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昨晚企圖重新做人的言雲衿還是沒能如願早起給謝延卿準備早飯,甚至連他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清楚,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經曆了大婚當日的同房花燭夜, 言雲衿察覺了在謝延卿身上一件十分值得高興的轉變。

他沒有噩夢纏身半夜驚醒, 而是一覺安安穩穩的睡到了天明。

興許是這幾日籌辦婚禮過於勞累,又或許是身側有人睡得踏實,再或者是......

為了驗證這一想法是否屬實, 昨夜臨睡前她又勾著他的衣袖, 不斷撩撥著他抵死纏綿。

正所謂傷敵八百, 自損一千。

昨晚最為激烈的莫過於坐懷,她靠在謝延卿的懷抱中像是一條失去了重心的船,不斷在水麵上晃**漂浮著。

而謝延卿顯然成為了那個唯一操槳的人,言雲衿在顛簸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最後昏昏沉沉的伏在枕頭上, 整個人軟的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暑氣蒸的人流汗,言雲衿夜裏蹬歪被子被凍得醒來, 睜眼見外頭天空隱隱有些放亮的痕跡,身邊的人呼吸均勻眉目柔和正陷入熟睡中。

她挪動著酸疼的腰, 看著謝延卿的睡顏心裏感到莫名的滿足,隻是沒想到,這一覺就睡到了午時。

晌午時分, 言雲衿慢悠悠地起床梳洗,整理床榻時在原地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興許是昨夜著了涼,她也沒怎麽在意。

午膳過後, 白竹穿戴整齊的走進來告訴她馬車已經備好了, 她這才想起來今日要入宮去見見謝家姑娘, 連忙撐著軟綿綿的身體換好了外出的衣物。

皇帝和太後西巡, 偌大的皇宮裏突然就冷清下來,連帶著平日裏灑掃傳話的內侍宮女也少了許多,宮道四處除了輪值的禁衛軍,幾乎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除了位於東北方向的未央宮。

言雲衿到時,未央宮各個宮門處都有錦衣衛把守,皇帝不許外人麵見謝家姑娘,更是不準她隨意外出,一舉一動都須得同錦衣衛報備。

言雲衿站在門前,萌生了退意。

猶豫了半晌後,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果然不出所料被門前的錦衣衛攔了下來。

她微笑著禮貌道:“勞煩大人替我通稟一聲,就說故友來訪想見一見謝姑娘。”

為首的錦衣衛冷著臉道:“奉陛下意旨出入未央宮者均要先行向徐指揮使報備,得指揮使同意方可入內。”

言雲衿知道他們口中得指揮使是徐青蕪,可這人是皇帝親信一向提防著太後以及她們言氏一族,就算找了他也根本不可能如願放她進去。

言雲衿穩住心神,將手伸入袖帶中從裏麵摸出了一塊冰涼堅硬的腰牌,那是昨日昱鸞留給她的,想來昱鸞已經料到自己根本進不去未央宮的大門。

她抬手將腰牌遞至錦衣衛麵前,笑著說:“已經同指揮使大人打過招呼了,諸位大人請過目。”

兩名錦衣衛接過腰牌放在掌心裏仔細打量著,北鎮撫司獨有的玄鐵狴犴牌背後還隱隱刻著一個徐字。

確認無誤後,兩位錦衣衛拉開大門放言雲衿入內。

未央宮院內開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排列整齊爭奇鬥豔,一看就是經過主人的精心嗬護。

言雲衿仿佛能想象出謝禾寧被困在宮裏的這半年,依靠種植花草打發時光的日子。同為女子,她不免有些替她感傷起來。

正殿內一個宮女打扮的年輕姑娘聽見聲音後歪著頭往外麵看過來,言雲衿同她有一麵之緣,這丫頭長的一雙滾圓的眼睛,滾圓的臉,是之前跟在謝禾寧身邊的小宮女。

小宮女見她站在院中,連忙迎過來行禮道:“奴婢見過言姑娘!”

“你認得我?”言雲衿有些意外。

“宮裏邊的哪有不認得姑娘您的,”小宮女抬起頭引著言雲衿往裏走,又說:“我們姑娘被樂陽公主叫去長樂宮用午膳去了,這會兒應當快回來了,言姑娘您近來喝盞茶歇歇腳吧!”

言雲衿沒多客氣,跟著小宮女入了正殿。

不多時麵前的桌案被人擺上了茶點果子,言雲衿坐在椅子上打量著未央宮裏麵的裝飾擺放。

前世,她經常聽說明頤皇後謝禾寧素來節儉,不喜奢華,如今一見果不其然。作為皇帝捧在心尖上的愛人,未央宮裏的擺設雖看著簡單,樸素,卻是難得的雅致清新。

就像她這個人,白淨清冷恍若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兒神。

就是這殿裏的熏香有些古怪,聞的時間久了熏得人頭暈惡心,與這風雅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言雲衿抬起帕子遮擋住口鼻,那小宮女來添茶時正巧看見她眉頭微蹙,籠著口鼻。

連忙環顧四周道:“言姑娘是哪裏不舒服嗎?”

言雲衿搖了搖頭,說:“無礙,就是昨日著了涼鼻子不太爽利。”

小宮女仿佛明白了什麽,說道:“那奴婢去把安神香熄了。”

“安神香?”

小宮女點點頭說:“我們姑娘近來夜裏總是睡不好,內廷昨日就派人送來了新研製的安神香,奴婢想著拿出來試一試,待到姑娘回來了香的味道也揮發開,剛好起作用。不過...這次送來的香卻是怪怪的,不如從前好聞。”

言雲衿放下手絹,緩緩道:“想是內廷司此番加大了起安神效果的藥物劑量,一時有些不習慣而已。”

小宮女點點頭,還是過去將香爐熄滅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未央宮門前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隨即朱紅色的大門被推開,七八個錦衣衛護送著謝禾寧回了宮,言雲衿連忙起身相迎。

謝禾寧顯然沒有料到自己宮裏還有其他人在,平素那張淡雅的臉上有了錯愕的神情。她今日還是穿著一貫喜歡的水藍色的衣裙,襯的整個人氣質出塵。

言雲衿猛然間想起初春京郊祭祀那日,自己因為陰差陽錯穿了與她同色調的衣裙,而受到刺客的追殺。

明明此事沒過去多久,如今卻覺得恍若隔世。

這短短的半年裏,許多人都過得謹小慎微膽戰心驚。重活一世的自己與謝延卿是這樣,時刻防備著被人暗害追殺的謝禾寧也是一樣的。

言雲衿脊背漸生寒意,這座看似平靜的皇城裏,每時每刻都暗含殺機。

錦衣衛就在門口守著,言雲衿不敢多言唯恐事情敗露,連忙拉著謝禾寧熱情道:“我等謝姑娘你許久了,今日還特意帶來了重月樓新研製的點心,還請謝姑娘賞臉嚐一嚐。”

謝禾寧看著眼前人明豔的眉眼,隱隱猜到了什麽,她沒有打斷言雲衿而是寒暄著同她進了屋內。

小宮女得了謝禾寧的眼神示意,細心的替她們關好了門,自己守在外門等候著。

謝禾寧笑得柔和,說:“正巧你今日過來我還來得及道個喜,言姑娘與謝大人修成正果,得償所願真是羨煞旁人呢。”

言雲衿笑著回應著,隨即問道:“你不問問我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嗎?”

謝禾寧替她重新斟了茶,慢條斯理的說:“這世間事若是有心,就沒有辦不成的,我並不覺得奇怪。”

“那看來我今日過來的目的謝姑娘也是清清楚楚嘍。”

謝禾寧放下手中的茶壺,正視著她。

“言姑娘此番前來,還是為了謝大人吧。”

一語道破,言雲衿沒覺得不好意思反倒是爽快地點了點頭。

這世上能讓一個人奮不顧身地唯有感情,無論是親情還是愛情。但是謝禾寧知道,太後屢次三番地打壓謝家,想將謝氏一族世家之首地位置取而代之,還在自己回宮後意圖害她。

如此種種,言雲衿不會不清楚,也正是因為清楚,合該羞於麵對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找她。

言雲衿與言太後終究還是不同的,謝禾寧並非侯府嫡係,她的父親是老侯爺的庶長子,連帶著她在家族中也是庶出一脈。

嫡庶有別,又因著她二叔與父親不合,她自幼在侯府的日子也是過的謹小慎微。也正是因為這樣使她比同齡人愈發成熟穩重了幾分,她聰慧明理,知道沒必要因為別人家人做出的錯事而怪罪於家中晚輩。

倘若是怪罪,她二叔永寧侯謝淮權傾朝野,結黨營私的那些年裏,她自己也不知道該下了多少層地獄。

世家中人身不由己的滋味,比起言雲衿謝禾寧更加清楚不過了,尤其是女兒家的命運,從始至終都沒辦法掌握在自己手裏。

她看著麵前的言雲衿,依稀間仿佛看見了當年受皇權和家族脅迫,走投無路的自己。

謝禾寧歎了口氣,緩緩開口道:“我家中長兄任職戶部侍郎,先前言姑娘你求我將謝大人的戶籍劃分至我們陳郡謝氏的一脈時,長兄順便翻閱了謝大人近幾年的人事調動,所以我猜想...他是不是想替鍾閣老以及麓安書院的學生平反?”

這次換到言雲衿驚訝地抬起頭,此時此刻她不禁在心中暗自感慨,明頤皇後謝禾寧能陪伴李昌燁從一個不受寵地皇子到手握大權,入主東宮,讓皇帝魂牽夢縈多年又怎麽會是平凡之輩?

“我雖未曾見過謝大人,但在與姑娘你的交談中看出他並非世人所傳的那般模樣,應當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是真正有文人風骨之人,這樣的人不該一生困於淤泥中無法起身。屍位素餐者再年少,也都已經腐爛糟朽了,如他這般守心如一的人才是朝廷指日可待的希望。”

謝禾寧站起身,目光堅定認真地對她說,

“所以,言姑娘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定會竭盡全力,就當是為陛下保全忠臣良將,開萬世太平。”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