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子?”

傅見琛冷哼一聲, 像是聽見了莫大的笑話,他上前兩步背過手看向謝延卿。

“謝大人,傅某沒記錯的話你如今與言姑娘之間並無半分關係, 說起來這門婚事還是你親自在陛下麵前拒絕的。”

“侯爺說的是, ”謝延卿淡然一笑,溫柔的目光注視著言雲衿,緩緩說:“是我有眼無珠, 險些辜負了太後娘娘與陛下的恩賜, 也險些錯失了這樣好的婚事。”

傅見琛眼神從他身上自上而下的打量著, 漫不經心地問道:“哦?那依謝大人的意思,如今是想要反悔了嗎?”

謝延卿避開鋒芒,順著他的話說:“人總有年少衝動的時候,所幸太後娘娘與言閣老大人有大量,沒同我計較, 而我發覺的時機未晚尚有機會彌補。”

今日宮宴,傅見琛沒有配刀, 他背在身後的大拇指關節因用力而隱隱泛白。

他盯著謝延卿說:“我聽聞這世上有一種人能為了權勢富貴把頭低進塵埃裏,本來我還不信, 今日見到謝大人方才有所了解。”

謝延卿知道傅見琛話中的深意,他不願費口舌之力去解釋,淡淡地開口說:“興許吧, 我這人一貫習慣隨遇而安。”

傅見琛轉動著手指上的扳指,冷笑說:“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隨遇而安這四個字你怕是還不配寫!”

“侯爺”謝延卿叫住他, 像是寬慰一般的對他說, “大家同朝為官此番都是過來赴宴的, 因著點小事傷了和氣, 不值當了些。”

傅見琛聽了這話感到有些好笑,他不明白一個貪圖榮華富貴忘恩負義的人有什麽資格在他麵前耀武揚威。

“謝大人,你不會覺得自己攀了言家這個高枝今後就能平步青雲了吧?”

傅見琛目光下移,打量著他又說:“哦,興許本侯說錯了,謝大人你野心遠不止於此,你得了言閣老的推薦,任職翰林院侍講學士教導瑞王課業。若他日太後美夢成真,瑞王登基繼位,謝大人你可就是帝師了。不過我朝曆任帝師都沒什麽好下場......”

他湊近了幾步到謝延卿麵前,低聲道:“前任內閣首輔,鍾勉鍾太傅,不就是自戕而亡的麽......”

自戕而亡的麽......

記憶裏,鮮紅的血液自那位兩鬢斑白老人頭頂流淌下來,胸前的雲鶴補子逐漸沾染滿了紅梅。

傅見琛看他半晌不說話,以為她是因為自己提起鍾勉而心虛,正欲再接著施壓時,胸前被人用雙手推了一把。

力量不大,但氣勢淩人。

傅見琛扭頭,見言雲衿正眼神含著怒火看向他。

朗聲質問道:“侯爺,你口口聲聲說想讓我嫁給你,那我問你,如果當下我言氏一族已經大禍臨頭,你還願意同“罪臣之女有瓜葛嗎?”

她走上前幾步,又說:“再或者說倘若我姑母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賜婚給你我,你能毫不猶豫的答應嗎?”

傅見琛張了張口:“我……”

“不,你不能。”言雲衿正視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要顧忌黨爭、家世、名聲等等等等……在你的人生裏,無論何時都不會將我排在第一位。”

被戳中了心窩傅見琛顯得有些惱怒,他抬手指著謝延卿道:“那依你的意思,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就值得你托付一生了?”

言雲衿站在謝延卿身前,擋住了他手指的方向,遊刃有餘地撥開他的手說道“謝大人他或許也曾有過猶豫,但無論何時他都會拋開一切先來愛我。這一點,侯爺您是做不到的。”

頭頂的烏鴉叫了幾聲,落在牆上歪頭看著牆角下的三個人。錦衣衛儀仗隊的號角聲從遠方傳過來,龍舟宴就要開始了。

言雲衿沒再理會傅見琛,她拉著謝延卿的衣袖從他麵前快步離開。

約莫走過了兩條宮道,言雲衿停住了腳步。

謝延卿回頭看她,明明方才還在咄咄逼人,這會兒臉上卻是帶著委屈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後。

謝延卿轉回身,頷首問道:“怎麽了?”

“謝延卿……”

“嗯,我在。”

言雲衿揪住他的衣袖,低著頭半晌後才猶猶豫豫地開口道:“我上輩子是真的活得很失敗,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懂,若不是今日武安侯提起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意識到,姑母扶養小王爺是為了讓他做儲君,做自己的傀儡。”

謝延卿歎了口氣,緩緩道:“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言雲衿抬頭看他,“為什麽這麽說?”

“但知江湖者,都是薄命人。我如今很能理解言閣老的舉動,倘若他日我為人父,也希望自己的女兒不必那般聰慧,生活簡單過得開心快活就好。”

言雲衿看著謝延卿柔和清瘦的臉龐,不知怎麽的她突然覺得如果有一天謝延卿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定會是一個很好的父親。

“怎麽了?”謝延卿見她一直看著自己發呆,開口問道。

“沒什麽,龍舟宴要開始了,我們快點過去吧。”

*

開宴時女官與內侍排成兩列開始傳膳,各種美味珍饈馬不停蹄的排放在桌案之上。

李昌燁坐在龍椅上,錦衣衛和司禮監的人分別站在兩側,每一道菜都需要尚食局的女官親自品嚐後放可送到皇帝麵前。

龍椅上的年輕皇帝神色肅然,底下文武百官即便是離得遠也不敢孟浪。

酒過三巡,李昌燁就著這段時間發生的大小事開始論功行賞,賞賜一經發放席麵上的氣氛緩和了不少,期間更是有官員開始相互說笑。

三法司這半年了公務繁忙,李昌燁特許滿足每一位五品以上的官員一個心願。

先前的幾位官員大多提起與本職相關之事,哄的皇帝高興,也能凸現自己廉潔奉公。

待到了都察院右禦史何光中時,方才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卻了下來。

“臣自任職都察院禦史以來,一向明辨正枉守心如一,此番科舉舞弊一案已經查清,臣想請問陛下何時昭言閣老回朝……”

席麵上一眾官員皆變了臉色,這話怎麽能講?這話怎麽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同皇帝說?

高台之上的皇帝變了臉色,氣氛僵持在這裏,文武百官紛紛低下了頭誰也沒有敢貿然開口

“哀家以為此事不急。”太後率先打破了這一局麵她看向底下的官員,神色淡然。

“此番科舉舞弊案雖然已經查清真相,但錦衣衛離奇死亡尚沒有尋到凶手,三法司應再接再厲才是。元輔停職在家中一來方便接受三法司隨時調查,二來他年事已高這些年來為朝政鞠躬盡瘁,身體早就不堪重負,皇帝仁慈借此機會讓他多多休息也是一件好事。”

她話說的滴水不漏,一邊坦**的允許世人議論和朝廷調查。

一邊又提起言閣老這些年為朝廷做出的犧牲,讓人記掛起言家的好,叫人不敢公然抗議。

皇帝孤立無援,他想撇開話題將這事翻過,於是說:“既然閣老在家中休養,那……”

“臣以為,”何光中說,“休養是一碼事,接受調查是另一碼事。閣老為官數十載,為朝廷奉獻了自己的一生,朝廷應當給他一個交代,至少要告知何時回朝,在什麽事解決後才能回朝。”

李昌燁握緊手裏的酒杯,環顧下方,他眼角微微**著壓抑著心中的怒火。

群臣見狀垂首不敢直視他,他不能就此公然發火,但是今日他必然不會在這些人呢逼迫下做出為他們滿意的決定。

他是皇帝,是大周名正言順的皇帝,沒有人可以逼迫他做不願意做的事!

李昌燁穩住心神,飲了最後一口酒,說:“……此事之後再議,今日龍舟宴愛卿歸座吧。”

何光中也知道他早就已經惹得皇帝生氣,但他不能退縮,錯過了今日言閣老還不知道要拖到什時候才能重返朝堂。

他沒有站起身,而是朗聲繼續說:“陛下,臣還有話要說。”

李昌燁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寒霜。

氣氛再次冷卻,殿內陷入了僵局鴉雀無聲。

一眾內侍在司禮監掌印福安的眼神示意下都默不作聲。

突然左邊席麵上一陣吵鬧聲傳來,眾人連忙望過去。

隻見一個內侍將一壺酒全部傾撒在武安侯的朝服之上,緋紅的官服被濕了大半。

傅見琛惱怒地站起身,訓斥道:“怎麽回事,毛手毛腳的,你是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那內侍慌忙地跪地求饒道:“奴婢該死,奴婢罪該萬死求侯爺責罰。”

李昌燁尋到了脫身的機會,對身邊人開口道:“還不快去給武安侯拿幹淨的衣物,都回自己的位置坐好,殿前失儀成何體統!”

一語雙關,何光中無奈隻能回到原位,一場危機化於無形。

言太後朝傅見琛的方向看過去,半晌後幽幽開口道:“哀家倒是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侯爺了,聽聞年初侯爺墜馬重傷難行,這半年來可有休養好身子?”

傅見琛站起身拱手道:“回太後娘娘的話,臣已無大礙。”

“如此甚好,此番侯爺一舉擊破敵軍勞苦功高,如今終於能回京好好歇一歇了。”

言太後再次側頭,對李昌燁笑道:“先帝走的早,你們幾個孩子皆已經成才,哀家唯獨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王爺,皇帝顧念手足之情,讓小王爺在文華殿學習四書五經,但哀家總想著君子有六藝,還需要給他找一個教武藝的先生。”

言太後輕聲細語道,“不知可否請皇帝給一個恩典,讓武安侯來擔任小王爺的武藝先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