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員楊肇興與母同死。叔母李氏,孀居二十年,與媳潘氏赴井死。弟媳李氏亦死。李調元母楊氏自縊死。

李慕玄寡母徐氏,與媳陳氏、侄媳袁氏並侄女二人相率投井死。

牛應象三女,掘地自埋死。

生員阮謙,闔門九人同死。

生員蘭之菀、周士貴自縊死。蔣士忠同妻赴水死。

生員沈塤母敕封孺人劉,赴井死。長女已嫁,亦死。閻爾梅母李氏,張炯庶母徐氏,包羲易伯母楊氏、女、侄女,夏時行妻李氏並妹三人,馮炌妻於氏、嫂陳氏並侄女柏姐,俱死。

生員劉讚明妻牛氏,見賊入室,自刎死。李時滋妻段氏與媳梁氏並女同縊。劉仟妻王氏並妹、劉肅妻王氏與幼女,俱赴井死。

生員溫良璞妻李氏,母女同縊。

生員顏卓妹,有豔色。賊執卓,令獻妹;卓不從,自縊。妹聞之,自縊死。

生員鍾宇秀母高氏、妻李氏,同縊。

生員苗有棫〔□〕李氏同女赴井死。張兆玄家婦(即有棫女)、仲婦劉氏、妾養魁、女四姐,俱死。

故金吾衛經曆趙封妻李氏掘土為坎,偕女及孫女入坑,覆以錦被,加土壓之死。

布衣秦文舉率妻子自焚死。張時燧縊。

錦衣衛指揮王國興同知李若珪,俱自縊死。千戶高文采,闔門自殺。衛經曆施溥,仰藥死。

京將參將陳嘉謨巷戰死;聘媳羅氏,以絮■〈衤加〉塞口死。

錦衣衛指揮同知張元慶母趙氏,罵賊死。妻趙氏、媳梁氏、趙氏、劉子妾章氏、孫生員王璸、孫媳魏氏並孫女,並投井死。

宛平劉應龍妻王氏,年十六嫁應龍。應龍父子相繼亡,王事姑、撫子閱二十年。城陷,泣拜其姑曰:『留長孫奉事祖母,婦死已決』!遂攜幼子投井死。

翰林院檢討趙玉森,過同鄉王孫蕙寓;王雲:『百行孝為先。君家有太公在,且全個孝罷』!遂相與詣賊報名。途遇張琦、秦汧,與語意合,乃握手同往(玉森,字君立,庚辰進士。孫蕙、琦,俱甲戌進士。汧,癸未進士:俱無錫人)。

庶吉士周鍾,寓百戶王某家。王勸鍾死,不應;出門欲降。王挽鍾至帶斷,終不聽;王自縊死。

周鍾門人汪參,和藥進鍾曰:『先生負盛名,當死。先生死,無過今日』。鍾謝曰:『生幸教我,甚善。然實無意引決』!參趣之再三,不應;唾曰:『吾誤矣』!遂易丐者服遁歸(參,字中子)(見「青門剩稿」)。

簡討方以智潛走祿米倉後夾衖,見有大井,欲投之;適擔水者至,不果。遇吳人陳伯明,留之寓中;次朝早,家人同四賊物色及之。蓋家人懼禍,已報名矣。太倉孫以敬,丁醜進士,官長垣縣知縣;集友人寓所。賊將拘其家奴,問:

『主人何在』?奴不言,竟斃杖下。以敬徐步歸寓,赴賊報名。以敬美豐儀,善與人交;人多親愛之;然負此仆矣。

二十一日(己酉)

昧爽,成國公朱純臣、大學士魏藻德率文武百官入賀,皆素服坐殿前。自成不出,群賊爭戲侮,為推背脫帽或舉足加頸相笑樂。百官懾伏,不敢動。太監王德化叱諸臣曰:『國喪君亡,若曹不思殯先帝,乃在此耶』?因哭。內侍數千人皆哭,藻德等亦哭。

是日,朝者多入長安門投職名,賊聚職名焚之。承天門不開,諸人皆露坐竟日,不得食;有雲:『腹雖饑餓,心甚安樂』。至暮始放出,困辱百端。

太監王德化從左右十餘人自內出,見兵部尚書張縉彥,詬曰:『老先生尚在此耶?明朝事都是爾與魏閣老壞了』!縉彥與辨,德化呼從人批其頰而去。

按賊於二十日收係朱純臣,安得二十一日猶率文武百官入賀耶?

諭德鳳翔周儀伯(號巢軒)聞帝崩,又偽傅駕南幸,鳳翔趨入朝,見魏藻德、陳演、侯恂、宋企郊等群入賀;鳳翔至殿前大哭,急從左掖門趨出,賊亦不問。歸邸,作書辭二親、題詩壁間,自經死;去帝崩才兩日也。詩曰:『碧血九原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天下悲之(鳳翔,山陰人;崇禎元年進士)。

陳純德為眾官攝入,還邸痛哭,自經死(純德,字靜生,號澹玄,永州零陵人,崇禎十三年進士;年已六十矣。京山人泰嘉係買地葬之永定門外,立石表墓焉)。

純德督學順天,巡曆他郡;聞寇警,曰:『何敢不從君於難』!遂回京殉難焉。

吏部員外郎許直,聞賊令百官報名,直日:『身可殺,誌不可奪也』!有傳帝南狩者,直將往從;見賊騎塞道,出門輒返曰:『四麵兵戈,駕將焉往?國亂不匡,君危無濟,我何生為』!已知帝崩,一慟幾絕。客以七十老父為解;直曰:『不死,辱及所生』!賦絕命詩六章,闔戶自經死。越旦視之,神氣如生(直,字魯若,如皋人;祟禎七年進士。出文震孟之門,以名節自砥)。

戶部侍郎黨崇雅、禦史柳寅東,在通州迎降。給事介鬆年,在保定迎降。俱方巾、色衣,乘馬自西長安門入朝;朝者見之,不啻登仙矣(方巾色衣,賊中官如牛金星、劉宗敏盡然,無紗帽圓領之製。至四月初一日後,聞有冠帶者。然補服不分品級,仍是盜賊行徑。時傳旗盤方領及以雲為章,俱未之見也。是日赴朝者,皆青衣小帽,無敢冠帶者)(楊士聰)。

工部主事申濟芳不投謁,為長班所首;被執。

順天府學教官五人,同縊於彝倫堂(五人者,桐城孫順、靜海高攀桂、聞喜張體道、南宮閻汝茂、永平徐蘭芸:俱貢生)(「成仁錄」)。

是日,各官畢集,一象獨仰大內,淚如泉注(「三垣筆記」)。

天津巡撫馮元揚聞京城變,聚將士,泣血誓勿二;門下已無一人應者。進士程源,以書勉餉部唐廷彥忠孝大義;且雲:『馮津撫倡義,總漕曹友義亦有人心。今糧廣兵眾,據賊腹而俟恢複,中興之奇勳也』。廷彥請源入城議戰守。而兵備道原毓宗,秦之蒲人;赴官時遇賊,賊禮之厚,留母為質而縱之,許內應。比至津,即張皇賊勢,離間人心。及都門報至,率紳士表拜迎降,兵民皆從風而靡。大揭黃旗於城樓,署之曰「天璧民順」;因而津民各用片紙書「民順」綴門前。源至城頭,防海兵大噪,劫庫餉一空,毆廷彥幾死。曹友義單騎斬關出,毓宗率兵邀截之。逼元揚,不屈。副將金斌、總兵婁光先、指揮楊維翰俱叛,稱表降。二十一日,金斌移演武場,源複就見說之。廷彥重傷移至,元揚皆在;群諭以大義起兵,不聽。斌且勸廷彥留源幕下;源先機退,急以書諭『從賊、圖南二意,為千載榮辱之關;不可不決』。唐回書雲:『傷重難存,自反無能報國,惟一死而已。家慈年八十有三;吾兄過敝邑,幸婉曲慰之。有子死國,勿過傷也』!廷彥止一子方八月,源欲竭力保全回籍;廷彥不從(源,崇禎癸未進士。元揚,字爾賡,慈溪人,崇禎元年進士;元飆兄也)。

賊殺成國公朱純臣於劉宗敏寓前,並殺其弟及侄。

按諸勳臣被難,惟成國最早、最烈。諸勳臣僅殺一身或及長子止耳,無並殺弟侄者。蓋賊見朱諭付托之重,致先收係,重加刑戮;而不知成國實未見朱諭也。悲夫!

東宮在劉宗敏寓,尚衣紅袍;語監視者曰:『吾當衣素,奈何衣紅?可為我取素衣』!監視者詭曰:『取諸宮中』。東宮曰:『不可』。乃罷。

賊放刑部錦衣衛係囚。

副使施元征,無錫人,己未進士。從獄中出,有賊將魏姓者是其年家,與一令箭,父子南歸。途中因有令箭,求帶者甚眾,乃大獲。

張若麒降賊。若麒,膠州人;崇禎四年進士,曆官職方郎中。赴錦寧督戰,覆洪承疇等十餘萬軍,獨渡海逃還;論死係獄。至是,出降。

曹欽程降賊。欽程,入「逆案」論死,係獄久之,家人不複饋食。欽程掠他囚餘食,日醉飽。出獄,即降(欽程,江西德化人;舉進士,官太仆少卿)。

賊執大學士方嶽貢及丘瑜,幽劉宗敏所(嶽貢,字四長,榖城人;天啟二年進士,官戶部郎中。至崇禎十七年二月,拜文淵閣大學士。瑜,宜城人,天啟五年進士。崇禎十七年正月,拜東閣大學士)。

何剛雲:『方公屢自縊,不死;賊騎擁之去。逼降,不屈』。

刑部員外郎陳鵬舉不投謁,被執。見偽刑部官,叱使跪,不屈;椎擊亂下,幾斃。家人願代死,賊義而釋之(鵬舉,麻城人;丁卯舉人)。

二十三日(庚戌)

李自成知帝後崩,命以宮扉舁出;盛柳棺,置東華門外。百姓過者皆掩泣。

賊舁帝後屍至魏國公坊下;未刻,發錢二貫,遣太監市柳木棺盛之,枕以土塊,停於東華門外施茶庵。略設棚廠,兩僧誦經,老太監四、五人守靈。王承恩棺極薄,亦在其側。

有一賣小菜者,見帝後靈柩,慟哭觸階而死。

主事成德趨至午門,見兵部尚書張縉彥自賊所出;德以頭觸縉彥胸,且詈之。俄知帝所在,痛哭持雞酒奔東華門,奠梓宮於茶棚之下,觸地流血。賊露刃脅之,不為動。奠畢,歸家。有妹年二十餘,德顧之曰:『我死,汝何依』?妹曰:『兄死,請先之』!德稱善,泣而視其縊。入別其母,哭盡哀,出而自縊。母見子女皆死,亦縊(成德〔□〕潛民,懷柔人)。

下午,賊傳令召見朝官。李自成南向坐,牛金星、劉宗敏、宋企郊等左右雜坐,以次呼名。自成親選七十二人、金星複選二十七人,分三等授職。自四品以下,少詹事梁紹陽、楊觀光等,無不汙偽命;三品以上,獨用故侍郎侯恂。其餘勳戚、文武諸臣周奎、魏藻德等共八百餘人,送劉宗敏等營中敲掠(一作拷掠)。

李自成踞輔座,牛金星、劉宗敏、李過、白廣恩、官撫民、梁甫、董天成、馬岱、襄瓖、宋企郊、張嶙然、鞏焴、黎誌陛、葉初春左右列坐。百官報名,牛金星執筆批點;用者送吏政府,不用者發劉宗敏、李牟封閉中吉營,聽候處分。

按葉初春,湖口人,戊辰進士,官太仆寺卿;是日亦在所選中。至二十六日,始授偽職。此時安得列坐左右耶?

鴻臚寺唱名,魏藻德首向自成叩頭,言「罪臣某參謁。臣三載新進書生,叨任宰輔;故主不聽臣言,以有今日』。自成旁揖之。藻德求試題,自成有所命;藻德聽不甚真、又不敢複請,皇遽而起。詞臣衛胤文、楊昌祚、林增誌、宋之繩等已削發,自成令盡拔其毛,罵曰:『既已披剃,何又報名』?眾皆失色。

賊執大學士陳演、魏藻德,鎖劉宗敏寓。藻德自窗隙語人曰:「如欲用我,不拘如何用便罷了。鎖閉此房作何解』(演,井研人,天啟二年進士。崇禎十三年四月,拜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既謝事,薊遼總督王永光詆之,請正典刑;給事中汪惟效、孫澤清複論之。演入辭,謂『佐理無狀,罪當死』!帝怒曰:『汝一死不足蔽厥辜』!叱之去。貲重不能行,故及於極禍。藻德,順天通州人,崇禎十三年進士。是科殿試後,帝思得異才,複召四十八人於文華殿;問:『今日內外交訌,何以報讎雪恥』?藻德即以「知恥」〔□〕,又自敘十一年守通州功。帝喜之,擢置第一,授修撰)?

陳演夢登高台,四望不見人。占者曰:『登高台而不見人,位高而無民也』。魏藻德於二月中夜,聞刀兵聲入其寢。三月中,舉家聞哭泣聲:皆凶兆也(「忠義錄」)。

四夷館有回回使者六人,召入不拜;賊怒,欲置之重辟。使者曰:『君知明朝天子,不知易姓;若歸告吾君,以貢來朝,則舞蹈何辭!今無君命,故不敢』!賊終不能屈(「續表忠記」)。

史館辦事、京營衛幕雜流、各衛指揮千百戶、各衙門效勞聽用候缺官及舉人、生員,俱自赴朝投遞職名,以希進用。賊以大冊錄之,百人為一束(一作聚),以八騎持械押赴各營收管。自辰至申,冤號之聲不絕。

是日,午門外約四千餘人,凡遇賊黨,強笑深揖。宋獻策至,數人跪問:『新主朝未』?宋謾罵曰:『汝曹不戮為幸,些時不可耐耶』?日晡,自成戴尖頂白氈帽、服藍布衣、躡■〈革翁〉靴,坐於殿左;偽宏文館大學士牛金星坐殿右檻上。鴻臚以次唱名,由西而東,牛將冊任意花點。點訖,摩諸人頂曰:『一雙、兩雙,以核其數。拔九十三名,遣兵送吏政府宋企郊選用;大都新科者居多,人物豐偉為上。不入選者八百餘員,綁訖,用兵馬執刀押候;忽傳偽旨:『押往西四牌坊去」。即用鐵索串鎖,五人一串;兵卒驅之。行稍遲,刀背亂下,有仆地踐踏死者。中道忽又傳偽旨雲:『前朝各犯官,俱送權將軍劉府中聽候施行』。既押到,宗敏方擁姬歡呼,無暇審鞫;仍命兵卒守視。各官羈囚餒甚,即強項大僚亦拾兵卒唾(一作廢)餘以緩死。而家人輩為主已就戮,合謀挾貲以逃者,比比也。

二十四日(壬子)

賊陷保定府,禦史金毓峒、知府何複等死之;督師大學士李建泰等降。李自成陷山西,遣偽副將軍劉方亮由固關東犯;及真定,遊擊謝家福殺巡撫徐標遣使迎賊,人情洶洶。新守何複未至,同知邵宗元攝府事,急集通判王宗周、推官許曰可、清苑知縣朱永康、後衛指揮劉忠嗣及鄉官張羅彥、尹洗等議城守。複聞,兼程馳入城;宗元即授以印。複曰:『公部署已定,印仍佩之;我與戮力可也』。謁文廟畢,即登城分守。都城陷之次日,賊使投書誘降;宗元手裂之。明日,賊大至,絡繹三百裏。有數十騎服婦人衣,言『所過百餘城,皆開門遠迎,不降即屠。且京師已破,為誰守乎』?城上人聞之,發豎眥裂。賊環攻,雲梯牆排,且攻且罵。宗元等固守,石巷樹柵,老稚悉持梃道上,非持符者不敢行。賊知守甚堅,稍稍引卻。會督師李建泰率殘卒數百輩、餉銀十餘輛,叩城求入;宗元等不許。建泰恚,大呼:『我朝廷重臣,討賊至此,安敢不納』!舉敕印示之。宗元等曰:『爾荷天子厚恩,禦門賜劍、酌酒餞別;今不仗鉞西征,乃叩關避賊耶』?建泰怒,厲聲叱呼,且舉尚方劍脅之。或請啟門;宗元曰:『脫賊詐為之,若何』?眾以禦史金毓峒嚐監建泰軍,識建泰,推出視之;信,乃納之。建泰入,賊攻益厲,掘城西南隅;守者以火罐擲之,不敢近。驅難民哭城下,亂眾心;擊以磚石,亦卻去。建泰倡言曰:『勢不支矣,姑與議降』。書牒,迫宗元用印。宗元抵印厲聲曰:『我為朝廷守此一塊土,義不降賊。欲降者,任為之』!大哭,引刀將自刎;左右急止之,皆雨泣。羅彥前曰:『邪說,速擊賊』!複自起爇西洋巨炮,火發被燎,幾死。賊攻無遺力,雉堞盡傾,彈丸雨下;城中皆負板走。俄,賊火箭中城西北樓,複遂焚死。南郭門又火,守者盡散。南城守將王登洲縋城出降,賊蜂擁而上;建泰中軍副將郭中傑等為內應,城遂陷。建泰即率曰可、永康出降。毓峒,字稚隺(一作鶴衝),保定衛人(一作完縣人),崇禎七年進士;分〔□〕西城。散家貲千餘金犒士,其妻王亦出簪珥佐之。京師聞變,眾頗懈,毓峒厲聲曰:『果爾,正當為君父複讎;敢異議者斬』!懸銀牌,令擊賊者自取。眾爭奮,斃賊甚多。城陷,一賊挽毓峒往謁其帥。毓峒且罵且走,遇井,推賊仆地,自投井死。妻聞之,即自縊。其從子震聲(一作孫),武舉人,有勇力;佐城守。賊至,眾皆散;獨立成上,大呼曰:『我金振孫;前日殺數賊魁者,我也』!群賊支解之。振孫兄肖孫、子婦陳氏與侍兒桂春,俱投井死。肖孫匿毓峒二子,為賊搒掠無完膚,終不言二子所在;二子獲免。忠嗣分守東城;城將陷,召女弟適揚千戶者歸,令與妻毛、子婦王同處一室,俱以弓弦勒殺之;複登城拒守。城破被執,忠嗣怒詈,奪賊刀殺二賊;賊麇至,剜目劓鼻,支解死。羅俊,字符美,清苑人,崇禎十六年進士。兄弟六人:仲羅彥,字仲美,崇禎二年進士,官光祿少卿。次羅士,早卒。次羅善、次羅哲。次羅輔,崇禎十六年武進士。兄弟倡義捍賊,與宗元等歃血盟誓死守。總兵官馬岱謁羅彥曰:『賊分兩道:一出固關,一趨河間。吾當出屯蠡縣,扼其衝,先殺妻子而後往;其城守悉屬公』!羅彥曰:『諾』!詰旦岱果殺拏拿十一人,率師自去。羅彥等糾鄉兵二千,分陴守;羅俊守東城、羅彥守西北,羅輔為遊兵。公廩不足,出私財佐之。賊遣騎呼降,羅俊顧其下曰:『欲降者,取我首去』!宗元挺劍曰:「有不從張氏兄弟死守者,齒此劍』!怒目發上指,聞者鹹奮(一作憤)厲,守益堅;賊為引卻。已聞天子殉社稷,眾皆哭,北向拜,又羅拜相盟誓。而賊攻益急,城中多異議。羅彥謂宗元曰:『小民無知,非鼓以大義,氣不壯』。乃下令人綴崇禎錢一於項,以示戴主之義。賊謂羅彥主謀,呼其名大詬,且射書說降;羅彥不顧。賊死傷多,攻愈急。城陷,羅俊猶持刀斫賊;刀脫,兩手抱賊齧其項(一作耳),血淋漓滿口吻間。賊至益眾;大呼:『我進士張羅俊也』!遂遇害。羅彥見賊入,即還家;大書姓名官階於壁,投繯死。子晉與羅俊子伸,並赴井死。羅善,字舜鄉,為諸生;佐兩兄城守。兩兄戒勿死,羅善曰:『有死節之臣,不可無死節之士』。妻高攜三女投井死,羅善亦投他井死。羅輔多力善戰(一作射),晝夜乘城,射必殺賊。城破,與羅俊奪圍走,羅俊不可;羅輔連射殺數人,矢盡持短兵殺數人乃死。羅士妻高氏,守節十七年,至是自經死。羅哲從水門走免;其妻王亦縊死。羅俊伯母李罵賊死。羅彥妻趙氏、妾宋氏、錢氏及晉妻師氏,當圍急時,並坐井旁以待;賊人,皆先羅彥死。獨趙氏不沉,家人出之;再投,終不沉,乃免。羅輔妻白在母家,聞變欲死,侍者止之;給以汲井,推幼女先入而從之。羅俊再從子震妻徐、巽妻劉,亦投井。一門死者凡二十三人。

金振聲妻王氏,亦自縊死。

司禮太監方正化與邵宗元登陴共守,有請事者,但曰:『我方寸已亂,諸公好為之』!及城陷,擊殺數十人。賊問:『若為誰』?厲聲曰:『我總監方公也』!賊攢刀斫殺之;從奄皆死。正化,山東人,崇禎十五年監保定有功。至是,再鎮保定。宗元,字景康(一字玄汭),碭山人,由恩貢生曆保定同知,與正化俱不屈死。何複,字見元,平度人,崇禎七年進士。同時守城殉難者:邠州知州韓東明、武進士陳國政赴井死;平遼(一作涼)通判張綱、舉人張甬翬、孫從範不屈死;舉人高經(一作涇)負母避難遇賊,求釋母,母獲釋而經被執;紿以至家取貲,乘間赴水死。

東明子仲淹,射賊墜城死。甬翬妻唐氏亦死。

一時武臣死事者:守備張大同與子之坦力戰死;指揮文運昌、劉洪恩、戴世爵、劉元靖、呂九章、呂一照、李一廣、中軍楊儒秀、鎮撫管民治、千戶楊仁政、李尚忠、紀勳、趙世貴、劉本源、侯繼先、張守道、百戶劉朝卿、劉悅、田守正、王好善、強忠武、王爾祉、把總郝國忠、申錫。

文運昌妻宋氏,亦死。

保定右衛人呂應蛟,曆官密雲副總兵;方正化延與共守。城破,短兵鬥殺十餘賊,死。

貢生郭名世(一作鳴世)寢疾,聞城陷,整衣端坐。賊至,持捧奮擊,力竭死。諸生王之挺,先城陷一日,置酒會家人,餘達旦。城破,偕妻齊及子三與二女入井死。諸生韓楓、何一中、杜聯芳、王法等二十九人,布衣劉宗向、田仰名、劉自重等二十人,或自經、或溺、或受刃,皆不屈死。婦人殉節者一百五十人。

諸生賀■〈氵成〉同妻女死。韓楓妻王氏、何一中妻趙氏,俱死。

都給事中尹洗、舉人劉會昌、貢生王聯芳,以城陷次日為賊收獲,皆不屈死。賊揭其首於竿,書曰「據地抗節惡官逆子」。見者飲泣。

諸生王世琦,亦不屈死。

李建泰,字複餘,曲沃人;官東閣大學士。本年正月,賊逼山西,建泰慮鄉邦被禍,而家富於貲可藉以佐軍,毅然有滅賊誌。會平陽陷,帝欲親征;輔臣陳演、蔣德璟請代,不許。建泰頓首曰:『臣家曲沃,願出私財餉軍,不煩官帑;請提師以西』!帝大喜,慰勞再三曰:『卿若行,朕仿古推轂禮』。建泰退,即請複故禦史衛楨□官,授進士淩駉職方主事,並監軍參將郭忠傑授副總兵領中軍事,薦進士石嵷聯絡延、寧、甘、固義士討賊立功;帝俱從之。加建泰兵部尚書,賜尚方劍,便宜從事。二十六日,行遣將禮,駙馬都尉萬煒以特牲告太廟。日將午,帝禦正陽門樓,衛士東西列;自午門抵城外,旌旗甲仗甚設。內閣、五府、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營文武大臣侍立,鴻臚讚禮,禦史糾儀。建泰前致辭,帝獎勞有加,賜之宴。禦席居中,諸臣陪侍。酒七行,帝手金卮親酌建泰者三,即以賜之。乃出手敕曰:『朕仰承天命,繼祖宏圖。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兵荒連歲,民罹兵戈,流毒直省。今卿代朕親征,鼓勵忠勇,選拔雄傑。其驕怯逗玩之將、貪酷倡逃之吏,當以尚方劍從事。行間一切調度賞罰,俱不中製。卿宜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真剿真撫,早**妖氛。旋師奏凱,封侯進爵,勒銘鍾鼎。須將代朕至意,遍行示諭』。宴畢,內臣為披紅簪花,用鼓樂導尚方劍而出。建泰頓首謝且辭行,帝目送之。諸臣又公餞於護國寺,建泰意氣英上;言方入寺時,視其印綬,忽發大如鬥。同官相與賀曰:『此指日成功,取金印如鬥兆也』。行數裏,所乘肩輿忽折,眾以為不祥。建泰以宰輔督師,兵食並絀,所攜止五百人。甫出都,聞曲沃已破、家貲盡沒,驚而怛病;日行三十裏,士卒多道亡。至定興,城門閉不納。當三日,攻破之,笞其長吏張弘基。至保定,賊鋒已逼,不敢前;入屯城中。

建泰迫宗元印,宗元曰:『曩知府來,不受印;宗元所以不固讓者,以守城之議,宗元創始也。此時即知府爭印,且不與;況閣部將劫取之以授賊乎』?因目建泰數之曰:『嗟呼!宗元一江北老生員也。位不過郡丞,碌碌無足比數,然猶不敢背主苟活。閣部固名甲科,昔日官司成,講書禦前,碩言讜論,人人動色。不半年,位至宰相。今奉命督師,載帑金數十輛不肯發,以致士卒潰逃。聞賊圍京師,又不急君父大難,乃為賊作說客。縱不自愛,獨不記出師時皇帝親祖正陽門,以裴晉公相期待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耶』?建泰瞠目無以對。

會昌,字凝禧,清苑人。城破被執,賊數之曰:『數郡盡降,爾何獨拒』?會昌裂眥罵曰:『吾本無官守,但恨宗社淪陷,欲生食李自成以報先帝耳』!賊怒,殺之。前河間知府張文耀,亦死之。

張羅彥自經,有三犬守之不去。噬一跣足賊,絕其拇指。賊大駭,收羅彥屍葬之。

光祿寺署丞於騰雲(別作蛟),順天府人。語其妻曰:『我朝臣,汝亦命婦,可汙賊耶』?夫婦並命服投繯死。

騰雲妻郭民,又有妾劉氏,亦死(「忠貞軼記」)。

內閣中書舍人宋天顯,鬆江華亭人;為賊所獲,自經。

戶部員外郎管太倉銀庫寧承烈(字養純),大興舉人;自經於官廨。

石埭人湯文瓊,字兆鼇;授徒京師。慨然語其友曰:『吾雖布衣,獨非大明臣子耶?安忍見賊弒君篡國』!乃書其衣襟曰:『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存文丞相之心』。投繯死。初,瓊見國事日非,數獻策闕下,不報。

楊炫,善寫真;攜二子赴井死。

範箴聽,端方有義行。高攀龍講學都下,受業其門。魏國公徐允楨延為館賓;數進規諫,允楨敬憚之。賊入,置一棺偃臥其上,絕食七日死。

刑科給事中李如璨,衰絰,北麵哀號,作祈死文,卒(汝璨,字用韋,南昌人。以直言削籍)。

錦衣衛指揮許達胤被執,不屈死。賊拷允胤,無所有,遂殺之(「核貞略」)。

庶吉士張家玉不能死,上書李自成,請旌己門為「翰林院庶吉士張先生之廬」。自成怒,召之入,長楫不跪。縛午門外三日,複脅之降,怵以極刑,卒不動。自成曰:『當磔汝父母』!乃跪。時其父母在嶺南家,玉遽自屈,人鹹笑之(家玉,字子元(一作元子),東莞人;崇禎十六年進士)。

家玉陳情書雲:『前朝明翰林院庶吉士張家玉謹百拜(一作前明朝翰林院官張家玉謹百拜),稱賀大順皇帝陛下,陳情左右:君主既定鼎天下,必以尊賢敬德為基。是故不沒人之忠者,所以有忠臣;不沒人之孝者,所以有孝子。若家玉者,忠孝人也。君王固當賓禮之而不臣,且比例於晉陶處士,旌別其門曰「明翰林庶吉士張先生之廬」,庶不傷人臣子之心、不辜爾蒼生之望。不然,臨之刀鋸、設以鼎俎,家玉則形影相笑,從容而樂蹈之。耿耿此心,誓無後悔』。又薦人才書雲:『忠臣義士,於明為多、於「順」為盛。是故如範景文、周鳳翔等,當亟為明恤贈之,而匪但為明恤贈之;劉宗周、黃道周等,當亟為明隆禮之,而匪但為明隆禮之。又如史程、魏學濂等,當亟為明尊養之,而匪但為明尊養之。何則?明孝著而順人,知有父也;明忠著而順人,知有君也。至若家玉,殷人從周,願學孔子。但區區賓禮而乞係之以明者,蓋不特見君王之高義,實欲固君王之大業也。當此多方多士尚在危疑驚喜之時,莫若將家玉旌而別之,刻其書以布之四方;得一仁人以收拾天下人心勝精兵十萬,可知也。如其不允所請,家玉決不墮塗為班皂,羞歸鄉裏,為父母僇;誓殺身為牲,少備天子大饗上帝。刀鋸鼎俎,諒非守節者所隱忍而規避也。榮辱之惟命,死生之惟命」!賊縛家玉,使兩武士夾之,問以上書之故。家玉年少貌秀拔,聲巨辭辨。賊歎曰:『吾殺此曹多矣!臨刑澌戰,不能作一語;未有若此人者』!竟釋之。

家玉慮不得脫,故偽為文譽賊,乘間南走金陵(家玉,字芷園)。

靜海知縣韓養醇為賊撤去。

賊入倪元潞家,見停喪在堂,即報李自成。自成曰:『即使不顧做官,說明還鄉,有何不可?何至如是』!戒賊眾勿再入其門。

二十五日(癸醜)

偽禮政府鞏焴出示,令隨駕各官率老人等上表勸進。

大學士陳演勸進,李自成不許。

按偽示稱隨駕各官,則明是文之牛金星、武之劉宗敏為首;其餘皆賊營現在之官,非京城從賊之官也。京城從賊之臣,除獄中數人外,直至二十六日選用、二十八日始有報名謝恩者,此時無一人勸進也。況勸進大事,安得以亡國累囚等為之?相傳朱純臣、陳演勸進,皆訛也。時演羈囚宗敏寓,成國已於二十二日死矣。內官降賊者自宮中出,皆雲:『自成雖為首,然總有二十餘人俱抗衡不相下,凡事皆眾共謀之』。

賊自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趲造夾棍數千副;石皆生棱,用鐵釘相連。以之夾人,無不骨碎至死者。劉宗敏以陝西攜來書役二人,書奏誤二字,試夾之,立死;遂散授各用刑處。

李自成召對獄中放出罪官,侯恂、董心葵為首,率領朝見。自成慰勞畢,特呼心葵,再三稱慰,俱留聽用(「大事記」)。

心葵,名廷獻,武進人;為周宜興心腹。諸迎降皆闖賊代為賄買得雋,而心葵為通線索,故賊德之(「談往」)。

賊將以侯恂為兵政府侍郎,恂不肯,要以大拜,賊許之。後賊兵敗,倉卒西遁,不果拜也。

張若麒見李自成,自稱寧、錦督戰功,又說天下壞於黨人,凡數百言。賊信之,授偽山海防禦使。

授楊枝起偽吏政府從事,又授曹欽程等幾十人。

楊枝起,鬆江金山衛人;甲戌進士,官戶科給事中。坐罪輔周延儒案,係獄。故事:選司最重謂之選君。宋企郊專政,但委唱名侍立,竟日不敢參一語。

二十六日(甲寅)

賊黨率耆老人等勸進,李自成擇二十九日即位。

賊有官名訪稽司者,持名帖請京城縉紳劉餘裕、孫承澤議事;言主上不日大用二公,因借銀充餉,劉四萬、孫二萬。二人答以隨力措置。臨別囑早為計,遲二日即不得從容矣。二人相視駭愕,無以對。

汨頭一路設兵,大索朝士。

順天舉人王任杞降賊,授偽通政司參議;遣人告座師楊士聰曰:『賊憤京城各官藏匿不出,欲盡殺之,宋軍師力勸而止。明日當有處分消息;其不用者,想不能免也』。

宋獻策入奏李自成曰:『明朝削發奸臣,吏政府不宜授職。此輩既不能捐軀殉難,以全忠義;複不肯委身歸順,以事真主。顧乃巧立權宜,徘徊歧路;名節既虧,心跡難料。若委以政事、任以腹心,恐他日有反噬之禍』!自成批雲:『削發奸賊,命法司嚴刑拷問,吏政不得混敘授職』。因語諸賊雲:『各官於城破日能死者,便是忠臣;若削發之人,不忠不孝,留他怎的』?

掠嘉定伯周奎家,得金數萬。初,帝遣內侍徐尚書密諭奎倡勳戚輸餉,奎堅謝無有。高憤曰:『後父如此,國事去矣』!奎不得已,奏捐萬金,且乞皇後為助。至是盡為賊有,人笑其愚。

周奎抄現銀五十三萬,車載緞疋相屬於道,幸免於刑。子鑒夾死,鉉、鐸夾而未死(鐸本奎甥,嗣於奎)。侄銘削發欲遁,被獲,夾而不能死。時奎房產積蓄盡為賊有,空手出門。尚疑諸子私殖,不免敲樸如此。

提督東廠太監王之心家最富,降賊,勒具貲,拷死。

王之心於內監中富推第一,舊稱家貯現銀三十萬。至是逮至,追銀十五萬,金銀器皿、緞疋稱是。賊以未合三十萬之數,夾死。

李國楨責賄不足,請還家斂貲。家已為他賊所據,不得入。被拷折踝,以荊筐曳還。張能置酒戲之曰!『大將軍亦狼狽乃爾耶』!即夕,解所係綠絲絛自縊死。

陳演獻銀四萬兩;賊大喜,不加刑。

演之重貲,得自陳新甲。新甲恐先帝籍其家產,乘夜輦入相公家。後新甲正法,止一妾及數仆分其餘貲各數,演遂隱其所有。至被賊逮,即以二皮箱載入宗敏寓。賊喜其慷慨,免夾;仍係之!

魏藻德輸銀萬,賊以為少,酷刑五日夜,腦裂。遇馬士奇家人,泣曰:『我不能為君主,今求死不得矣』!

宗敏夾藻德,追銀一萬兩;因訊其首輔致亂。藻德曰:『本是書生,不諳政事;兼以先帝無道,遂至於此』!宗敏大怒曰:『汝以書生擢狀元,不三年為宰相;崇禎有何負汝,詆為無道』?呼左右掌嘴數十,夾五日不放。

獲都督吳襄,將夾,忽宥而宴之;欲其手書招降三桂也。

錦衣衛駱養性輸銀三萬,免夾;仍羈候。其弟養心、養誌皆被夾。鎮撫司梁清宏體肥,被夾處闊三寸餘,骨盡露,上下紅腫倍之。放未幾,即死。

賊下令勒內閣十萬金,京卿錦衣七萬或五萬、三萬,給事、禦史、吏部五萬或三萬,翰林三萬或萬,部曹數千,勳戚無定數。

自成派餉,在京各官用者派少,令其自完;不用者派多。一言不辦,即夾。人人皆得用刑,處處皆可施刑;有夾於宗敏寓者、有夾於各營兵官處者、有夾於監押健兒處者、有夾於勳戚各官之家者、有夾於路次者,必人財兩盡而後已。

國子監祭酒孫從度住金壇會館,病臥。有賊羅將軍者來住其側,從度貽「通家侍生」名帖叩見。賊見帖大怒,徑入其室,舁孫出,即拷斃;鎖孫夫人桚之征貨,七桚數百敲,十指俱斷。孫本無富厚(一作厚蓄),向為親史■〈範上土下〉寄收多金;夫人招之發窖,得銀七千兩,獻諸自成。自成謂:『翰林皆富於是。無論新舊,各派萬金』。以上諸人多被刑敲,實由於此。

賊初欲住孫居,孫以病不許。妻素悍,見賊來驗病,迎而罵之。賊大怒,以鐵索係其頸;夫婦俱拷掠死:可悲也!

賊索方嶽貢金,嶽貢素廉,貧無以應,拷掠備至。搜其邸,無所有。鬆江賈人為代輸千金。拷掠丘瑜者再,搜獲止二千金。

嶽貢被拷二日夜,搜寓所,僅得布袍五襲、犀帶一圍、欽賜元寶二錠。賊大詫曰:『閣老何一貧至此』!複夾之。俄,自成至,問夾者何人?賊以其名對。自成曰:『方某清官,安得有金銀』。命釋之。

昌密巡撫金之俊派餉五萬,輸紬緞五百疋、銀百兩,為沈姓健兒夾於係所,哀號宛轉;而賊眾飲酒讙呼,了不為意。

追懿安皇後金,亦加拷掠;李岩保護之,使自盡。

諭德楊士聰派餉二萬,輸數百金;服毒不死,係之健兒處(士聰,字朝徹,號鳧岫;辛未庶吉士,官諭德。國變時,稱逋臣釋法遁,汙賊偽戶政少堂)。

吳履中,追銀六百兩、金八十兩,夾至初八日始釋。

高鬥光遣戍出獄,被首;賊追銀,將夾之。子生員高鼎慨然代受,真孝子也。楊汝成獻美婢,免夾。其門生項青縉薦諸牛金星,得官。

駙馬冉興讓,尚神宗女壽寧公主;死於賊。

興讓與都督冉悅孔、劉岱,俱夾死。

編修李士淳四夾。吏部侍郎沈惟炳、雷躍龍各二夾。

庶吉士萬發祥塗麵妝聾,觸怒賊,被夾。

給事中朱嶽、彭綰、禦史吳邦臣、鄭楚勳、主事張鳴俊、彭敦曆、趙士錦俱被夾;鄒逢吉夾死。

郎中陸禹思、朱芾煌、劉若宜、李逢申、聶一心、………。

員外郎潘同春………。

中書劉明偀、陳翔、行人郝傑,俱以削發被夾。

行人劉中藻以抗言歸籍,觸賊怒,被夾。

推官劉有瀾不堪拷夾,以銀簪刺喉死。

大常博士龔懋熙,………。

武學教授沈浣先夾損一足,追銀五百兩。

鄭達蘭、範方夾一日夜,死。

蔡國光、曹惟才、何肇元、李起龍、………。

呂兆龍欲投水,被執一夾,授偽成都府同知。

英孳昌以削發被二夾;與宋獻策有舊,獨令蓄發候用。

禦史馮垣登並錦衣二人,以祝發為賊所怒,夾於中路三日,死。

張忻輸銀一萬,猶刑其妻子。

郝晉輸銀一萬,得釋留用。

田弘遇家眷潛避他處,為賊搜得,以大索連係之。妾殊美者,皆罣麵衣入府;不數刻,而呼謈徹於衢路矣。

王都,初追得銀三百;夾,又三百。踰二日又追五百;夾之,又五百。踰數日複追四百;夾之,又四百。釋之,舁歸而死。屍棺俱焚,婦女流落。

□□被夾,仆役竊銀而逃,至四月二十六日,賊索銀十兩;無有,即被殺。

工部侍郎陳必謙被夾二次,仍發之。同發者輾轉歎息,必謙枕石一塊,鼾齁如雷。賊敗後,逃歸(必謙,常熟人,癸醜進士。居鄉素有清譽,不能死節,大失人心。歸途遇土賊,傷其掌指;抵家數日死)。

禮部尚書李遇知、督運戶部侍郎王正尚夾最重,王鼇永次之,侍讀胡安世稍輕。

吏部侍郎張惟機二夾,一頭箍複;仆奪賊刀自刎死。

詞臣林增誌、楊昌祚、衛胤文,俱以削發為賊所怒,夾最重。

科道陳純德、曹溶、行人謝於宣,俱受刑。

楊元錫,字康侯,晉江人,十四歲登甲戌進士;人共羨之為仙佛再世。亦遭此厄。

申濟芳,係長洲相國之後,賊意其必有厚藏;而濟芳實貧,夾損一足,與陳必謙同幽一兵房中。

按受刑之人,先後不一:有自二十六日者,有自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者。至四月初一日,尚多未放。有完銀多而反夾者,有完銀少而不夾者。

侍郎何瑞征、司成薛所蘊、戶科劉昌與牛金星同鄉,皆河南人,率先送款。不肖縉紳多藉此三人,以通於金星。

是時謀為官者,如戊辰進士即鑽宋企郊,河南人即鑽牛金星。詞林何瑞征授偽禮政侍郎,掌弘文院;薛所蘊授偽國子司業。詞林楊觀光係企郊同年,授偽兵政府侍郎。項煜偽太常寺丞,韓四維偽修撰,梁兆陽偽兵政侍郎,高爾儼、張之奇、傅鼎詮、方以智、楊廷鑒、陳名夏、朱積仍原職,科臣劉昌偽太常少卿,孫承偽防禦使,時敏南兗縣令。申之芳、戴明說、郭充、金煉色、光時亨、朱徽仍原職,改稱諫議禦史。裴希度改庶吉士。朱朗鑅、張懋爵、蔡鵬霄、塗必泓、韓文銓、陳羽白仍原職,稱直指使。吏部沈自彰、熊文舉、郭萬象、王顯、楊玄錫仍原職,京堂卿寺葉初春、劉廷諫偽陝西推官,宋學顯偽驗馬寺少卿,錢位坤偽國子學錄:無不由奧援也(「核真略」)。

韓四維,嵩縣人,北直昌平籍;辛未進士,官諭德。輸二萬金,求國子監司業;賊鄙之,授偽編修。

檢討梁兆陽首倡助餉之說,與同誌求仕者各寫五千金,托宋企郊先投手本;即授偽兵政府侍郎。

賊黨黎誌升,項煜甲戌所取士也,為賊腹心;薦煜大拜。煜即昌言於眾曰:『大丈夫名節既不全,當立蓋世功名如管仲、魏征可也』!及授太常,意氣沮喪(煜,字仲昭,號水心,吳縣人。乙醜進士,官少詹兼侍讀)。

何瑞征與韓四維、楊廷鑒、周鍾、魏學濂領班朝賀最先。周鍾,金壇人,癸未進士,改庶吉士;賊中甚慕之,呼周先生而不名。授偽宏文館檢討;揚揚得意,乘馬拜客。屢過梓宮,揮鞭不顧。勸進表文有「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獨夫授首,四海歸心」之語。逢人便誇「牛老師極為歎賞」。揚廷鑒,字水如,武進人,癸未狀元,官修撰;授偽宏文館修撰。牛金星薦之,與周鍾同草詔;兩人互相爭,幾至攘臂。

周鍾為複社之長,牛金星見之曰:『此周介生先生乎』?命作「士見危致命」文,大稱賞之。鍾自誇「牛老師知遇」(「甲乙史」)。

張琦授偽梓潼縣令。出都不一日,遇響馬盜,奪印去,索千金為贖,琦叩首乞憐;賊磨印角,銅也,擲還之。

時敏,字修來,常熟人,丁醜進士。赴選時,適吏政門閉;叩門大呼曰:『我兵科時敏也』。授偽縣令。出都聞賊敗,遁歸。

龔鼎孳,字芝麓,臨川人,甲戌進士,官兵科;授偽直指使。每謂人曰:『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所娶秦淮妓顧娘也。

「大事記」雲:龔鼎孳向人言:『勸進文有「存杞、存宋」句,乃出吾手;周介生想不到此』。

刑科光時亨,祁門人,甲戌進士;授偽諫議。自成召見,麵加獎勵。時亨寄書其子雲:『諸葛兄弟分仕三國,伍員父子亦仕兩朝。我已受恩「大順」,汝等可改姓走肖;仍當勉力詩晝,以無負南朝科第』。

大理寺錢位坤,長洲人,辛未進土;以邊才推昌平巡撫矣。城破,降賊。牛金星不用,托周鍾夤緣宋企郊。選官赴部時,向人曰:『我明日此時,便非凡人了』。京中盛傳「非凡人傳」。

薛所蘊授偽司業。考監生,首題「蒞中國而撫四夷也」,次題「厚也、高也」。一監生破雲:「地天交泰,聖人所以大一統也』。薛大喜,遂列第一。

刑科翁元益擬授偽諫議;麵被賊兵打腫,宋企郊嫌其醜,改四川縣令。

方允昌,諸暨人,甲戌進士,官主事。授偽兵政員外;督漕江南,乘官舫至宿遷。

黨祟雅,寶雞人,乙醜進士,官督運侍郎;賄賊仍原官。大書偽示諭:『押運漕、白糧官,伺新主遣察盤銷算,擅離提究』。

趙玉森授內江縣令。與宋企郊善,求改選山東近地。

除原授偽政府屬………。

吳泰來,甘來弟也,同胞生;辛未進士。亦汙偽禮政府從事。

湯有慶授偽成都府安縣令。

餘忠宸、高去奢、吳之琦、黃熙胤,俱授偽官。

葉澍授偽政府司務。

方以智授偽編修(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庚辰進士,官簡討,充定王講官。處館中州時,識牛金星;故金星援之)。

以智父孔照,巡撫湖廣,楊嗣昌劾之下獄。以智伏門訟冤,行沙堰者二年;帝為心動,遣戍。

以智與傅鼎銓私撰「忠逆定案」等書,又以五十金賄監生陳管撰書。自撰者列款甚詳,首先自辨;陳管之作僅存大略,皆及紕繆。楊觀光從逆,以智以座師不載姓名;所不足者,每厚誣之。

張懋爵授偽直指使。劉廷諫授偽府尹,孫節偽司務。

侯佐授偽吏政府稽勳郎。左懋泰授偽兵政府侍郎,鎮山海關。熊文舉授偽吏政府驗封郎。孫襄、陳扆誦、徐有聲、李申、姬琨,俱偽戶政府屬。何久邵、陳聯璧授偽戶政府從事。吳篪、傅鶩祥、南廷鑄、鄭爾圻、王鳳林、李鍾秀、王高才、胡之彬,俱授偽官。

癸未庶吉士華亭朱積,聲氣中大有名;授偽宏文館檢討。懷寧劉餘謨以貌不當賊意,改偽順天府教授。項城趙潁以牛金星鄉同年,改偽直指使。會稽王自超以年少不更事,不用;賄楊枝起,候補。西鄉楊棲鶚授偽直指使。桐城姚文然以貌不揚,改偽密雲縣令。崇德吳塤改偽倉溪縣令。掖縣張端,大司寇忻之子;授偽簡計。新喻萬發祥以妝聾被刑,晉江何九雲以年老不用。祥符史可程、真定梁清標、大名成克鞏、山陰魯奧、韓城李化麟、晉江張元琳、達州李長祥、安福劉肇國、麻城傅學禹、蒙陰高衍、杞縣何胤光、清苑張立錫、夷陵黃燦、陽城白胤謙、番禺劉廷琮、安邑呂崇烈、晉江楊明琅、保山襲鼎、豐城史垂譽、南昌羅憲漢,俱仍原官。

明末館選,多由徑竇,不采名節;征賄不必以品行升,宜其遺玷於史席也。夫木天之職,大者鳳儀講席,啟沃帝心;小者亦蠹飽書林,胚胎相國。而癸未一科,九雲年老不用、發祥觸賊被刑外,紛紛從逆,濟濟賊庭,若相訂然;猶謂此途不入中書何哉?

癸未候選進士胡顯授偽縣令。武愫授偽徐淮防禦使。程玉成授教職,王爾祿亦偽教職。楊璥授偽揚州府尹。吳嗣思授偽兵政府從事。張鳴駿授偽直指使。王於曜授偽鳳陽府尹。賀王盛授偽太仆寺丞。鄒魁明授偽淮安府同知。徐家麟授偽山東防禦使。王皋授偽四川縣令。徐一掄授偽……。

生員張烈日伏梓宮前慟哭,賊怒拘之。命作文,題以「天與之」。烈破曰:『無可奈何』!賊大笑曰:『釋之』!烈祖母崔氏聞之曰:『吾孫倘得畢命君前,吾又何憾』?已而,賊入其門,崔氏大罵;家人仆婦環跪賊前,涕泣求免。賊以其老悖,舍之去。崔氏罵曰:『吾家世傳清白,八十老寡婦罵賊而死,誼也。何用汝輩哀求,作此醜態耶』!遂不食死(「忠貞軼記」)。

二十七日(乙卯)

賊改殮帝後,用袞冕褘翟,加葦廠;從顧君恩也。

顧君恩本拔貢生;降賊,官偽文諭院。

諸學生員朝見,宋企郊叱曰:『朝賀大典,安用若輩!速回去讀書,候新天子考試』!

督師李建泰自保定入京,押者十人,住東大市街。賊屢諭降,不從;自刎不殊,李自成令善守之。

偽禮政府侍郎楊汝成上表雲:『陛下問罪燕都,威行夷夏;吊民江左,澤及昆蟲。伏念汝成衰殘無力,願為放牧之牛;摩頂知恩,甘效識途之馬』!

賊遣長班各處搜緝本城鄉紳,如周鏘、劉餘佑、梁以樟、米萬鍾、吳邦臣、沈自新等,盡被掠取。販鬻之家,稍有貲產,輒逮係夾追。

一士子女被賊奸,告之賊官。賊先喚女叱之曰:『汝若認奸,便斬汝頭』!女不敢認。遂坐誣,殺士子。自是賊愈恣肆無極矣。

牛金星率賊黨三表勸進李自成謂:『真得天命』;從之。令撰登極儀,諏吉日。既而自成升禦座,忽見白衣人長數丈,手劍怒視座上,龍爪鬣俱動;自成恐,亟下。

賊封太子為宋王。定、永二王,亦各改封。令每日朝見,往還乘一羸(一雲封定王為宅安公)。

鑄金璽及永昌錢,俱不就。崇禎季年,私錢甚行;大如鵝眼,每貫八分。且錢背俱鑄馬形,是隱兆闖寇也。自成於山西鑄錢不成,至京又鑄;又轉成太昌。

自成鑄錢,輕重不一:半兩重者作銀一分、一兩者作銀三分、一兩半者作銀五分、二兩重者作銀一錢。凡用者俱懸於項上,不許藏腰袖間。及賊敗去,百姓悉棄錢於地不取。

諸選官者求宋企郊授衙門;企郊曰:『諸公何不解事耶!新天子禦極,自當另用一番人。前所考試,不過安眾心耳。以予為諸公謀,不如歸去為上』!諸人既絕望,乃漸次逃歸。

賊編排甲,令五家養一賊,大縱**掠。民不勝其毒,縊死相望。

賊召兄梁兆陽於文華殿;兆陽叩首雲:『先帝無甚失德;隻以剛愎自用,故君臣血脈不通,以致萬民塗炭,災害並至』。李自成雲:『朕隻為這幾個百姓,故起義兵』。兆陽又叩首雲:『我皇上救民水火,自秦入晉,曆恒、岱抵都,兵不血刃,百姓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真神武不殺,直可比隆堯、舜;若湯、武不足道也。臣遭逢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