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雲衿說完這句話後, 將自己的手放置在謝延卿溫熱的掌心裏,身子也向他在的方向傾斜,感受著從他手上傳遞過來的溫度。
然而當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腕骨處時, 很明顯地察覺到謝延卿身上輕微的抖動。
言雲衿猛然間想起來他手腕處的陳年舊傷, 還有前世那觸目驚心的鐐銬之傷。
僅僅隻是一瞬間她就縮回了手,先前那些曖昧在此時煙消雲散,言雲衿慌亂地看著他的手, 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謝延卿將手翻轉過來, 寬大的衣袖遮住了清瘦的手腕, 他伸出手回握住了她。
看著謝延卿下意識的反應,言雲衿覺得有些無奈,其實重活一世對於他們而言能改變的事還是太少了些。
當她在慈寧宮再次醒來時也曾心懷大誌,企圖依靠自己對前世的記憶去改變家人的命運,如今卻才發覺在這皇城之中, 一個人的力量是多麽渺小,能改變的事更是少之又少。
就像謝延卿腕骨上的傷, 前半生奔波於生活和科舉,本就留下病根。即使這一世他還未經曆詔獄之苦, 可上輩子鐐銬留下來的痛苦與真實的觸感在記憶裏卻是愈發清晰,難以磨滅。
言雲衿不敢再動,她歎了口氣輕聲道:“我原以為, 重活一世會有什麽變得和從前不一樣的......”
謝延卿道:“這樣想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對。”
言雲衿看向他:“為什麽這樣說?”
“至少你勸住了言閣老,沒有讓他再次誤入歧途,執迷不悟。”
言雲衿低下了頭, 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謝延卿的手背, 說:“我覺得...我真的不知道該拿我姑母怎麽辦了, 這幾天我翻來覆去地將武安侯當日的話想了幾遍, 倘若他說的不假,我姑母的確有謀逆之心,我即便再怎麽努力我們言氏一族都沒辦法善終了。”
謝延卿沉默須臾,說:“我剛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於這裏,也在想為什麽還要再辛苦這一遭,為什麽不是讓我在麓安慘案發生前醒來,讓我有能力去彌補,去改變。而到了現在方才明白,很多事情其實遠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那般簡單......”
“興許我可以阻止麓安慘案的發生,可以在老師想不開時勸阻他,拉住他,但究其根本,除了這些我還是什麽都做不了。沒了麓安慘案,還會有其他的冤假錯案發生,依舊還是要犧牲一批又一批無辜之人。世家一日不倒,閹黨一日不除,天下萬姓就無一日安寧。”
聽了這話言雲衿突然有些認真地看向他:“謝延卿。”
“嗯。”
“你的老師、同窗、還有身邊真正了解你的人,都不會因此怪罪於你,相反看到你現在這般模樣都會為你感到驕傲。”
她抬手虛虛地從他眉眼上撫過:“至於那些人,以後都會受到他們應有的懲罰,我一直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君子持身自當如你這般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民。”
“方才的話其實我還沒有說完,即便重活一世很多事依舊是我很難去改變的,但我依舊對老天給我的這個機會心存感激,因為它讓我能再來見一見你。”
謝延卿頗有些動容地看著她,又聽見她說:“謝延卿,你相信我,這一世你絕對不會是孤單一個人,除我以外會有更多的人理解你的苦衷,願意伸手相助。至於那些人,他們總會迎來屬於他們的懲罰。”
說完,她放慢了手上的動作,輕輕地抬起他的手腕,說:“還疼嗎?”
謝延卿搖了搖頭。
“我其實...我也已經快不記得了......”
他話雖是這麽說,但從方才下意識的抖動中,言雲衿還是可以看出詔獄給他留下的□□與精神的深刻折磨。
謝延卿側首看了一眼窗外,月明星稀,萬裏無雲,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他輕輕歎了口氣,猶豫了半晌方才試探著開口問道,
“妍妍,你真的要留在這裏嗎。”
但其實這句話並沒有帶著疑問,更像是某種確認。
從他一進門,看著被塞得滿滿的櫃子時,他就已經知道那個姑娘一開始就沒有做著回去的打算。
不出意外,言雲衿眨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快速地點了點頭。又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飛快的站起身。
“我吃飽了我先過去洗漱了!”
她說完,頭也不回的朝裏間走進去,留下謝延卿一人在原地無奈的搖了搖頭。
屋裏隻有一張床,言雲衿回來時間謝延卿已經為她鋪好了床鋪,還都是按照她的習慣來準備的。
言雲衿有些畏寒怕冷,即便是夏天蓋得被子也比尋常人的稍稍厚一些。
謝延卿心細如發,即使上一輩子他們二人根本沒有同床共枕過,這些事依舊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見她進來,謝延卿走到她身邊,抬手替她擦掉了額頭的餘留的水滴,說:“不早了,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越過她徑直地走向房門口,言雲衿見狀連忙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說:“你去哪?”
謝延卿看著她孩子氣的小動作,無奈地笑了笑:“我就在隔壁你安心睡,有事叫我一聲就好。”
他輕微用了點力氣,想掙脫她,可衣袖上的力氣卻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那姑娘仍舊執拗地不肯鬆開手。
謝延卿有些不解地看著她,良久後他聽見她小聲說,
“那個...嗯你能不能不要走,我自己一個人住有一點害怕,還有就是我這個人其實睡覺很老實的,不會占用很多的位置......”
言雲衿低著頭,不敢看謝延卿現在是什麽神情,她隻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的勇氣快要在今晚用光了,又因為半晌沒聽見謝延卿的答案,突如其來的窘迫與慌張讓她有些受不住。
見謝延卿還有拒絕也沒有答應,言雲衿決定要在大膽一些,她幾步上前關住了房門,飛快的吹熄了蠟燭,然後頭也不回的坐到了窗邊,學著謝延卿方才的話說,
“不早了,我們好好休息吧。”
屋內光線昏暗,她甚至看不清謝延卿站在哪處方位,靜的仿佛聽得清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聲。
良久後,她聽見黑暗中傳來謝延卿有些無奈地輕笑聲。
緊接著她聽見窸窸窣窣的解衣聲,言雲衿瞬間漲紅了臉,手腳像不受控製了一般不知道該擺在哪裏。見他向自己走過來,她連忙往床裏麵的方向挪了挪,給他騰開位置,努力使自己看著沒那麽拘謹。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這幅神情已經被謝延卿借著月光,半分不錯的落盡眼中。
他身著中衣輕輕地坐在她床邊,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伸手替言雲衿扯過被子在她僵硬的身上蓋好後,便仰麵躺回自己的位置上, 沒再有其他動作。
白日裏忙碌了一整天,沒過一會兒耳邊就傳來那姑娘平穩的呼吸聲,謝延卿微微側身也打算入睡時,一雙柔軟帶著些許涼意的手撫上了他的胸膛,緊接著那姑娘將自己整個人塞進他的懷抱裏。
這下換了謝延卿僵在原地,就在他準備掙紮時聽見耳邊傳來她的警告聲,
“你要是敢推開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謝延卿隱在黑夜裏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了幾分,隨即將手放置在她脊背上,擁住她纖細的腰身將她回抱在懷裏。
這晚,夜風吹著院中的秋海棠樹葉沙沙作響,言雲衿縮在謝延卿溫暖的懷抱裏,聞著他周身讓人心安的書卷香,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作者有話說:
壞消息:卑微作者被隔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