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已是皇帝李昌燁登基的第三年,宮裏頭的人常說當初那個清風霽月的三皇子在坐上皇位之後心性大變,變得喜怒無常,陰晴不定。
也有人說是因為先帝同永寧侯謝淮聯手逼迫皇帝的心上人遠走他鄉,使他被迫娶了侯府嫡女謝朝雲為妻。
聽聞皇帝十分厭惡自己的這位名義上的正妻,新婚之夜連她的房門都未曾踏進去過,也讓當初名滿京城的侯府嫡女成為了笑話。
而後更是從未插手後宮之事,放任她在宮裏孤身一人同太後日複一日的相爭,直到她因病去世都未曾見她一眼。
跟在皇帝身邊的老人都知道,年輕的皇帝這些年從未放棄過尋找心上人謝禾寧的下落,好不容易人回來了還要礙於來自前朝和自己宮裏養母,所謂的皇太後言氏的壓力,隻敢將人先安頓進宮,日後再做打算。
可偏偏有人總喜歡借此惹是生非。
次日清晨,國子監學生不知從何處得到消息,永寧侯府謝家將女兒秘密送入宮中,欲接替中宮之位。
隆德年間年謝家人把持朝政之事曆曆在目,一時間太學學生暴動,於國子監殿外跪請皇帝不可再立謝家女為後。
早飯時司禮監輪值的人向皇帝稟報了此事,李昌燁惱怒摔了茶盞並派遣親信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前去處理。
昨日下了場大雪,誰知到了夜裏這雪逐漸混合了雨水,淅淅瀝瀝的落了一整夜,此刻宮裏的路上滿是積水。
徐青蕪帶著一眾錦衣衛到國子監時,正聽見韓卯在裏麵帶著人高呼:“請皇上三思,不可再立謝氏為後!”
他站在門口往裏瞟了一眼,隨即掩麵長歎。
這人徐青蕪認得,鹹寧元年,皇帝剛登基時韓卯曾聯合其他太學學生上書請求皇帝“清理世家頑疾,整治外戚幹政。”
彼時謝家嫡女謝朝雲嫁入宮已滿一年,謝家在朝中地位雖不及當初,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周延續至今曆經數代,謝氏一族仍舊位居四大世家之一。
韓卯一小小太學生,敢上書要求皇帝整治外戚,這份膽識恐無人能及。
徐青蕪最厭煩麵對的就是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俗話說“寧犯武人刀,莫犯文人筆。”太學學生是朝廷精心培養的人才,打打不得,罵罵不得,稍有不慎來日這群人的筆杆子唾沫星子就能先埋了他。
這會兒天還是陰著的,徐青蕪望了望頭頂的雲層,覺得近來雨雪交替異常至極,於是他抬腿走進去。
錦衣衛的一眾人進了國子監,將其圍的水泄不通。
徐青蕪看了一會兒跪了一地的太學生,圍著這群人周圍轉了轉,這裏頭各個家境不凡,他銳利的目光瞟到正一臉慌亂的跪著的言家小公子言景韻身上,上下打量了許久,方才離開。
隨即湊到為首的韓卯麵前,擺弄著手中的腰牌說:“人都已經進宮了,你這麽鬧又有什麽意義呢?與其怕日後外戚幹政,還不如趁現在好好讀書早日入朝為官,輔佐皇帝整治朝廷。”
韓卯仰頭看他說:“指揮使大人,隆德年間謝氏一族拉攏權臣,囤積兵力,若非西北常州嶽麓山兵敗,主將謝洵戰死沙場,謝家沒了領軍打仗的人物,那這朝廷說不定就要姓謝了。如今若是再次放任謝家女入主中宮,輕之動朝廷,重之震社稷,還望皇上三思!”
徐青蕪摸了摸腰間的薄刃,不緊不慢的說道:“話雖如此,進諫的方式千萬種韓監生非要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來向皇帝請願嗎?就不怕別人說你們是在以請願為借口脅迫天子?”
韓卯麵露毅然決然之色:“指揮使大人,我等一心為國,以忠義脅迫天子,遠勝奸佞脅迫天子!”
徐青蕪皺了皺眉頭,蹲到韓卯麵前問:“我且問你,謝家女昨日入宮之事,你是怎麽知道的?連我都是今早你們鬧起來我才聽說的,她前腳入宮,你們後腳就鬧開事,韓監生消息靈通至此,留在國子監讀書屈才了,不如來我們錦衣衛吧?”
外麵的雨淅淅瀝瀝的落下來,韓卯眉間滴落的水珠正在微微顫抖。
徐青蕪湊近問:“到底是誰告訴你的?”
韓卯說:“自然是誌同道合的忠君之人!”
徐青蕪聽了這話起身笑了,他彎腰湊到韓卯耳邊道:“我雖是個武夫,也懂個立身處世,不可盲目的道理。你們太學學生代表著朝廷的未來,此次雖說隻是請願,但在這樣的行為在皇帝眼中卻與逼宮無異。韓監生,你寒窗苦讀十二年,是為了日後報效朝廷而不是給別人當槍使,拿身家性命替他人鋪奪權之路。”
這話雖是對韓卯說的,可徐青蕪的眼睛卻是半分不錯的看向言景韻。
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是出了名的活閻王,他父親徐政當年就是隆德帝的左膀右臂,麓安慘案後徐政自覺有愧於心辭官回家休養。
而徐青蕪同李昌燁在宮裏結識多年,隨著李昌燁登基他也接替了自己父親的官職,成了北鎮撫司的主人。
他身形修長健碩,馬蜂腰螳螂腿,更是武藝過人刀法迅猛,往往殺人於無形。
繡春刀出鞘的低鳴聲,是大周貪贓枉法的官員一輩子的陰影。這些年徐青蕪為皇帝懲治清理的貪官汙吏不計其數,以至於光看見他手中那把禦賜的繡春刀都叫人背生冷汗。
言景韻咽了咽口水,顫抖的雙手捉住韓卯的衣角,輕聲道:“韓卯兄...不然我們還是走吧……”
韓卯臉上露出動容的神情,徐青蕪見他如此正打算安撫一番趕緊把此事了解了,可突然他聽見房頂高處傳來呼喊聲,他抬頭一看一個穿著襤衫的學生正站在高處。
徐青蕪立即警惕起來,環視身邊的眾人厲聲問道:“怎麽回事?不是說全部學生都在這裏了嗎?”
一旁的錦衣衛慌張道:“大人,四處早已經派人勘察過了,確實沒有少人啊!”
他向身邊的下屬使了個眼色,錦衣衛連忙準備上去拉人,那人見自己被錦衣衛包圍了連忙振臂高呼:“今日我之死是為朝廷!寧可朝廷負我,我忠心不負朝廷!”
徐青蕪暗道一聲糟了。
接著果然看見那人自高閣一躍而起,重重的跌落在言景韻麵前,皮肉的撞擊聲在他耳邊被放大了無數倍。
言景韻跌坐在地上被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瑟瑟發抖。
隨即身後的國子監學生群情悲憤,衝向錦衣衛。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