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戊子(一六四八)、大清順治五年(永明王永曆二年、魯王監國三年)春正月丁酉朔
永明王在桂林;朝臣星散,免朝賀。
魯王次沙埕,禦殿受朝賀;問閣臣熊汝霖曰:『數年顛隮,蹙蹙靡騁。際此新正,先生有預兆否』?汝霖對曰:『臣素少夢,昨除夕夢一道士,羽衣翩躚揖臣,而贈臣詩;但記末二句雲:「可惜忠臣一片心,付與東流返故鄉」。以臣愚見,恐非佳兆』。王聞之默然,沈吟曰:『孤為汝改之:「堪羨忠臣一片心,喜逐澄清返故鄉」』。汝霖頓首謝。
永明王敘全州功,晉何騰蛟柱國太師、兵部尚書、定興侯,子孫世襲;封焦璉新興侯、趙印選新寧伯、胡一青興寧伯。
周金湯、熊兆佐、馬養麟、王永祚、蒲纓各與掛印。
十七日(癸醜)
魯王建國公鄭彩憾大學士熊汝霖,遣兵潛害之,並其幼子投海中;鄭遵謙亦遇害。
監國次閩安,從亡諸臣之室俱保琅琦。守琅琦李茂者,彩之裨將;汝霖奴子與之爭口。元夕,汝霖自監國所歸沐;汝霖、遵謙兩家以簪珥相饋遺,茂遂奔告彩以熊、鄭合謀。汝霖平日票擬,每右周瑞、左彩;彩甚恨之。會彩兵與汝霖兵沽酒爭競,汝霖兩杖以解之;夜分,賊黨執汝霖沉之海。遵謙與彩同姓,彩弟畜之,使領陸兵於牛田;鄭氏故以商舶為事,遵謙強取二舶資萬餘計,由此交惡。汝霖死,遵謙複不秘其辭色。彩乃詐撲部將邱輝,輝扶傷就遵謙,求書投鄭鴻逵;遵謙過輝船送之,被擒。輝不敢出見,遵謙呼曰:『汝鄭彩廝養;殺我豈出汝意而相避乎』?輝出,遵謙乞雞黍哭奠汝霖畢,蹈海死。監因大慟,曰:『斷予股肱,生何益耶』!欲投水;左右力挽,乃止。遵謙妾金四姐者,故倡也;笞婢王氏死,係獄;遵謙以千金出之。遵謙死,金束槁像彩;每饋食,斬槁人以侑哭。彩聞之,亦沉之海。汝霖子琦官,彩婿;甫六歲。彩陽撫而隱賊之。
二十七日(癸亥)
大清金聲桓等叛於江西,迎故大學士薑曰廣入城以資號召。
聲桓既盡收江西地,自以為不世之功,且夕望侯;及疏還,僅授副總兵而王得仁銜不列。招撫孫之獬至南昌,更易其所置將吏;而江西巡撫李鳳翔繼之,益加裁製:聲桓心怏怏。聲桓常師事維揚僧德宗;德宗每奇聲桓,嚐拊聲桓背曰:『勉旃!二十年江右福力變紅頭蟲,此其候也』。及是,著紅纓,建牙江右;益尊信之。德宗每為聲桓言,勸其改圖南昌。胡以寧在聲桓幕,言如德宗指;胡澹、陳大生等各緣以迎合聲桓。又覘得得仁所居故宜春王第,每後堂張宴,自著明衣冠,令優伶演郭子儀、韓世忠故事;諸客聞之,益心動。以寧又倡江城人士為聲桓立生祠,請冠服式於聲桓;聲桓命塑華陽巾羽儀裝與。像入祠,觀者咋舌。先是,福州破,仕閩者或有空頭敕劄持歸;至是,因緣間露,且言『隆武尚在,有手敕:「能以江西歸正者即學江西封之」』。二帥聞之,益自喜、且自負。鳳翔死,章於天代;遇諸將益倨,索賄無厭足。一日,宴於藩署,席鋪氈;文吏皆坐壇而聲桓、得仁顧坐氈外。得仁有忿色;於天顧視,笑曰:『王把總欲反耶』?宴畢歸,二帥恥甚。丁亥七月,得仁提兵往建昌,於天又遣人索賂累億;得仁怒裂眥,大有惡言。八月,歸自建昌,勸聲桓速舉事。而聲桓以前遼東被俘妻子留京未歸,胡以寧又亡;遣人往湖南偵知何騰蛟為大清兵所敗,遲疑未發。巡按董學成至,有以二帥陰事告者;學成揚言欲奏閩,而陰索得仁賄並其侍兒。得仁恐與侍兒,則在家狀泄;堅不肯與。時幕客有黎士彥者善撰偽敕印,詭言隆武在五子寨;二帥即遣士彥往探隆武實耗,士彥即假隆武命封聲桓為豫國公(「三藩紀事」作鎮國公)、得仁為建武侯(「三藩紀事」作維新侯),二帥大喜過望。戊子正月,於天忽率數厲騎出瑞州捕掠諸富室;或告得仁曰:『此非為索賄也。前聞有滿兵數千,不知所往?或徑往贛州約同贛撫會議而後發,一則須搖公等(?)』。得仁大懼。適聲桓妻子還自燕,聲桓乃召胡澹等入議:遣人以書約山東、河南、並發;得仁提兵出建昌,合揭陽諸郡然後舉。議既定,或說得仁曰:『聲桓疑而多詐;脫中變,而公顧居外,且奈何?不若坐據省會,仗鉞投袂為必不可遏之勢脅聲桓,聲桓不敢不從;但貴神速耳』。得仁大喜,即傳令部勒全營,杜七門、圍學成官署;時正月二十六日夜漏下三十刻也。翼日,七門不啟,得仁躬擐甲冑,往縛學成赴聲桓署白狀;聲桓蒲伏問故?得仁曰:『詔雲然,何敢後也』!聲桓唯唯。得仁即前為聲桓割辮,以聲桓令箭傳示諸協悉去辮;出示安民,稱「隆武四年」。即日絞殺學成及副使成大業,軍民戴滿帽者悉射之,城中去纓笠積如邱阜;得仁遣將擒於天於江中。聲桓首迎在籍大學士薑曰廣入省,諸金弟族皆為都督。得仁婦弟黃天雷為兵部侍郎、聲桓幕客黃人龍為總督;二人各開幕府,門庭如市。初,聲桓誅體忠後,謀常與得仁合;及是,各自為功。所附吏,率分東、西府,嫌隙始開。
「所知錄」雲:得仁幕客曹子悅與聲桓幕客吳道周同歡金、王反正,黎士彥又因南昌鄉紳萬翔以通於二客,共成其謀。
金、王割辮後,舊時衣冠久易,倉猝不具;盡於優伶箱中取之。一時唱導威儀,無異前代;鄉民擁觀嘖嘖。惟視其翅間前後,皆禿無鬢耳。
黃天雷妹有殊色,得仁為之心死而王體忠亦欲之;故構體忠於聲桓殺之而奪其軍,並納天雷妹。天雷妹,尋以不良死。已而追悔,憐恤之;乃厚遇天雷,凡事谘而後行。諸奔走求官者□就天雷,其門如市。
金聲桓以中軍宋奎光為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書記吳尊周為江西巡撫、得仁書記陳芳為江西巡按,私人遍布寮署;而諸客首言明事者俱不錄,唯陳大生、黎士彥、林亮數人得為部曹而已。
金聲桓迎薑曰廣於浠湖裏第,稱太子太保、中極殿大學士督師。
金聲桓封胡以寧子為進賢伯。胡以寧,左良玉舊客也;金、王叛歸之謀,皆胡以寧啟之。及是,以寧已死;其子甫二歲,受封。
魯王拜錢肅樂東閣大學士。
二月丙寅朔
王得仁提兵下九江,胡澹說得仁『宜乘破竹之勢,疾趨金陵;下流猝無備,必舉金陵。舉則兗、豫響應,率兵而北,中原可傳檄定也』。而金聲桓聞捷,輒召得仁還;得仁以澹謀告聲桓,眾皆是之。獨黃人龍不可,曰:『贛州居省上遊,文武督在焉;宜先定贛。不然,且擬我後,寧王宸濠覆輒可鑒也』!聲桓是之。會大清湖廣總督□某者恐聲桓趨廣,欲先敝之於贛;乃遣書聲桓曰:『人心未死,誰無漢思!公創舉非常,扶大義為天下倡;鹹引領企足,日夜望公至。但贛州東西要害、山川上遊,公如欲通粵,則贛界其中;欲他出,則贛乘其後。計莫若先下贛;贛下,則楚地可傳檄定矣』。聲桓信之,立議伐贛;又忌得仁專製會城,脅與俱往。先使使齎冊印封高進庫,諭以利害。進庫,高傑兄子也;初無意城守,見書大怒曰:『金皇帝耶?乃敢侯我』!遂勒兵出;聲桓使副將白朝佐禦之。朝佐者,為聲桓刺體忠者也。前破建昌,得金銀五十萬;聲桓出師時索之,朝佐不與。及與進庫戰,追奔數十裏,至城下;高窘甚,而朝佐亦疲。回視大軍相去尚三十裏,怒曰:『此為五十萬故,欲置我死地也』!即收軍歸南昌,削發為僧;高得複入城守,與金、王相持。而會城空虛,猶倚宋奎光、黃天雷居守。
王得仁既下九江,薑曰廣以檄召之;得仁曰:『九江據長江要津,北兵轉輸必由之地;吾向興師十萬,日費千金,以數十萬之眾深入攻城,而糧道若絕,非分兵攻我,即撤師東下。分則勢弱,撤則師勞。九江四麵臨江,城小而固,以吾守之,未易卒下;公輩引兵徐出,東西撓擊、內外夾攻,此犄角之勢。若複棄要害、入孤城,譬如猛虎落陷井,此成擒耳』。曰廣不聽。一日夜,檄十四、五至;得仁歎曰:『不過欲得仁同公輩死耳』!遂撤兵西上。大清兵水陸截之,得仁首先士卒,轉戰而前,斬首數十,奪輜重、大炮、雜物無數,城中亦出兵相應,遂入會城;九江為大清兵所屠。
金聲桓圍贛州,愛高進庫之才,欲降之;令軍士不得放炮,日增壘堅壁為久困計。
龍泉劉士楨命子肇履募兵從劉一鵬圍贛州。
楚宗人朱容藩承桂王命,以都禦史入蜀,自稱「楚世子監國天下兵馬副元帥」;建行台夔州,稱製封拜,招黃賊白蛟龍、楊秉蔭為助。征糧於石砫土司秦良玉,良玉拒之。容藩怒,將攻良玉;檄諸帥李占春等,不應。良玉乃求援於占春,占春擊殺蛟龍。
容藩號石渠,楚府通城王次子、鎮國將軍。癸未春,與巡按劉熙祚等堅守武昌遏獻賊,不為巡撫王揚基所容,跳身出;衣賊衣,入闖、獻二賊營偵探虛實,遇舊交馬某,留宿營中,盡得口號。又隨處問習,賊皆不疑。曆大寨十二、倭鋪八千餘,遍獻營、闖營得半;遂由粵入廣。至丁亥,帝命為都禦史,總製蜀中。
武岡之敗,蜀中傳帝已死。呂大器過占春營,具言『帝無恙;容藩乘機僭竊,當得罪』!容藩窘,乃北依二譚,以兵攻石砫司;占春援之。
蜀中自王應熊卒,而楚宗人容藩、故偏沅巡撫李幹德並以總製至,楊喬然、江爾文並以巡撫至,各自署置,官多於民。諸將袁韜據重慶,於大海據雲陽,李占春據涪州,譚詣據巫山,譚文據萬縣,譚弘據天字城,侯天錫據永寧,馬應試據蘆山,王祥據遵義、楊展據嘉定,朱化龍、曹勳仍據故地,搖、黃諸家據夔州、夾江兩岸,而李自成餘孽赤心等十三家亦在建始縣。樊一蘅令不行,保敘州一郡而已。
南安侯郝永忠駐桂林,惡城外團練兵,盡破水東十八村,殺戮無算,與瞿式耜構難;式耜力為調劑,永忠乃駐興安。
金聲桓令王得仁往綴章、貢上下,而自引兵踰嶺恢雄、韶。時南中頒永曆詔至,聲桓遂稱「永曆二年」;移書廣督李成棟共圖複興。
時劉士禎又命季子稚升趨南雄助聲桓。
高進庫移書佟養甲,謂『贛為東粵門戶,贛朝下則粵夕受兵。贛城三麵距山,皆崇崖峭壁,仰麵萬仞,勢難驟攻;第列營固守,城中乏食,不及旬日束手待盡!我為公守、公資我糧,輔車相依,勢必然也』。先有大清官賷到采辦銀六萬兩,養甲亟借三萬兩給之;贛糧獲濟。
沙定洲土目楊嘉賓迎定洲就其營宴;李定國偵得之,率兵圍其營。相拒數日,乃出降。
盛名世,不知何許人;大清兵於饒、信間俘之。高冠闊袖,容貌甚都;訊之,語不遜,遂斬之。
李定國械沙定洲及其妻萬氏數百人回雲南,剝其皮於市中。
定國擒定洲、萬氏至雲南,將天波府藏並定洲素積悉輦回沐府。可望將定洲等於天波坐前活剝其皮,天波叩首稱謝;遂聽可望指使,分檄號召各土司出兵饋餉,可望驟致富強。
沐天波車裂餘錫朋、徐中和等以謝國人。
滇人始疑萬氏妖美如夏姬;及獻俘,魋黑奇醜,無不大笑(「滇考」)。
金聲桓、王得仁迎揭重熙、傅鼎銓;兩人殊不欲駐省城,請任閩事。
重熙入省城,兵士聚觀;揭督師乃前日衣敝衣日者也。
聲桓欲求益王世子立為監國,諸事魯王者亦各謀迎魯王而擁戴之。故縉紳有識者見其舉動,各引歸,相戒勿出。揭、傅到城一日,並引兵還。
二十一日(丙戌)
大清兵前驅至靈川,郝永忠與戰而敗。
郝永忠、盧鼎自全州撤兵還桂林,守全諸將議舉城降。監軍禦史周宸力爭不可;眾怒,曳出斬之。全州遂失。
魯王定西侯張名振屯練於南田。初,名振兵敗於福山,與張煌言同登陸行。不十餘裏,見一庵有琉璃燈,叩門入;告以故,僧為削發易服以逃。名振歸舟山見黃斌卿,相抱大哭。其標將朱玖謀殺之,名振因托言往南田屯練,以避其凶鋒。平西將軍王朝先亦與斌卿不和,別營於鹿頸。
孫可望等大興土木,既建四王府,複增修雲南城池,作敵樓、突門數十;又於南門外毀民居萬餘,作禦教場、殿宇、將台,窮極宏麗:民力甚苦之。
二十七日(壬辰)
郝永忠奔入桂林,挾永明王即夕西走柳州;瞿式耜曰:『督師警報未至,營中夜驚,無大恐;二百裏外風塵,而遽使主上露處耶』?左右禁近惶遽不可止;式耜又爭曰:『候督師歸;果急,甲士且山立,背城借一,勝敗未可知。若以走為上策,桂林危、柳益危;若今日可到桂,明日獨不可到太乎』?王曰:『卿不過欲予死社稷耳』!式耜為泣下沾衣。王甫行,永忠即大掠,捶殺太常卿黃太元,式耜家亦被掠;家人矯何騰蛟令箭,乃出城。日中趙印選諸營亦自靈川至,入城縱火相攻,複大掠;朝士皆被戮辱,城內如洗。永忠走柳州,印選等走永寧。
江西進士蕭琦者,式耜令永豐時所得士,為人僉壬;以禮垣驟躋司馬。居永忠營,百計媚之;極言桂林富饒、留守殷厚,趣永忠赴闕逼駕速徙,大肆**掠。焦璉遣人謁式耜曰:『強敵外逼、奸宄內訌,勢不多全。願移師至桂,保公出城外;俟永忠城中乏食必外掠,即統兵四麵擊殺,不數日而賊兵盡。然後以全為保障、以梧為門戶,協力守粵,事可萬全』。式耜以治兵相攻,恐傷百姓,且慮敵騎搗虛;不聽。式耜家人假督師令箭,提家屬出;式耜**坐署中,持令箭者逼之登舟。至樟木港,已兩晝夜不食;猶歎息不及送駕、不死桂署為恨。帝於寢被中被劫,**舁出城外。幸不受傷,雙身走平樂;馬吉翔備布袍、竹轎掖帝以行,遇水濡足過嶺坡,可謂行路難已。
薑曰廣使人邀某出山,某辭曰:『某三年不入國門,久無本朝冠服。今何顏入郭,再見長者』!薑數邀之,乃入城謁之故第;相見慰謝,娓娓道故。某問曰:『明之所失天下,非左與闖耶?金為左孽、王乃闖校,公與侯安所授之哉!十日之間,年號兩易;名雖歸明,實叛清耳!今擅除爵、恣殺人、筦利權、大更張如此,是僭也;若奉朔閩、廣而如此為之,是偽也。相君與同事縱無後釁,後世論史,謂薑公何如人?不如引身而退,歸耕浠水之陽,無從叛亂!居美名,天道所惡也;某去矣』!薑無以答。後百日而大兵至,薑在圍城追思其言而悔不用也。
德安郭賢操複起兵應金、王,大清兵襲執之,礫死。賢操子七;次良錫與從子良銓攻建昌中流矢死,三子良鐸從鳥兵營戰死。同賢操起兵死者,諸生桂應魁、胡戒登;應魁妾胡氏從死。
三月丙申朔
瞿式耜還桂林,息城中餘燼,安撫遠近;焦璉及諸鎮周金湯、熊兆佐、胡一青等各率所部至,何騰蛟軍亦自永福至。
時刑部侍郎劉遠生、給事中丁時魁、萬六吉奉召入朝,劉湘客奉命安撫亂亡及勸餉糈,俱至漳木港。式耜集遠生等於民舍,立草檄,分路四發,俾遠近知留守所在;自駐陽朔,催焦璉入援。先遣使入城息煙火,收倉儲餘粒;又檄翰林院簡討蔡之俊、大理評事朱盛■〈氵肄〉宣令按撫,按察司僉事邵之驊監焦璉兵,以定人心。而楚、滇諸帥聞變皆至,督師亦提兵至,永忠已飽掠去。留守入城,重整官舍、灑除衢路,從官被掠者周給之、死於兵者棺殮之,招徠撫字,竭盡周恤:桂城始有人跡。諸鎮兵馬日需餉米數百石,式耜撚須剪爪措辦,不使匱乏;軍複大振。久之,民多樂輸,餉亦大足。
故大學士朱繼祚舉兵應魯王,攻取興化。
楊耿與繼祚攻興化,其分守道彭遇颽令守將出戰而登陴立「大明」旗幟,守將遂不敢入。
浙東義旅王翊破上虞,殺其攝印官;北兵由清賢嶺入,義旅屯於丁山狼顧失措,屠百餘人。有孫說者,聞丁山敗,救之;中流矢死,直立不仆。上虞複陷。
唐王將塗登華猶為唐王守福寧,魯王遣大學士劉中藻攻之。登華欲降,疑未決;曰:『海上豈有天子,舟中豈有國公』?錢肅樂致書:『將軍獨不聞南宋之末,二帝並在海上,張、陸並在舟中乎』?登華遂降。中藻守之,尋移駐福安(中藻,福安人,進士;崇禎時,官行人)。
肅樂書又言:『今將軍死守孤城,倚沸鼎以為安、巢危枝以為得,計亦左矣』!
初十日(乙巳)
帝至南寧,扈蹕者大學士嚴起恒、錦衣衛馬吉翔、兵部尚書蕭琦、給事中吳其靁、洪士彭、許兆進、尹三聘等七、八人而已。
加守道趙台巡撫銜,令端值大內供饌。
帝欲進幸土州,蕭琦上「十便、十不便疏」止之。
時君臣資斧空乏,嚴起恒亟收人心,懸示通衢:民間俊秀願立本朝者悉陳履曆、姓氏,即於本月十五日廣為開選。邕城通二十四土州,檳榔、鹽、布諸賈及土樂戶皆注仕籍、列鴛班。
魯王之兵複建寧、邵武、興化三府、福寧一州、漳浦、海澄、連江、長樂等二十七縣,軍聲頗振。
二十二日(丁巳)
大清兵聞桂林有變,直抵北門;瞿式耜城守,何騰蛟督焦璉、胡一青等分三門拒戰,大清兵還全州。
清帥烏金王乘虛來襲,直抵城下;騰蛟督兵三麵出,胡一青領滇兵出拱極門(一作文昌門),周金湯、熊兆佐領楚兵出武勝門(一作榕樹門),焦璉出北門。璉才遇敵,即奮臂大呼。諸將軍看璉殺敵,單騎橫矛直衝敵營,敵圍之數重,矢如雨下;璉兵左右奮擊,圍散而複合者數四。璉部將劉起蛟大呼殺入,與璉合,連砍數十人,貫其圍而出。趙興、白貴以銳師四麵急攻之,皆殊死戰;金湯、兆佐又從旁夾擊。敵不能支,遂敗。一青從東來奮擊,複大敗之。一青騎剪鬃馬,敵呼為「牛」;遇之,輒曰:『避騎牛蠻子』!一青短小便捷,上馬騰擲如飛;善用鐵標槍,於數十步外取人,百發百中。馬疲,斬一敵將,躍上其馬以馳,與璉追殺二十裏。北帥墮馬幾獲,遂北渡甘棠遁去。留守於北門遲督師還,並轡入城;交相勞苦,複交相喜慶。
白貴戰歿,焚其屍,得箭鏃數升;觀者駭曰:『此楊貴再世也』!
永明王禦史錢邦芑傳檄討朱容藩;總督楊喬然與巡撫範文光、詹天顏、督師大學士呂大器、文安之皆惡容藩,謀誅之。
魯王禦史馮京第自湖州軍破,間行至四明,與王翊合軍杜■〈山奧〉守關;禡牙,軍器甚整。北撫勒兵東渡,下令教鄉裏團練攻杜■〈山奧〉,破之。副將邵不倫被獲,京第匿民舍;翊以四百人走天台依定遠將軍俞國望。複自天台、四明擊破鄉裏之團練者,隨道收兵,一月至萬餘人;而京第亦出。
留守瞿式耜遣使慰三宮起居;王始知式耜無恙,為之泣下。
初,帝發桂林,式耜獨處孤城;已而頻傳凶信,帝每欷歔淚下。及得疏,大喜;下璽書褒美。遣官慰視憔悴狀,式耜寸縷無遺;因賜紗緞、尚方、銀兩,並賜「精忠貫日」金章。太後亦賜紗緞、銀兩於邵夫人。複晉封式耜少師、臨桂伯,焦璉等皆晉爵。式耜恤死事軍士家,為壇祭之。
鄭成功攻同安,大清守將王彪、折光秋棄城走;遂入之。
十九日(癸未)
金聲桓先鋒劉一鵬與大清兵戰,獲其大炮三。王得仁繼至,聞前軍捷,即氣揚甚,不鞅而馳;中伏,大敗於七裏街,即氣索。聲桓部將郭天才自紮黃泥洲,為犄角。天才所統盡川卒,精銳無敵;先提偏師入閩,不克而歸,北兵已圍南昌矣。天才三戰三捷,北兵頗憚之。宋奎光單騎渡江按行地利,請移兵二隊:一駐生米渡、一駐市■〈氵義〉,以達餉路;天才請大舉兵逐敵。聲桓皆不聽,專主堅壁。
大清兵雖勝,每慮得仁襲之;軍中常夜驚『「王雜毛一來也』!
十七日(壬子)
大清李成棟據廣東,叛附永明王;大清兵在湖南者皆退。
初,成棟以副將守吳淞,曆官至將軍。南京覆,降於大清,隨征閩、廣,自負有取粵大功;一旦佟養甲為總督節製之,意不平,因懷異誌。念家屬在江南,遣標將範承恩潛往鬆江,以計迎取;候至粵,然後舉事。值金聲桓已定南、撫、瑞、建諸郡,路阻;承恩回,密致聲桓蠟書。時養甲覘知帝在南寧,檄成棟兩路進兵:一從連州入賀平取桂林,一由高、廉襲南寧;又撥水師五千駐梧策應。成棟辭以無餉,觀望不進。養甲趣藩司即行措辦,署布政司袁彭年先以庫存八萬兩付成棟;養甲不知也。十七日黎明,成棟密令兵集教場嘩言無糧,欲為變。自詣督府請養甲出城;鐵騎布滿城外,馬步五萬餘擁之大噪。成棟先取其「總督印」握之,三軍歡呼,同時割辮;養甲亦自割辮。實時出榜,以反正曉諭吏民,用永曆年號;檄各屬郡縣改複衣寇。
「所知錄」雲:成棟於丁亥二月收繳兩廣文武印信數千顆,獨取「總督印」藏之。有愛妾,鬆江妓也,獨攜入粵;揣知其意,因朝夕慫湧之。至本年三月,晚侍酒,複挑之;成棟撫幾曰:『如鬆江百口何』?妾曰:『丈夫不能割愛,妾獨安享富貴乎!請先死君前,以成君誌』。遂自刎。成棟抱屍大哭,曰:『我乃不及一婦人』!即服梨園袍帶、冠進賢冠,四拜而殮之。乃與袁彭年、張調鼎、養子元胤去梯而謀曰:『吾輩因國難至此,然每念之:自少康至今三千餘年,正統之朝國祚中絕,必有繼起而興者。本朝深仁厚澤,遠過唐、宋。先帝之變,遐荒共憫。今金將軍聲桓所向無前,焦將軍璉以二矢複粵西七郡,陳將軍邦傅雖有降表、終不解甲:天時人事,殆未可知!乃決意反正』。乃輦金賂要人,以取孥之在鬆江者。將發,而聲桓舉事南昌,有攻贛州;贛帥高進庫求援於粵。養甲命成棟率兵出嶺,成棟托言候餉不行。時歲大饑,群盜滿山,成棟陰結其渠魁為用;謂養甲曰:『贛旦暮且亡,粵人深寇如此,嶺外決不可保!旦彼聲言求複衣冠耳,盍姑許之以靖亂乎』?養甲猶豫未決。群盜日逼城下,呼聲動天地。養甲出示安民,成棟請權停「順治年號」;養甲乃於榜尾但書「甲子」。成棟得此檄,隨出示直書「永曆二年』;養甲見之愕然,業已無可如何。而司官因諷養甲以印授成棟,成棟下令兵民,實時解辮;而以所藏「總督印」印表文上行在。
成棟開宴,與養甲觀劇;成棟曰:『峨冠博帶,何等威儀』!養甲曰:『一朝自有一朝製度,何必羨彼』!成棟曰:『大丈夫須作千年有名事,豈能拘拘受製於人哉!我今日複歸明矣』!即自去其辮;以刀付從者,請佟去辮。佟不可;挺劍向佟曰:『有不同心者,請汝頸試之』!佟懼,從之(按養甲於崇禎間詭名董莢,由提塘官至總兵。弘光時,賄馬士英,總督南直鹽法,贏積過多。貝勒至,攜之入閩,因同取粵)。
夏四月丙寅朔
帝在南寧,皇子生。王化澄請冊為太子,賜名「萬喜」;大赦天下,行在文武官各加一級。時田州、果化州土官來朝行在,諸臣曲意款徇,冀得其歡心;土巡司皆升知縣、土知縣皆升知府,竟有以道銜與士知府者。不知士司舊規,原加一等行事;彼得道銜,竟儼然開府矣:此三百年來未破之格也。
堵胤錫見朱容藩,責以大義,曉譬利害;遣散其黨。
瞿式耜念朝廷無講官,經筵不禦、石室塵封,何由聞得失;因手書「八箴」於扇,進之。
鄭成功複圍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