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想弟弟跑到自己難以觸及的地方,天津衛就已經遠得讓他想要跳腳,更不要說那麽那麽遠,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的雲南。

“屁股打腫”的威脅剛說出口,看到弟弟那目瞪口呆的樣子,太子頓時意識到自己被康熙帶歪成什麽樣了。

他曾經覺得擒鼇拜、削三藩的汗阿瑪很是帥氣,渴望自己長大後能有汗阿瑪的幾分風采,然而那其中不包括……打弟弟屁股。

太子自閉了。

胤祚剛從“太子哥哥居然也要打我屁股”“我的屁股竟然那麽受歡迎”中回過神來,就見剛剛還氣勢洶洶威脅他的太子,在馬車角落裏縮成一團。

有點可愛。

胤祚忍住笑出聲的衝動,爬過去戳了戳太子的小胳膊,“太子哥哥?”

太子縮得更緊了。

胤祚再接再厲:“太子哥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別在意嘛。”

聞言,太子把腦袋埋了進去,露在外麵的兩隻耳朵紅如美玉。

胤祚瞧著有趣,伸手撚了撚太子的耳朵,熱熱的,軟軟的,手感還不錯。

忽然有點明白汗阿瑪為什麽老愛搓揉他的臉,臉的手感可比耳朵要好得多。

下一秒,他得到了一個來自太子的惱羞成怒眼神。

胤祚訕訕收手,無意識地搓了搓手指,老實巴交地說:“我就是覺得挺可愛的,手感又好,就隨便摸了兩下。”

太子瞪著弟弟那似乎是在回味他耳朵手感的搓手指動作,整個人都僵住了。

“可愛?”他不敢置信地重複道。

堂堂大清儲君,大清未來的九五至尊,居然被四歲的弟弟說可愛!

他不要麵子的嗎?!

看到他的反應,胤祚意識到太子不太喜歡這兩個字,反應極快地改口:“帥氣!太子哥哥無敵帥氣、無人能比!”

然而,太子已經看透他了。

人的下意識反應才是最真實的,這種經過反應和修飾的話並不代表他的真實想法,也就是說他在弟弟的眼裏是個可愛的哥哥,而不是個帥氣的哥哥。

“六弟,過來。”

胤祚不願惹親哥不開心,主動把自己的小臉蛋湊過去,“隻要太子哥哥能夠開心,給你捏,隨便捏,像汗阿瑪那樣搓揉也是可以的。”

本來確實想捏的太子:“……”

不論原本的想法是什麽,隻要跟汗阿瑪放在一起比較過,看起來再怎麽可行的建議都會變得無理取鬧。

“不用了。”太子神色懨懨,雙手抱腿,腦袋靠著屈起的膝蓋上,小模樣越發可憐。

胤祚:?

他分明察覺太子哥哥想捏他兩下出出氣的,難道是他直覺出錯了?也有可能,他在感應人心這方麵是真的不太熟。

小家夥雙手撐著身體,屁股一點一點地挪過去,緊緊地挨在太子身邊。

“太子哥哥,你別吃廷玉哥哥的醋哦,他是我誌同道合的小夥伴,你是跟我斬不斷血緣關係的親哥哥。”

太子並沒有被安慰到,甚至因為話裏的某幾個字眼眸一厲:“你還想斬斷我們之間的血緣關係?”

今天也是想打腫弟弟屁股的一天。

這過於熟悉的既視感!像極了康熙!

胤祚驚恐地瞪大眼睛,狐疑地看著親哥,“太子哥哥,你現在這胡亂斷章取義跟我抬杠的樣子,跟汗阿瑪真的好像哦。”

太子:!!!

晴天霹靂!

私底下他不知道嫌棄過多少次汗阿瑪老是和六弟抬杠互懟,三十歲的男人幼稚得跟三歲差不多,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會這樣。

這、這難道是被大清覆滅的前朝,對愛新覺羅家族的詛咒嗎?

對的,詛咒,這肯定是詛咒,他不是這麽幼稚的人!

太子默默多念兩遍,成功說服自己,開始反駁弟弟:“是你說斬不斷血緣關係,是你主動提出來的。”

是的,都是六弟的錯。

唔,是六弟不小心說錯了話,他應該不是故意的。

就在太子悄悄為弟弟尋找借口的同時,胤祚已經開啟了跟康熙鍛煉出來的互懟模式:“我說這話,是為了證明血緣關係的牢不可破啊,證明我們之間的兄弟關係會持續一輩子。”

“隻有一輩子?”太子十分不滿,“你對孤有意見,不想下輩子再當兄弟?”

胤祚:“……”我對你沒意見,隻對你格外像汗阿瑪的說話方式有意見。

“下輩子的事誰說得準啊?我要求不高,隻要能顧得好這輩子,汗阿瑪長命百歲,讓我們幾個兄弟能夠當一輩子快快樂樂的紈絝就夠了。”

太子不想找茬,就說個最現實的問題:“幾乎沒什麽人能夠活到一百歲。”

這一點胤祚還是很同意的,哪怕是醫療技術先進許多倍的現代,也不是大多人都能活到一百歲。

“那就活到九十九,將來直接把皇位傳給我們下麵最出息的下一代。”

太子楞了一下,瘋狂心動。

他站在離皇位最近的位置,非常清楚皇帝的行程:每天淩晨三點起床讀書、上朝、批奏折、召見大臣、鍛煉身體、探望烏庫媽媽、去後宮看妃子孩子。

以上都是基本的日常活動,還有逢年過節的辦宴會、送禮、木蘭秋獮、冰嬉等等,一年下來就沒有幾天鬆快日子。

要是沒人提醒他可以有更快樂自在的活法,他可能也就按照康熙的安排那麽做下去了,但是胤祚提供了一個更自由的選擇,再回頭看看,就發現那樣的生活太過令人窒息。

“咳。”太子當了這麽多年的好孩子,突然讓他撂挑子不幹,心中十分別扭,“汗阿瑪不會同意的。”

胤祚搖頭:“不,他會同意的。”

他不清楚曆史中具體是怎麽回事,但聽人解讀過九龍奪嫡。

康熙對權力的欲望很強,在位整整61年,後期的他年老遲暮,不願放權,阿哥們卻個個身強力壯。

康熙從兒子身上感受到了威脅,把朝堂的權衡之術用在兒子身上,一個兒子起來了,他就換一個兒子捧,這個兒子不好用了,再換一個兒子用。

就跟始終讓索額圖與納蘭明珠鬥雞眼似的一直鬥一樣,隻有他們永遠不和,坐在龍椅上的康熙才能放心。

太子都不知道弟弟哪來的信心,但是看他說得那麽自信,心裏忍不住冒出了一丟丟的期望——萬一呢?

“你怎麽那麽肯定?”

胤祚笑容自信:“我看人很準的。”

太子的腦袋上悄悄冒出一個問號,隨後數了數弟弟招攬到身邊的那些人。

從平民堆裏招來的鐵蛋、柱子就不說了,張廷玉雖然是汗阿瑪選的,卻是六弟選擇了重用,朝中隻懂溜須拍馬的大臣一個不要……確實挺準。

“那你怎麽沒看出,每次提出想離開紫禁城都會被打?”太子覺得如今的自己活得非常像汗阿瑪——杠精本精。

胤祚:“可我要是一次都不提,那不是永遠都沒有離開紫禁城的希望嗎?”

也就是說,為了那麽一點點希望,弟弟寧願一次次被打。

太子不懂那樣的想法,“紫禁城的外麵就那麽好嗎?”

胤祚是因為享受過外麵新鮮自由的空氣,才不願意被禁錮在森嚴肅穆的紫禁城裏,可是太子自小就在那出生,或許在他看來,不離開紫禁城才是最正常的?

然而,那樣的想法是不對的。

“太子哥哥,你知道現在的你像什麽嗎?”

太子:“像什麽?”

“井底之蛙,坐在紫禁城這口小小的井裏,隻能看到頭頂的那一片天,不知道紫禁城外麵有多麽廣闊,不知道大清外麵是什麽樣的世界。”

胤祚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也沒有半點同情與憐憫,有的隻是肉眼可見的沉重與肅然。

太子的眼睫微顫,閉上眼睛,遮住眸中的驚濤駭浪。

但凡六弟同情他憐憫他,他都可以認為這是一句玩笑話,然而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完全打碎了他的僥幸心理。

他有很多反駁的話要說,比如……孤去過皇莊,去過木蘭圍場,並不是從來沒有走出過紫禁城。

再比如……孤看過那麽多書,有那麽多優秀的師傅,不出紫禁城就能知曉天下事,坐在紫禁城就能指揮天下。

可惜,這些理由一旦說出來,隻會顯得自己更加可憐。

太子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隻坐在井底的小青蛙,每天聽到看到的隻有旁人告訴他的真相,和被汗阿瑪圈養起來的寵物差不了多少。

認知到這一點,他渾身輕顫起來。

胤祚:“太子哥哥,紫禁城外麵是不是真的有我說的那麽好,這需要你從既定的舒適圈裏邁出來,親眼見過,親耳聽過,親身感受過,而後再進行判斷。”

“或許你出來以後,發現外麵的人和世界十分卑鄙、險惡、危險,遠不如你在紫禁城過得舒適,你要選擇回去,可那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而不是現在這樣,被汗阿瑪推著做出選擇。”

——主動權。

——選擇權。

太子有些恍惚。

早在大阿哥離開上書房,前往福建時,他隱約意識到大哥跳出了皇子阿哥未成年讀書、成年上朝、遇事辦差的既定框架,掌握了自己人生中的主動權。

可因為那是在胤祚的推動下完成的,並不像是大哥自己做出的選擇,被他隱隱約約地忽視了。

現在想想,或許在大哥一次次地向人表示自己更喜歡學武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那麽,他可以嗎?

怦——

怦怦——

怦怦怦——

太子按住胸口,心髒一下比一下跳動得劇烈,仿佛是在應和他心中的想法。

“六弟。”他艱澀地開口,“我、好像、也想當個紈絝。”

胤祚:???

胤祚:!!!

完蛋,太子哥哥被他玩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