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時烈日炎炎, 照的皇城宮殿前的白玉石階仿佛生了煙。
這會兒宮中人剛剛用了飯,正是躲暑休息的時候。隆宗門東北方向的司禮監直房前,一個身形瘦弱的小少監正弓著身子小跑進來。
堂內站著一位身著司禮監官服的, 神情緊張的太監, 正在門口處徘徊。
見有人進了內院,連忙迎上去急切地問道:“怎麽樣了?”
“成了!大人這事成了!”
身形瘦弱的小少監氣喘籲籲地道:“奴婢按著您的吩咐,扮成花房女官的模樣, 混在往內廷送花的隊伍中誰也看不出來!奴婢算準了時機, 待那謝家姑娘從橋上經過時, 這麽一用力就將她推了下去!”
說著小少監手舞足蹈的描繪著方才發生的畫麵,他轉了轉頭打量著四周,見左右無人,湊上前半步。
又說:“這水下麵奴婢一早就叫人安排妥當了,保準她一掉下去就沒那麽容易上來了!”
司禮監四大秉筆太監之一的孫卯看向他, 警惕地問:“可有人注意到你?”
“大人放心!奴婢自幼|男生女相,常常被人當做女人, 混在一眾女官中根本發覺不來。且正值晌午,誰又會跑到後花園裏曬太陽呢!”
孫卯得意的笑了笑, 看向他道:“做得好,事成以後我必然會向太後娘娘替你討個賞賜。”
小少監故作不好意思地說:“能為太後娘娘分憂是奴婢的榮幸,大人!眼下太後娘娘不在宮裏, 要不要奴婢先派人送封書信過去,也好讓娘娘安心。”
孫卯沉思了一會道:“此事不急你先回去吧,待我靜觀其變後再做決定, 免得生了變故空歡喜一場。”
“哎!還是大人您深謀遠慮,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說著小少監朝孫卯行了禮, 弓著身子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孫卯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道:“下賤的東西,幾時輪得到你來和我搶功來了!”
他徑直回到自己的直房內,朝裏間招了招手,喊道:“來人啊,給我備筆墨紙硯過來!”
孫卯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卻一直沒有人過來,他有些氣憤地一邊往裏走一邊朝裏麵喊著:“人呢?都聾了是嗎!誤了我的大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你的大事?”
話音未落,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自直房內傳來,此時裏麵也有了嘈雜的腳步聲,隻見一位老者步伐輕緩地從中走了出來,幾名內侍弓著身子跟在他身後服侍著。
孫卯剛一聽見聲音,三魂九魄都被嚇出了肉|體之外。
他連忙低頭上前笑的諂媚:“幹爹!您老怎麽得空過來了!”
福掌印看向他冷哼道:“咱家若是再不過來,這內廷外廷都得跟著你姓,聽你發號施令了。”
“幹爹說得哪裏的話,兒子這不也是想著替幹爹您分憂嗎?”
孫卯湊上前攙扶著福掌印,又道:“幹爹呀!自打咱們這位陛下登基,您的日子是越發難過了,這些兒子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如今太後娘娘手握大權,您又得娘娘她老人家重視,裏裏外外替她辦了那麽多的事,若是今日您能一舉替娘娘除掉後顧之憂,他日瑞王登基為帝,您還是咱們司禮監的掌舵人,外廷名副其實的內相,屆時誰能擋了您的道!”
福掌印雙眸輕合,淡淡地開口道:“依你的意思,咱家如今在朝中是個不中用的人了?”
孫卯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跪在福安麵前解釋道:“幹爹!幹爹呀!兒子絕對沒有那個意思!兒子隻是氣不過,現在的司禮監早已經沒了當初的模樣了,不說旁人隻說那個祝英,他一個在禦前獲罪的人憑什麽能壓兒子一頭,做首席秉筆?甚至陛下還讓他接管東廠,此番出巡陛下也隻是叫他跟了過去,壓根不把咱們這群人放在眼裏!”
他聲淚俱下,又哭喊道:“明明大家都是奴婢出身,論資曆兩個他也不能和兒子比,憑什麽處處讓他出風頭,前些日子還說是奉陛下旨意,平白無故的就把兒子放在心尖上的姑娘送去宮正司挨板子,兒子...兒子是真的咽不下這口氣!”
福安長歎一口氣,側首朝著身後眾人道:“你們先退下吧。”
待人走淨後,他緩緩坐在堂內的竹椅上,看著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孫卯道:“知道今日我為何前來攔著你給太後報信嗎?”
孫卯見他語氣中沒有責備的意思,連忙抬起頭恭順道:“兒子愚鈍,還望幹爹明示。”
福安搓了搓手,緩緩道:“太後沒有明著授意你去做的事,你做成了那便是好事一樁,若是不成他日東窗事發,你便是唯一的替罪羊。她老人家跟著陛下西巡,有不在場的證明,誰也查不到她頭上,今日你自作聰明的前去報信,可曾想過倘若這封信半路落到錦衣衛手裏,該如何是好?”
孫卯如夢初醒,連忙不斷地磕頭道:“兒子糊塗,險些釀成禍事,多謝幹爹指點。”
外頭忽然起了一陣風,吹著門微微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福安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向院中隨風搖晃的樹枝,語重心長道:“咱家六歲就入了宮做內侍,那時年歲小模樣也不招人喜歡,沒人願意指導我禮儀規矩,教我為人處世。
“十歲那年咱家不小心打碎了貴妃娘娘的玉如意被施以嚴刑,死裏逃生後將全部的家當送給了內廷主管,這才將咱家分到了當時還是皇子的先帝身邊做差事。”
“當時的一眾皇子中,相比之下先帝是離皇位最遙遠的那一個,可沒成想就是這麽陰差陽錯,皇位傳給了先帝連帶著咱家也站到了此等高位。”
福安說著,像是對這琢磨不透的命運有幾分感慨,他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的又接著說:“所以自那個時候,咱家就知道比起努力,選對人選對方向才更為重要。”
“在先帝的一眾子嗣中,大皇子穩重卻膽怯,四皇子聰慧卻頑劣,但若是論起出身來每一個都遠遠高於如今的陛下...所以那時咱家從來都沒有將還是三皇子的陛下放在心上。世間事,世間人總是有看走眼的時候。今日你尚且覺得太後娘娘手握重權,言氏一族風光無限,可待到了明日言家是否一朝敗落也為可知。”
福安站起身,走到孫卯身邊伸手將他扶起,說:“幹爹再教你一句,人要為自己謀前路的同時,也要想著退路。若是來日太後娘娘如願輔佐瑞王登基幹爹和你就都能得償所願,可若是她敗了...至少你也要明哲保身,幹爹的後半生還需得仰仗著你啊......”
孫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恭順道:“是,兒子謹遵幹爹教誨,幹爹放心,日後兒子定會小心謹慎好做您老後半生的依靠。”
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冷臉道:“哭哭啼啼的不成樣子,今日的事咱們爺倆知道了也就算了,去忙你的吧,如今外頭都是錦衣衛的人,仔細著些別叫人看出了端倪。”
“是是是...”孫卯連忙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麽問道:“幹爹,那謝家姑娘那邊......?”
福安背過身,閉眼長歎了一口氣道:“這會兒想來已經有人將消息報給陛下,你我也隻能放寬心等著吧,倘若是這謝家姑娘命薄沒能挨過這一劫,太後娘娘交代的事咱們也就算辦成了...若是她挨過去了......”
“今後她就是咱們的主子了。”
作者有話說:
不是所有的閹人都被稱作太監,太監是官職而並非指一類人。司禮監與各監主管設"太監"一職,左右少監各一人。
司禮監權力與內閣匹敵,下設掌印太監一名,秉筆太監若幹(本文中|共計四位秉筆太監),司禮監中人在皇帝麵前自稱奴婢,對外則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