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入秋, 都是麻煩事兒。再過幾日嶺北王就要帶著小兒子入宮,屆時宮宴、秋獵、和嶺北的婚事都要提上日程......”
太後慈愛地牽過言雲衿的手,輕撫道:“你此番嫁出去哀家雖是高興, 但偶爾夜深人靜時隻覺得在這宮裏分外孤單, 沒個能陪在哀家身邊說說話的人。”
言雲衿笑笑握著太後的手,柔聲道:“姑母,羨雲苑離宮裏不遠, 我也會時常回來看望姑母。”
“你說的也有道理, 但這段時間以來哀家是真的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了。”言太後正色道:“從前哀家總覺得你還小, 很多事哀家不願同你提起。如今你也為人婦,既是言家出來的子女,也應當時刻以家族興衰為幾任......”
“雲衿謹遵姑母教導。”她應道。
言太後望向窗外悠悠開口:“你父親停職在家這段時間,哀家屢次派人前去打探口風,如今瞧著他經此一事好像沒了曾經的心勁了。”
言雲衿歎息道:“父親為官數十載, 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能有機會歇一歇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太後微微皺眉, “話雖如此,也得顧念著時機才行, 我們言氏一族家中小輩並無堪當大任之輩,這以後內閣的話語權還得讓延卿學著操控才是。沒你父親在,延卿初入內閣難免無從下手。”
言雲衿低眉恭順地笑著, 沒有再說話。
太後放下手中的茶盞,示意宮人重新沏了新茶送過來。
言太後隨口問道:“前幾日你回門,家中一切可安好, 景韻這段時間沒有再給家裏惹是生非吧?”
“家中一切安好, ”言雲衿頓了頓, 隨即緩和了神色說:“景韻在太學表現得不錯, 我回去時還聽他說起先生誇了他的課業。”
她說這話時眼神看向下,纖長的睫毛遮擋住了瞳孔中的情緒起伏,叫人看不出神色變化。
言景韻從太學離開跑去當兵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能多拖住一天就能讓她姑母晚一天起疑心。
言太後喝了一口茶,垂眸道:“這孩子玩心太重,不求他日後身居要職,做個蔭官幫忙操持著家中事宜也是好的。你是長姐,更要事事為家裏為弟弟打算。”
言雲衿笑笑,“姑母說的是。”
她話音剛落,外頭得風將竹簾子撩起一層,一道耀眼的陽光透了進來,言太後微微眯眼,問道:“什麽時辰了。”
一側侍奉的宮人答道::“回太後娘娘的話,午時三刻,陛下這會兒應該要下早朝了。”
“議事結束了...”
言太後望向太極殿的方向看了良久後,側首看向言雲衿開口道:“過來到哀家身邊坐,哀家今日還有重要的事要吩咐於你。”
*
時至酉時,謝延卿從內閣值房內走出來,又繞路去了慈寧宮的方向,待言雲衿從裏麵出來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見她魂不守舍地走出來,謝延卿緩步上前行至她身邊,輕聲問道:“太後說了什麽嗎,你看著不太開心。”
言雲衿皺眉歎息道:“她要我幫她做一件事。”
“什麽?”謝延卿隨口應道。
“過幾日嶺北王就要入宮了,又臨近七夕,屆時宮裏會準備席麵好讓公主和晏小公子培養感情。姑母打算借此機會以我的名義約靖和伯家顧妹妹來宮裏相見。”
謝延卿了然,說:“太後娘娘想為王爺和顧家姑娘製造個相識的機會。”
言雲衿點點頭:“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件事,聽說顧妹妹已經得知太後有意讓她嫁給小王爺的消息,一連幾日,她都躲在屋子裏茶飯不思。原本我還打算讓景韻帶信給顧妹妹,好好開導她,沒想到姑母這邊逼得這麽緊。”
謝延卿安撫道:“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覺得行不通就能阻攔的,顧家姑娘嫁入王府今後要麵臨的情況,靖和伯夫婦未必不知,但既然他們沒有意見,就隻能說明在他們眼中者這門婚事是利大於弊的。”
“靖和伯,他想要什麽?”
謝延卿牽住她的手,說:“功名利祿,總有一樣是讓人心動的。靖和伯不似京中的達官顯貴各個出身於世家貴族,他駐守邊境戎馬半生才有這個不上不下的封號,在京中大多數勳爵人家眼中卻是有名無實的。他膝下無子,百年之後所謂的伯爵府就也化作烏有,想保住家族來日,女兒嫁入王府依附太後是個不錯的選擇。”
言雲衿想了想,說:“所以我姑母也是看中了這一點,這門婚事也算各取所需。”
謝延卿沒再接著往下問。
光滑地手帕在言雲衿手中已經被揉的褶皺不堪,她突然想起什麽,看向謝延卿:“夫君,你可知道上一世顧家妹妹和王爺相處地如何?”
謝延卿抬頭看向遠方,陷入回憶,良久後說:“顧姑娘和王爺其實個性當中有許多相似之處。一樣的隱忍識大體,一樣的堅韌不願做人傀儡,任人擺布。可惜他們二人之間誤會頗多,彼此都以為對方是太後的棋子,也沒能有個合適的機會解開心結。顧姑娘嫁入王府一年後便憂思過重,生了病終日閉門不出。”
聞言,言雲衿心裏生起一陣悲涼。
這皇城中的風吹毀了太多太多幸福的家庭,葬送了他們本該和美的一生。
她咬了咬唇,沉思良久後說道:“我母親與顧妹妹的母親馮夫人一直以來關係都很好,小時候顧妹妹也常常到我家中做客,我實在是不想看著她年紀輕輕就深陷泥潭無法起身。”
她看向謝延卿,目光堅定地說:“夫君,我想幫幫她。雖然我們都沒有辦法阻止這門兒婚事,但至少能開解顧妹妹一二,不要讓她和王爺心生隔閡,夫妻之間總要攜手共進這日子才能過的舒心些。”
謝延卿目光帶笑地同她對視著,說:“好,你做你想做的事,王爺那邊大可放心交給我。”
她有些猶豫地問道, “王爺他……會不會為難你?”
“不會,其實王爺和陛下一樣都是願意悉心聽從旁人建議的人,不至於固執己見。”
言雲衿牽著他的手,盯著他的臉笑得眉眼彎彎。
額間的碎發被人細心地別在耳後,她聽見謝延卿問她,
“怎麽這樣看著我?”
言雲衿將頭靠在他寬闊的懷抱中,滿足地說:“沒什麽,我就是覺得隻要夫君你在,我做什麽事都是心安的。”
*
入了夜,未央宮宮門四處圍滿了提著燈籠的內侍與錦衣衛,卻未曾發出半分響聲。
身著金絲盤龍袍的皇帝手撐著頭,端坐在主位上,眉間擰成了川字。
自他返京回宮已經有了六七日,每日下了早朝處理完政務都會馬不停蹄地來未央宮守著,生怕一時大意再生差錯。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院中傳來腳步聲,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拎著一個包裹走進來在李昌燁麵前行禮道:“陛下,臣已經令太醫院全部太醫一同查驗了一番,內廷送給未央宮的這份安神散的確有問題。”
李昌燁眼眸中的寒意加重,他沉聲詢問道:“裏麵有什麽?”
“這裏麵被人加了少量的噬魂散,點上一兩次根本看不出效果,時間一長就會使人產生幻覺,折磨人的讓人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從前北鎮撫司就用過這種東西審問犯人,後來因為太過於陰毒便全部焚毀了……”
砰的一聲,李昌燁捏碎了手中的茶盞,破碎的瓷片劃傷了他的手,鮮紅溫熱的血液順著他掌心蜿蜒而下。
在內侍壓抑在喉嚨的驚呼中,門外守候的祝英三兩步上前,從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按壓住李昌燁的右手,有條不絮的說道:“傳太醫。”
李昌燁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渾身因為憤怒很顫抖:“可有查出是誰幹的。”
屋內眾人都沒有說話,他們彼此對背後之人心知肚明,礙於身份又每個確切的證據都不好開口。
“當日在場的宮人審問了這麽久,現在可有眉目了?”李昌燁問道。
徐青蕪搖了搖頭:“從在湖邊灑掃的宮人,到花房送花恰巧經過的女官都仔細巡查了一遍,各種方法都用過了沒人招供,看樣子這群人應該的確不知情,臣覺得那可疑之人應當此時還躲在宮中。”
徐青蕪抬頭時對上了祝英的目光,看見祝英微微抬手指向東邊午門的方向。
見狀徐青蕪頓時醒悟又接著說道:“陛下,臣覺得尋常宮女想一擊即中將人從有護欄擋著的橋上推下去,這事兒頗有些困難。若說是宮裏幹苦力的還有可能,花房的宮人整日修剪花草應當沒有這個力氣。 ”
“所以,你想說什麽?”李昌燁問道。
“臣詢問時,全部的宮女都說當時正值午時,湖邊來往的人少之又少,且並無男子和內侍之類的人經過,事發時在場全部人都是宮女。臣也查過這些宮女的底細,沒有一個人是做過苦力活的人,沒辦法在旁人尚未看清時,將謝姑娘一舉推入水中。所以臣猜想,如果謝姑娘不是自己神情恍惚,失足落水,那推她入水的人必定扮成宮女的模樣,在事成之後便已經易容回到自己的住處。”
李昌燁看著太醫蹲在身邊替他包紮傷口,思考了一會兒後道:“今晚你便把北鎮撫司關押的宮人送回去,找太醫過去照看一下。並放消息出去,就說她意外落水性命堪憂,周圍宮人搭救失當才受責罰。”
屋內眾人聽聞這話都疑惑地抬起頭看向他,
徐青蕪眉頭微皺,想了想開口問道:“陛下的意思是...是想迷惑背後謀劃之人,再伺機行動?”
李昌燁歎了口氣:“總要讓背後之人先得意一會兒,覺得高枕無憂之時才會露出馬腳一網打盡。”
宮門處,一位內侍弓身快步走了進來,將一封信轉交到祝英手中。
祝英快速地將信上地內容瀏覽了一遍,隨即抬眸看向周圍眾人,上前一步道:“陛下,有個好消息,驛站那邊來報嶺北王已經即將抵達京城,明日便可入宮。”
徐青蕪聞言抬起頭,這可真她媽是好消息!
嶺北王入京,對李昌燁而言百利無一害,有嶺北大軍的勢力在背後擎天撐著,他才能真正同言太後一爭。
李昌燁站起身,玄衣胸口之上繡著的金絲盤龍栩栩如生,正怒視前方有睥睨天下的姿態。
他神色肅然,沉聲道:“去告知內廷各局做好各自分內的準備,明日一早迎嶺北王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