其中的淵源,隻知道這些流言蜚語終究不是什麽好話,先生聽了也會難過,他就不想再提起,尤其是當著謝延卿的麵。

“先生...手裏還有些事要處理。”

說完他伸手摸了摸麵前孩子的頭說:“去忙吧。”

啟明見狀也沒做多停留,他規矩地行了禮,抱著裝滿桂花的匣子朝院中跑去。

啟明走了以後,謝延卿站起身關好了窗戶,走進裏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意識清醒了幾分後,他坐回了桌案旁仔細研究著上麵擺放的兩本書冊。

一本是隆德年間兩京一十三省稅收與土地詳情,一本是出自他老師之手的丈田令草稿。

丈田令最初是從南方開始實行的,當時老師的計劃很清晰,想從湖北一代開始逐漸延伸直至應天府,再如法炮製一路北上直至京城。

剛開始南方一代丈量土地,清算人口的速度是比預想的要快許多的,一來鍾閣老多年來積攢的聲望很高,且他祖籍是湖北人士,百姓對這場改良也並無抗拒。

二來,他為這場改良籌備了多年,隆德帝在當時也給予了很大的財政和人力支持,這使得丈田令進行的第一年裏進展非常順利。

然而當解決完湖北打算南下入江浙一代時,情況便發生了轉變。

湖北是鍾閣老的老家,他自幼長在這裏對其中的情況十分了解,雖說這裏也出了不少名人大戶,但大多都是經商發家致富,極少有官場之人駐紮在此。

可江浙卻是截然不同。

大周建國以來,屬江浙一代水深得很,朝中每年新選出的官員也屬江浙一代最多,官職頻繁調動,地方官吏掣肘的事件更是層出不窮。

近些年來,敵寇時常在江浙沿海一帶橫行,武安侯傅見琛的慶焰軍就是長期駐紮在此處作戰,直到今年年初才徹底將敵寇趕出沿海。

然而在這之前,江浙一代可謂是官權脈絡滿根錯節,戰亂不斷內憂外患。

謝延卿記得老師進退兩難,身邊人開始接連出事時大約就是在隆德十六年底,丈田令剛剛從湖北推入江浙時,而按著當時的時間線算,他們的腳步應當已經邁入了襄城。

襄城,

謝延卿抬手在書冊上畫了個圈,那是言家的祖籍,也是當初武安侯傅見琛非要逼著言閣老建立慶焰軍馴馬場的地方。

襄城地勢平坦,土壤肥沃,又臨近沿海一代的確是一塊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也正因如此,言家至今都不願舍棄對襄城的把控。

顯然當時的鍾閣老一行人遇見了十分棘手的問題,然而這件事沒有其他選擇,隻能迎難而上。

鍾閣老年事已高,他為撰寫丈田令已經謀劃了大半生,如今時機已到,他深知改良一事已經開始就沒辦法停下來了。

隻可惜這注定是一場以遺憾收尾之路。

朝廷曆經數代,無數文人誌士像鍾閣老一般前赴後繼投身於改良,企圖用盡一生換取社稷安康,政治清明,謝延卿也是一樣。

隻是死過了一次他才發現,如今的朝廷就像是身患惡疾的病人,不將其中的腐肉剜下來刮骨療毒,根本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謝延卿按了按眉心,他這幾日四處操勞著卻是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他倚著身側的牆壁,想靜坐合眸休息一會兒。

*

酉時三刻,日落西沉。

言雲衿下午時得了姑母言太後的召喚,今晚要帶著謝延卿一起去慈寧宮裏用晚膳。

她知道他今日要在內書堂講學,算著時間這會兒他也已經忙完了手頭的公務,正好能趕過去接上他。

宮裏頭傳膳慢,且有太後娘娘在他想必也是吃不好的,連這幾日操勞言雲衿發現他氣色比往常差了很多,她帶了煮好的雞湯過去,想在去慈寧宮之前讓他填填肚子。

內書堂的大門敞開著,應當是閹童們都去用晚膳,她進門時隻依稀的看見幾個熟悉的麵孔。

四處沒見著謝延卿的身影,言雲衿朝著他平時辦公的屋子走了過去。

她推門入內,裏麵沒點燈,光線昏暗看著黑漆漆的。

她左右看了一圈沒找到人,又走了幾步,才看見靠在牆邊睡著了的謝延卿。

謝延卿醒時,見自己身上披著一件外袍,絲質的衣服上繡著精致的祥雲紋,隱隱還能聞到上麵似有似無的女兒香。

屋內離著自己很遠的位置點著一盞昏暗的燈火,一個身姿窈窕的姑娘正背朝著他不知在鼓搗些什麽。

謝延卿吸了吸鼻子,聞見空氣裏飄著食物的香氣。

他伸手摘了身上的外袍,替她整理好。輕微的響動聲引起了前麵姑娘的注意,言雲衿回頭看見他,欣喜道,

“夫君你醒了!”

還未等他說話,這姑娘端著一個圓潤的碗到他麵前來,坐在書案對麵。

“我不在你不好好吃飯,就親自送吃的過來給你了。”

謝延卿看著碗裏飄著香氣的湯,輕聲道:“一會兒...不是要去太後娘娘那裏?”

言雲衿擺擺手,“你到了哪肯定拘謹得很,我怕你吃不飽就想讓你喝碗湯先墊墊。”

“好。”

謝延卿接過她端來的湯碗,放在嘴邊小口的喝著。

“好喝嗎?”

“好喝,妍妍你不喝嗎?”

言雲衿笑笑,“我在家試火候的時候就把自己灌飽了。”

謝延卿覺得她講話有些可愛,輕輕笑了一下。

這笑尚且凝在嘴邊,幾根冰涼的手指撫上他的額頭,在謝延卿正詫異時,他聽見言雲衿說,

“你一開口我就聽見聲音有點啞,想你是不是病了,果不其然,夫君你發了高熱自己居然不知道。”

謝延卿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有嗎,我沒覺得。”

“那是因為你的手也是燙的。”

說著言雲衿將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裏,謝延卿隻覺得她指尖冰涼,想回握住她的手,掌心裏的力氣卻是軟綿綿的。

言雲衿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擔憂,抱怨道:“你怎麽生病了自己都不知道啊,不是答應過我今後要多愛惜自己一點的嗎?”

謝延卿柔聲安慰她,“以後不會了。”

他不知道想起什麽,借著微弱的燭光,言雲衿看見謝延卿在笑,這讓她對他這種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的態度感到有些惱怒。

皺著眉問道:“我很認真在說呢,你笑什麽!我阿娘說了別覺得自己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到時候等你老了.....”

她說道這裏,突然停頓下來。

突然想起,上一世的她沒有和他白頭到老,沒見過他蒼老的模樣,亦是沒有給他走向中年走向老年的機會。

她的夫君,死在了鹹寧四年的第一個雪天。

然而這一世,他仍舊要在同一條危險的路上前行。

言雲衿鼻間湧上一陣酸澀,她低著頭想把這股難受的感覺壓下去時,聽見謝延卿問,

“老了會怎麽?”

言雲衿深吸一口氣,上前抱住他,將自己的臉埋進他胸口處,緩緩說:“老了就什麽病都找上來了,所以夫君你聽我的話好嗎,一定要愛惜自己的身體,我還盼著等你告老還鄉時能陪我一起遊山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