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二婷對李勇全約我吃燒烤這件事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奇。

那天我澄清了一下我是真的沒有什麽男朋友,朱二婷三句不離戀愛地問我是不是打算接受一下李勇全的心意。

朱二婷很仗義,沒有讓我和李勇全出來吃飯的第一次就隻身赴會,她扔下了她的男朋友來陪我。

網戀的那個男的回老家去了,她踹掉了他,新鮮了一段時間之後回頭看她男朋友還不錯。

橋南離得遠,電動車去了就回不來,我和朱二婷約好公交車站見麵。

她剛從小區出來,隔著馬路就捂著嘴巴大叫起來:“小茴香,你怎麽這麽酷啊!”

我有點兒不自信,放了假沒有小孩看,我才敢剪成這樣。朱二婷的反應更像是一種揶揄,我不自在地把帽子戴上了。

朱二婷像是掀鍋蓋一樣把我帽子掀了戴在她自己頭上,兩手左右開弓插進我的頭發裏,搓了好幾把:“好軟好解壓!這個好適合你,顯得你更女人了!”

“之前長頭發難道顯得很男人嗎?”

我翻看了一下時尚盤點微博,有一個女明星2017年的封麵造型吸引了我,她和我一樣都是近乎幼態的神情和很顯小的年齡,但是她把頭發剪得隻有食指關節那麽長,還微微燙了一下,以至於頭發好像柔軟的羊毛一樣層次分明錯落有致,又緊貼著頭皮,露出圓溜溜的後腦勺。那張照片裏她一改之前的甜美形象,辨識度相當高,好像一個古怪的精靈。

我就拿著這張圖片去剪了,因為我的發質細軟,所以最後的效果也還差不太多,但是洗過一次之後就顯得不那麽像了,就用帽子遮住。

路上,朱二婷一直在對我分析這個發型有多適合我:“你的後腦勺很好看,你之前亂七八糟梳頭發,還有那麽長,顯得很厚重……你又很瘦,像個貞子一樣。現在好了,顯得你臉型好好看,眼睛好有神,天啊小茴香,真的很顯氣色,你沒化妝嗎?你等下。”

我說夏天了我剪個頭覺得很涼快。朱二婷說無論如何,希望我這個發型保持半永久。

她摸出一根修眉刀,在顛簸的公交車上亮出刀片,我由衷地嚇了一跳。

“快點,修眉毛!”

朱二婷盡職盡責地舉著鏡子,我弓著腰修去雜毛,稍微用眉筆勾了幾下。

朱二婷再翻出口紅,被我壓住了:“不要,我又不是跟他約會。”

“也是,他不配。”

橋南的燒烤一條街上飄著孜然的香氣,朱二婷和我,李勇全還有他兩個男性朋友,我們五個人坐在一頂大傘下麵,趁著黃昏的微風互相介紹了一下。

我帶了朱二婷,李勇全沒怎麽意外,這算是比較穩妥的,光明幼兒園同事團建罷了。他兩個朋友一個是正在家備考公務員,另一個是自己跟父母的超市裏幫忙,都很年輕,是一塊打台球認識的。

我出現,免不了對我的頭發議論一會兒。無論誰怎麽說,我都說是因為天氣熱,頭發長得快。

叫了些羊肉雞胗掌中寶之類的,李勇全問我們喝不喝酒。

朱二婷知道我不太喝酒,就說:“她酒精過敏,喝可樂就行。”

考公務員的叫劉銘:“是真過敏還是不想喝啊?”

我說:那就喝點吧。

李勇全反而直接攔下了,說:“你這啥啊,太社會了,酒桌文化滾出燒烤攤,喝北冰洋吧!”

朱二婷和我交換了個眼色。

開超市的姓王,但是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他一開始就悶著灌啤酒,李勇全勸他:“相親就相唄,你也定了,早晚都是結,省得父母催。”

“誰說我不回廣州了?我說不定還回去上班呢!”

朱二婷反而發表議論說:“騎驢找馬唄,你就先相著,戰略上,你還不想結婚,不結唄,戰術上,你就去應付事兒,聽著,相親著,請女孩吃個飯什麽的,回來說不合適,那你父母也沒辦法把你直接捆上婚車吧?”

他就又哭又笑:“相親浪費時間,我一跟女的相處就起雞皮疙瘩……”

那個劉銘反而直接捅破了:“他喜歡男的。”

朱二婷長長地哦了一聲。

能縣這樣的小縣城,同性戀是很少出現的,聽起來都會覺得汙穢人的耳朵,也得虧這桌都是年輕人,年齡最大的就是我,否則這麽直白地暴露性取向,我要是那個姓王的,我就去抽劉銘一巴掌。

而倒退十幾年回去,我甚至都覺得這群可憐人都是被鬼附了,需要我同情呢。

我對劉銘印象不是特別好,我說那按照這個情況,你還是得回廣州,你在能縣,你父母說你幾句你都瘋了,更別說以後了。

“可我就是,能縣長大的,我喜歡這兒,憑什麽就因為我……我是個gay我就不能在老家呆著了?這是能縣有問題,我憑什麽躲?”

他有點兒喝多了,說憑什麽的時候嗓門大了點,戳著桌子就要起來跟我理論,朱二婷說這沒辦法呀,這是客觀條件……

他就不說話了,李勇全叫來涼菜,他夾著雞絲慢慢往嘴裏放。

我開了個新話題,我問李勇全這假期他有什麽安排。

我不是個一竅不通的傻子,我知道李勇全為什麽約我。他和女朋友分手了,現在可能是出於寂寞無聊,可能是出於好奇,他開始對我有意思了。我活了二十七歲,談過戀愛,我知道他什麽意思。

雖然並不是抱著要跟李勇全走入婚姻殿堂的心思認真對待的,但我想,我並不是立誌要孤身一人生活的,既然緣分來了,那就試試看吧,我也不能每次提起感情生活都推三阻四,拿已婚已育的路今時來擋。

我不能被動地接受一切了。我那個屋子裏除了我自己做手工之外,就隻有對鄭寧寧的幻覺,七年前的夢魘,隻有一年年重複的行程,還有不斷變化著卻和我沒有太多深入交流的朱二婷。

今年增加了一個甘玲,很好,現在我的生活開始圍繞甘玲轉了——甘玲把我屋子裏的幻覺打包起來團成球擊向我,而她現在繞過我,我空下來了。

李勇全試探性地問了句:“想去市裏玩一個禮拜,竹園,及樂山,還有漫展,好像是有個什麽曆史什麽什麽博物展,我記得也是在下下個禮拜。要不咱們一起去?”

“你去不去?”我問朱二婷。

朱二婷說她假期另外有安排,得回老家看看她的老父親,還有親戚結婚她要去別的地方。

“那你是自己按攻略走還是跟團?”我問。

“有那種跟旅行社聯係,然後他們給派車送到景點,但不用全程跟團的。”

“我還挺想去的,我來能縣之後好像一直沒去市裏玩過,說起來都不像個本地人……”

李勇全眼睛亮了:“那行啊,你要去,咱們現在就訂上。”

“就咱倆是不是不太好?”

“那你還有朋友就也一起唄,人多熱熱鬧鬧的也挺好!”李勇全就是有股蓬勃的積極的勁兒,眼睛還是亮晶晶的,身子不斷前傾,T恤都快碰到花生米上了,我扶著他肩膀把他往後推了一下,把花生米端到旁邊去。

劉銘說:“我呀,我正好去。”

朱二婷截住了:“你不是專心考公麽?”

劉銘:“勞逸結合嘛。”

我說那我再想想,我沒什麽朋友了,再帶也帶不上什麽人跟我玩一周。劉銘的加入讓我有些抗拒,但我也並不是急於要和李勇全單獨相處的,隨波逐流也不是跳瀑布。

那天吃得有點晚,錯過了末班車,李勇全居然帶了吉他,唱起了《那些花兒》。我們回去打車,朱二婷說李勇全還挺有才藝的,調侃了一句:“你是不是真的想老牛吃嫩草?”

“看看唄。”我也沒有否認,朱二婷笑著靠在我身上,意猶未盡地抬手搓我的頭發,我拽住她的胳膊,車窗外景色倒退,也不知道是夜色悄悄地流進心裏,我的心事沒忍住向我的朋友吐露。

“我其實,有點兒不甘心。”

“什麽事?”

“我不知道怎麽說……就好像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去看演唱會,你們約定好明年再一起看,但是她中間忽然不跟你玩了,也假裝沒有演唱會這事兒……我不知道怎麽舉例。”

我忽然把話題從李勇全跳到演唱會上,能縣沒有演唱會,朱二婷很快就明白我是代指。

在鄭寧寧的事情上,我和甘玲共享著同一份痛苦。有其他的知情人,甘玲可以去了解,但是我們約定好了,她明年從我這裏得到凶手的名字,在那之前,我——

朱二婷抓著我的頭發說:“你剪頭發也是因為這事兒?”

“不是,因為我很熱。”我矢口否認。

“感情困擾?跟你曖昧的人忽然跑路了?”朱二婷還是沒能理解我怎麽忽然提起來,以為和我忽然迎接李勇全的好感有關。

“不是,沒什麽。”

“說嘛。”

“沒有,不是感情的事……”

隻是好像,我獨自沉默消化著七年前的情緒和秘密都沒有任何不適,忽然甘玲從苦海裏爬上我狹窄的船和我一起分享了這份情緒,我接受了這個人和我一起漂流在那個秘密上的現實。然後她猛然又自己去了另一艘船。

可我一直都知道甘玲會朝著她的目標去,偏執陰沉,一往無前,沒有理由因為我停留,隻是我在幻想她會因我柔和,放棄,被說服,去迎接新的生活……隻是幻想。

忽然間,過去七年緘口不言的孤寂變得沒有辦法忍受。

我抓了抓頭發,玻璃上倒映著一個陌生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