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延卿自禦書房出來時, 見言雲衿正站在不遠處的宮道上等著他。

早朝那場鬧劇結束後,他便跟隨皇帝來了禦書房問話。昨晚言雲衿躺在他身側,前半夜他守著她入睡, 後半夜卻是噩夢連篇, 一整夜都沒怎麽睡,此時覺得太陽穴有些隱隱的疼。

走近時他見言雲衿雙眼微紅,神色慌張像是哭過了一般, 還以為太後回了慈寧宮後同她起了爭執, 連忙上前問道,

“不是要和太後娘娘談心嗎,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我沒有等到姑母回來,”言雲衿低著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委屈,“卻等來了小王爺。”

謝延卿眸光微閃, 說:“王爺他...為難你了嗎?”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但言雲衿卻從中察覺到了疑惑。

她張了張口試探性的問道:“謝延卿...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麽?或者說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小王爺與我姑母之間的恩怨?”

謝延卿歎息道:“我也是道聽途說, 沒有什麽證據。上輩子我還在詔獄時,聽聞小王爺同太後娘娘母子二人反目成仇, 究其原因是因為小王爺懷疑,當年舒惠太妃的死因與太後娘娘有關。”

言雲衿驚恐地捂住嘴巴,良久後才緩過來神小聲問道:“那後來呢, 有查出來這件事真的是我姑母做的嗎?”

謝延卿搖了搖頭:“宮闈秘事,我身為外臣很難調查清楚,更何況......”

更何況他進入詔獄以後本就自身難保, 時日無多, 還哪裏有精力操心外麵的事。

他的話說了一半, 言雲衿本來還看著他等他說完接下來的話, 猛然間想起來什麽,連忙別開眼不再追問。

“我想查一查。”她突然正色道。

“至少我一定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倘若不是我姑母做的也要盡快澄清才好,倘若是...”

她合眸頓了頓,內心經過一番掙紮說:“那便是罪有應得。”

謝延卿溫熱的手指從她眼角處劃過,安慰道:“妍妍你不必心懷愧疚,這不是你的錯,朝堂之上的事從來不是能依靠女兒家左右的。”

言雲衿牽過他的手,挪了步苦笑道:“你知道嗎,我姑母出嫁時,祖父曾對她說,出了這個門先帝就是她此生唯一的丈夫,唯一的頭頂天。但她這個人從來不信命由天定,更不信女兒家要永遠躲在娘家與夫家的蔭蔽之下,這世間沒有人能左右的了她的命運,她要做自己的天。”

那時候她姑母的一番話給言雲衿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而後隨著她讀的書越多,見到的事越多,就愈發感到悲哀。

比起女兒家,這世間萬事好像永遠更偏向於男子,男子能考取功名登科入仕,男子能跨馬橫槍保家衛國。而女兒家即使再怎麽天資過人,飽讀詩書卻隻能居於閨閣,嫁人成了她們唯一的歸宿。

“我那時候是由衷的敬佩她,我想要是這世間如同我姑母這般的人多一些的話,千百年來禮則德誡對女兒家的約束是不是也能放鬆些。”

言雲衿深吸一口氣,幽幽歎道:“可若她的這條路是踏著其他無辜之人的身軀上走過的,那我...我接受不了。”

“很多人一開始的出發點都是沒有錯的...”謝延卿隨著她的步伐與她並肩而行,淡淡地開口說:“隻可惜在追名逐利的道路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守心如一。”

“但你一直都做到了...”言雲衿停下腳步回首望向他:“兩輩子加在一起。你都不曾有半刻忘記自己的初心。”

“比起那些英勇就義的人,我還活在這個世上已經是萬幸,”謝延卿笑了笑,仰麵望向湛藍的天,又說:“但我也怕有朝一日青史盡數成灰,待我死之後,沒人再會記得他們。”

言雲衿心口湧上一陣酸澀,不僅僅對謝延卿一路走來承受的痛苦感到心酸,更是為這個朝代下眾生眾相各自的身不由己與憤懣無力而痛心。

她環住謝延卿清瘦筆直的腰身,將頭靠在他胸口,聽著彼此的心跳聲緩緩道:“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一日既往的支持你。為生民立命者,不該殞歿於無聲。惡貫滿盈者,也不該逍遙法外,人總是要對自己做過的事負責的。”

謝延卿回抱著她,說:“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言雲衿窩在她懷裏,輕笑出聲。

靠了一會兒,言雲衿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猛地站直了身體看向他。

“陛下又叫你去禦書房是出了什麽事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近來皇帝傳喚謝延卿的次數比以往多了些。

“早朝上群臣請奏鬧了許久,很多事務沒能處理完陛下便將我叫到身邊細問。”

“這樣啊...”言雲衿若有所思,又問道:“聽聞今日早朝諸位大臣吵得很凶,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謝延卿牽著她的手,往出宮門的方向慢行著,隨口說:“諸位大人想借此次西巡一事讓陛下親政,不願讓太後娘娘隨駕,娘娘似乎是不肯作罷,幾番爭執便吵了起來,永寧侯府的世子謝礽謝侍郎還拿出了禦賜的尚方寶劍相威脅。”

言雲衿歎了口氣,說:“姑母一直把持朝政不放,早晚會有這一天的。”

“其實除此之外,陛下還有一件私事同我商議。”謝延卿幽幽開口道。

“什麽事?”

“我們的婚期,”謝延卿轉回身望向她說:“欽天監和陛下商議過後已經定下了日子,就在五日之後。”

言雲衿有點驚訝,雖說她知道此次婚期會定的早一些,但也沒想到能這麽快,她自己好像還什麽都沒準備好呢。

“你若是覺得倉促,我們可以...”

“不倉促!”言雲衿打斷他。

不倉促,一點都不倉促的,她巴不得快點成婚早日像前世那般嫁給他,與她心愛之人朝夕相處。

謝延卿笑了笑,“如此也好,聘禮文書早就已經送至言府上,你自己不覺得倉促那便再好不過了。”

鹹寧三年,六月十八。

難得的好日子,言雲衿在家中待了幾日,在各個從宮裏來的教倫理規矩的嬤嬤輪番訓練下終於熬到了成親的這一天。

這日天剛蒙蒙亮,言府上下局開始忙碌起來,張燈結彩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慶的笑容,言家姑娘的出閣禮如期而至。

言雲衿一早就被嬤嬤們叫起來,沐浴更衣,熏香梳洗。

太後選了好些個心靈手巧的宮女來為她化妝編發,從頭發絲到腳指甲的蔻丹,無一不認真耐心,直至臨近正午,才終於妝扮齊整。

言雲衿透過銅鏡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身紅嫁衣華麗明豔,頭頂的鳳冠嵌著價值連城的東珠,烏黑的鬢發與手腕間的紅瑪瑙手鐲更襯的膚白若雪。

她終於等來了這一天,前世沒能好好珍惜的婚禮,在今生得到了彌補。

言雲衿百感交集,先前的緊張與不安在此刻已經被極大的歡喜所代替。

這一次她真的如願嫁給謝延卿,嫁給她心心念念的人了。

臨近黃昏時,迎親的隊伍自京城東街緩緩而來,踩著吉時準時到達。

謝延卿沒有親人在京城,便身著婚服坐在高頭大馬上隻身而來,後方的隊伍裏多是皇帝派來為他們撐場麵的。

言府的人想來是多少知道一些情況,在攔門催妝時並沒有對謝延卿太過為難。

言雲衿手執團扇掩麵,將手挽在自己父親言閱的臂彎處,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過長廊。

外麵各種樂器混雜在一起吹著歡快的曲調,耳邊不斷傳來親友的祝福聲,言雲衿熱淚盈眶,兩輩子的遺憾在此刻終於迎來了圓滿。

隔著兩側圍觀的賓客,言雲衿終於看到趕來的謝延卿。

他身著大紅婚服,在她記憶裏很少見他穿這般鮮豔的顏色,他氣質溫潤站在那裏看向她時眼中帶著愉悅與柔情。

“成了親就是大人了,日後你們夫妻二人要同甘共苦,互愛互敬。”

謝延卿朝言閣老行拜禮,道:“謹遵嶽父大人教誨。”

盧夫人喜極而泣,不斷地用帕子擦著眼淚,她拉過言雲衿的手囑咐道:“妍妍要好好照顧自己,遇見難事別硬撐著。阿娘後永遠在你身後。”

言雲衿心口泛起一陣酸澀,眼眶也生出了水汽,她站到謝延卿身邊與他一起朝著爹娘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拜,這才戀戀不舍的轉身,向花轎的方向走過去。

與上一世不同的是,謝延卿雖沒有親人在京,此番卻是有幾位翰林院的官員前來幫忙,祝英更是帶著些內書堂的孩子們過來湊熱鬧,一群小娃娃圍著她新娘子,新娘子的喊個不停。

羨雲院內滿庭火樹銀花,張燈結彩,是前世從未有過的喜慶。

“姑娘你餓不餓,時候還早您要不要先填一填肚子?”白竹湊到她身邊小聲問道。

言雲衿搖了搖頭,她出門時吃了幾個果子,這會兒並不覺得餓。

白竹打量著周圍竟然莫名的激動起來:“姑娘你看,今日迎親的規格都是陛下命禮部按照公主的待遇為您準備的呢,我們姑娘一向好福氣,日後同謝大人在一起的日子也定然會和和美美,心想事成!”

提到日後言雲衿突然有些恍惚,這一晃今歲已然過半,若是按照前世的時間線來推進,留給她與謝延卿朝夕相對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一年後的今天,他們夫妻二人又不知將麵臨什麽樣的困難。

正神遊天外,暗自感傷時,她無意間的一抬頭見謝延卿踏著一地燭光推門走了進來。

作者有話說:

明天零點啊零點,早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