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雲衿同謝延卿坐在一張書案的兩側 , 謝延卿一整個下午坐在那裏認真地批改課業,她就捏著筆在他麵前畫他的小像。
偶爾謝延卿會抬頭看一眼,一直以來他都知道她畫的一手好畫, 且獨具自己的風格。
她畫人物時會在骨相上格外用心, 講究神大於形。畫風景時會將重點放在周圍一切隨風搖曳的花草樹木,營造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她眼中的世間之美總是與旁人不同。
謝延卿合了手中最後一本的書卷, 正打算起身時, 聽見內書堂大門前傳來的吵鬧聲。
七八個閹童正圍在門口, “廠臣,廠臣”的叫著,言雲衿站起身望了一眼,見中間似乎是有一個身著緋紅衣袍,頭戴烏紗帽的青年男子。
那人在一眾小兒的簇擁中走了出來, 抬眼時與廊下站著的言雲衿目光相撞,麵上卻沒有驚訝之色。
他提著衣擺緩步上石階, 在言雲衿麵前站定後規矩的行禮道:“奴婢給言姑娘......”
言雲衿連忙伸手製止,眼神示意他不必行禮。
祝英看了看周圍站著的小啟明, 以及身後的一眾閹童,短短幾瞬明白其中的深意。
謝延卿上前一步同他作揖後,開口道:“廠臣有段日子沒回內書堂了, 這幾天學生們還和臣問起你。”
祝英笑的溫和,“禦前事務忙,今日才得了空便想過來看看, 這段時日有勞謝大人照顧這群孩子們。”
學生們下了課, 幾個年紀小的圍著院子裏跑來跑去, 吵吵鬧鬧。謝延卿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引著祝英進屋內說話。
祝英不敢先行,便道:“言姑娘請。”
內廷眾人格外重視禮儀規矩,言雲衿見狀也沒推辭,先行走進屋內。她怕自己在謝延卿身旁,祝英會一直守著規矩不自在,便站到離他們稍稍遠一些的位置上去。
祝英躬身看向言雲衿道:“奴婢聽聞言姑娘自京郊回來以後生了病,敢問姑娘現在可否康健?”
言雲衿點點頭:“我已無大礙,廠臣掛念了。”
“言姑娘客氣,奴婢是陛下的奴婢,陛下顧及兄妹之情時常掛念著您,奴婢也自然不能馬虎。從京郊回來後陛下時常和奴婢提起,要親自去慈寧宮看望您,可最近朝中事務繁忙,的確是給耽擱下來了,陛下著心裏也很是過意不去。”
言雲衿想起她年幼時住在慈寧宮,每逢初一十五,李昌燁都會過來陪同她姑母用飯。那時的她年紀尚小,看不透他與姑母之間的那些利益牽扯,隻以為姑母雖膝下無子,但因收了李昌燁為養子也算是一派母慈子孝。
隻可惜世人皆是利益至上,待到路不同時隻會各奔東西。
思及至此,言雲衿心裏有些落寞,但還是開口道:“那就勞煩廠臣替我告知陛下,我一切安好不必憂心。國務繁忙,萬望陛下也要保重龍體。”
“奴婢一定替言姑娘轉達。”
祝英說完這話後,衝站在窗外偷窺的小啟明招了招手。
小孩見狀連忙跑進屋,一雙大大的眼睛盯著祝英看。
“廠臣,您叫我有何事?”
祝英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油紙包,彎腰遞給小啟明說:“拿去和大家一起分了。”
聞言,小啟明開開心心的蹦出了門,邊跑邊吆喝著,“好哦!廠臣又給我們帶好吃的點心了!”
祝英看著他跑遠後,回首笑道:“讓言姑娘見笑了,這群孩子剛被收入內書堂不久,禮儀規矩還需要一段時間來慢慢學習。”
言雲衿笑道:“尋常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正是年少懵懂的時候,他們這麽早入宮已經很是辛苦,能遇見廠臣您還有謝大人,比其他一同入宮的孩子不知道要幸運多少。”
她看向窗外幾個步路蹣跚的小孩,又說:“不過,此番選入內書堂的的確是要比以往年紀小上許多。”
謝延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聲說:“這裏麵許多孩子都是罪臣之後,被抄家之後送入宮中後來經過挑選才送進內書堂,陛下的意思,是想多培養些有才學的內侍,日後好填補司禮監的空缺。”
“這樣啊......”
這些孩子年紀都偏小,按照他們的年紀推算,入宮的時間大概在隆德十七或是十八年左右。
隆德十七年!又是這一年。
想到這裏,言雲衿突然有些心慌,她目光又落會祝英身上,唯恐冒犯,短短幾瞬便看向別處。
祝英沒察覺,依舊看著院中的孩童,半晌後說:“年紀小也未嚐不是好事,日後記不清自己的家世出身,於他們而言是一件幸事。”
說完他拱手行禮道:“天晚了,奴婢還要回禦前當值,便不打擾言姑娘和謝大人了。”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
言雲衿叫住他,又看向謝延卿猶豫地說:“天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正好和祝廠臣順路不會惹人懷疑,我改天再來看你。”
謝延卿點點頭,送他們二人出了門。
祝英躬身走在言雲衿身後半步,待拐到宮道另一處後,他開口問道:“言姑娘可是有事要問奴婢?”
言雲衿見狀也不再掩飾,說:“我的確是有事想問廠臣,祝英啊,你可知道隆德十七年麓安慘案的詳情嗎?”
聞言,祝英腳下的步子一頓,但他也沒有多問:“奴婢知道一些,不知言姑娘具體想問些什麽?”
“我想問問你,當初先帝下令將麓安書院的人關押進詔獄審問,卻沒一直沒有下死杖的命令,可那些人究竟是為何想不開會自盡呢?”
祝英想了想,緩緩開口道:“個中詳情奴婢也不太清楚,隻知道這些學生雖進了北鎮撫司,但當時的錦衣衛指揮使徐政,顧及他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並沒有用刑,還為他們提供了好一點的住處。後來不知是何人,騙他們說朝廷殺害了鍾閣老,這才造成了這群學生群起激憤,一時想不開自盡了。”
言雲衿皺眉道:“也就是說,麓安書院的學生們自盡時,鍾閣老還平安無事呢?”
“對,閣老畢竟是內閣首輔,三朝元老,朝廷怎會輕易問責他老人家。”
言雲衿沉默了一會兒,在頭腦中將這些時間線重新梳理著,又說:“那當時負責看押的錦衣衛就沒有其他發現嗎?”
祝英搖了搖頭:“錦衣衛發現時,麓安書院的全部學生都已經斷了氣。從前的那位指揮使徐政為此也調查了許久,但一無所獲,後來這事傳到了宮外去,各方學子隻知道人死在詔獄,誤以為是錦衣衛背地裏下的黑手,對錦衣衛大大出手,徐大人因為心中有愧未曾還手,被打斷了一雙腿至今無法直立行走。”
“這樣啊...”
也是一位可憐人,言雲衿心想。
她回頭看向祝英笑著問道:“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找你說這些嗎?”
祝英神色依舊淡淡地,開口道:“言姑娘心裏裝著謝大人,想來是為了調查當年的真相,為大人正名吧。”
祝英停下腳步又道:“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不會向外人透漏半個字,包括陛下,但祝英也有一事想求姑娘。”
“你說。”
“奴婢陪著陛下一同長大,深知他這一路走來的不易,言姑娘您正直善良,奴婢懇請姑娘多加規勸於太後娘娘,放謝家姑娘一條生路。”
因著科舉一事這段時間進出皇帝書房的官員絡繹不絕,皇帝整日眉頭緊鎖,看見什麽都覺得心煩意亂。
禦書房內人員流動,進進出出需要的守衛也比平時翻了一番。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帶著比平時多一倍的人手,圍在禦書房附近執勤。
今早下過一場雨,此時天已經暗了下來,清冷的月光鋪灑在庭前, 襯得周圍清亮亮的,也襯的院中站著的人倒影又薄又好看。
徐青蕪自門外進來時一眼就看見了她, 他晃晃悠悠的走進來, “美人提燈, 這麽晚了叫下人來送東西就行,外麵最近不太平,你還是少走動的好。”
謝禾寧轉過身,見他身上還配著刀,笑了笑,“說起來, 自打回來以後一直都還沒機會去見見你, 你的傷可好些了?”
“你還知道關心我啊?”徐青蕪抱著手臂, “我還以為你滿腦子都是裏麵那個人呢。”
他們自幼相識,外人不在時講話也比平時輕鬆許多。
謝家姑娘笑了笑:“回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有點多。”
“那確實,你入宮這幾個月,我快把平常一年的活都幹出來了。”
謝禾寧輕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徐青蕪覺得她有意思,還是像以前一樣不禁逗,過了一會兒他仿佛想起什麽,開口問道,“唉對了,你之前找我關照的那個謝延卿和你是什麽關係,以前沒聽清謝家還有這號人物。”
謝禾寧側頭,“你消息這麽靈通,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他和謝家有沒有關係你還不知道嘛?”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徐青蕪說,“不過我提醒你,這人城府極深,我看不透他。我查了查這人出身寒門,後來受鍾閣老提攜才有今天,可隆德十七年發生了一件大事,麓安慘案。”
“麓安慘案?”
她隻知道隆德帝晚年昏庸,潛心問道不怎麽過問朝中大小事宜,導致朝政被謝言兩家以及宦官操控,三者爭鬥不斷。
當時的司禮監在福掌印的掌控中,權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淩駕於內閣之上。
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裏,朝野上下烏煙瘴氣,亂作一團,但她並不知道這同謝延卿有什麽關係。
徐青蕪點了點頭,“那會兒你已經不在宮裏,有人控訴麓安書院學子誹謗朝廷,誣蔑官員,幾十名受鍾閣老提攜的學生都被抓入詔獄,大多不堪受辱咬舌自盡。後來的事你應該也聽說過,鍾太傅於朝堂之上撞柱而死,以證清白。我查了當年的外出記錄,當時這個叫謝延卿的被派往外地做編修,唯一一個幸免於難的人。”
“然後呢?”她人性子安靜,講話也是輕聲細語。
“奇就奇怪在這裏,同為受鍾閣老提攜的門生,其他人寧死不屈,而他雖僥幸逃過一劫,此後非但沒有想著為閣老報仇平反,還主動攀附言氏一族。”
謝禾寧想起當初言太後放棄讓言雲衿嫁入宮裏,放棄做侯府正室夫人,而選中了沒有任何家世背景的謝延卿,想來就是看中了他這個人識時務,想培養他將來做可用之才。
“可謝延卿他拒絕了太後娘娘的賜婚”謝禾寧不解的皺眉,“陛下還賜了他廷杖,你應當是知道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興許是他怕影響自己以後的仕途。”徐青蕪歪著腦袋,“太後她老人家想靠為自己侄女選夫婿來拉攏人脈,王侯將相也就算了,謝延卿出身低微。他日咱們這位陛下給言家姑娘封個郡主什麽的當一當,我朝駙馬無實權,謝延卿的這條青雲路就會這麽輕而易舉的被架空了。”
見謝禾寧有些錯愕,徐青蕪又恢複了先前那副浪**的模樣,
“聽不明白了吧,這官場的彎彎繞繞多了去了,你道行太淺,還得在學著點……所以說我勸你不要插手此事。”
謝禾寧想了想,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便隨口問道:“你父親,也是因為此事受連累的嗎?所以你才留下來接替他的位置?”
她算了算,她離宮那一年徐青蕪尚且為錦衣衛鎮撫使,且徐政穩坐都指揮使多年,並無差錯,想來是受到此事影響。而徐青蕪從前便說待徐政辭官後要帶著他遊山玩水,歸隱山林。
他這人向往世外桃源,從前就是說想要等到徐政辭官以後便不過問朝中大小事宜,帶著父親隱居山野,的確沒必要困在這宮裏一輩子,除了為保父親,她想不到其他原因。
徐青蕪嘴角的笑一點點暗下來,聽見謝禾寧的話後他半晌沒有出聲,最終勉強笑了笑道,“也不全是麗嘉。”
禦書房的房門被打開了,有官員從裏麵走出來。兩個人迅速退到一旁。
待人走遠後,徐青蕪衝她揮了揮手,“行了,快去吧,別讓咱們陛下等急了。”隨後他指了指謝禾寧手中的食盒,“我幫你這麽大的忙,還挨了板子,下次記得帶我一份!”
謝禾寧笑了笑,提著食盒走進書房。
言雲衿靠在禦書房的大門後,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的聽進耳中。
同祝英分開後,她剛一回到慈寧宮,就見李昌燁派人將上等的補品送進她房中,各式各樣的禮品盒子堆滿了一整個桌案。
於情於理,言雲衿應該過去當麵謝恩。
所以她以姑母太後的名義,吩咐小廚房做好李昌燁愛吃的點心,帶著白竹一起想要過來送給他。
可剛一走到門前,就聽見一個身穿飛魚服的高大男子,和那位謝家姑娘正在討論謝延卿。
她站在門後留心聽了一會兒,再加上之前祝英的話,言雲衿隱隱發覺到調查此事的切入點。
此時此刻,她顧不上其他連忙快步離開禦書房附近。
白竹一臉疑惑地小跑跟在她身後,待走的遠了方才開口問道:“姑娘,我們不進去了嗎?”
言雲衿深吸了幾口氣,穩住心神後轉身握住白竹的手,囑咐道:“白竹,你明日一早就出宮去重月樓找昱鸞。和她說,就說是我吩咐的讓她幫我查一個人,錦衣衛現如今的指揮使,徐青蕪!”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