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終於到燕城,馬車停在南城門外,她掀開車簾眺望眼前的城牆,城門口肅穆而立的士兵,和進進出出的貞國百姓。
還記得是和付北剛回來的那一天,他們的馬車被守城的士兵攔下,她因為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便亮出了自己莫離山莊四公子的身份,士兵對她的身份崇敬不已。
而如今,她再一次回到這裏,物是卻已人非。她已不是什麽莫離山莊四公子,她是殺害朝廷命官的重犯,被皇帝賜以服毒自禁,又因為欺師滅祖大逆不道而屍身被拋落至池底。
從萬人讚譽的“神仙公子”到殺人犯,下山不過僅僅一年,卻原來已經曆了生命的起落輪回。
“我。。。一年前是不是就不該回來。。。”她問他。
不該讓她回來嗎?他也曾如此問過自己,隻是罰她去小蒼山的三年裏,心中對她的思念每日膨脹,她的音容相貌,她那一聲師父,總是在耳畔縈繞,不管如何刻意的忘都忘不掉。
他曾記得自己和她說過,越是刻意的想忘便越是記得清晰,這話其實是他說於自己聽。自欺欺人的不止她一個,就算他這個師父也堪不透,放不下。
莫離山莊的侍從遠遠的看到向山莊駛來的馬車,再看架馬車的人,立刻有人飛奔去稟報。
侍從們拉住馬韁繩,想扶他們莊主下來,卻被荊之痕擋開,他自己下得馬車,然後掀開車簾,彎腰將馬車內一人抱了出來。
隻見那是一位身穿嫩綠衣衫的嬌弱女子,說她嬌弱是因著從馬車內出來便始終倚靠在他們莊主肩頭,連手都不曾抬過,而她被青紗覆麵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
侍從們雖心中疑惑但不敢多想,忙伴隨著荊之痕一路往懷恩閣走去。
路上隻見付南急急的趕來,看到荊之痕和他手中抱著的人,臉色頗為凝重。
“莊主。。。”
“吩咐他們沒有我的準許一律不可踏入懷恩閣半步!”
“是。。。”
懷恩閣荊之痕的青蓮齋內,他將手中的人兒輕輕放置在床榻上,付南從門外進來,手裏捧了個暖爐,荊之痕從付南手中拿了暖爐放置在被褥間,替她把被子掖好。
“莊主。。。”
荊之痕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付南會意,垂首站在一邊不語。
在她床頭坐了片刻,見她已然熟睡,才悄聲走了出去。
待來到外間,付南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四。。。”
“沒有四。”他提醒他。
“是。。。”付南頓了頓,“這位小姐沒事吧?看著受了很重的傷。”見她一直昏沉,臉色蒼白的可怕,他實在擔心。
其實之前莊主在小蒼山時已經傳消息於自己,說四公子並沒有死,還和他一塊兒在小蒼山,雖心中種種疑惑不解,但想著她既然沒有死,無論這其中是怎樣的一種緣由不知也罷了。
可是信中莊主卻不曾說過她身上受了這麽重的傷。
“這麽多年來,她實在是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傷,長年累月,身子總有一日會撐不住。”
“這。。。連莊主都沒辦法救嗎?”
“其實,身上的傷遠比不過心裏的傷。如果光是要治愈皮外之傷,她縱是再重個幾分我也能保住她,可是。。。這心裏的傷。。。我卻是一點法子也沒有。”他無奈的說道。
“哎。。。都是她的身份害的她。。。如果隻是尋常人家的女子,也不至於受這些委屈。”自從知道了她的身份,看她一路過來受到的傷害和委屈,叫他心裏也為她心疼。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宮裏有什麽動靜嗎?”他身子歪在軟榻上,手指輕柔鼻梁,一臉的疲憊。
“要說最大的動靜。。。莫過於太子大婚了!”
“太子大婚?”他眉尖緊皺。
“就是今早上朝之時宣仁帝下的聖旨,擇當朝太子與禹國公主於十日後良日大婚。雖知貞國與禹國聯姻是遲早的事,但十日。。。似乎也太倉促了些。”
“太子今天上早朝了嗎?”
“當著眾人的麵在朝上接的聖旨。不似之前勉強,這一次竟然一絲的猶豫也無。”
“哦?”
“據說禹國那邊倒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想是消息還沒那麽快傳過去。”
“你以為禹國在我朝堂中無半點眼線?”恐怕隻是宣仁帝的一句話也能分毫不差的傳到禹國。
“梁貴妃那邊有人彈劾,說是禹國乃我降國,他們的公主不宜做當朝的太子妃。”
荊之痕冷哼一聲,“不過是做困獸之爭罷了。”
“不過。。。屬下不明白的是為何皇帝要這麽急著辦太子大婚的事。”
“看來是有人早已知曉我和她回來了。”所以才會這麽急著催促廷兒將冰蓮交出來嗎?可是他未免想得太好了,如今廷兒的身上並無冰蓮。。。
“咳咳——”屋內傳來她咳嗽的聲音。
他不再思索疾步走進屋內。
“怎麽醒了?”他扶起她靠坐在床榻上,替她身後塞了厚實的墊枕。
“有些渴。”
付南自一邊倒了杯茶,荊之痕接過親自喂於她。
她喝了兩口便搖頭,抬頭正看到付南一臉神情複雜的立在她床頭。
她隻敢看他一眼便匆匆垂下了頭。
“再睡一會兒,等晚些喊你起來吃飯。”他輕聲細語的哄著她睡下,對著付南擺了擺手,付南退下後,他便一直坐在她床頭,看她睡去的容顏。
廷兒,你是不是聽到了太子大婚?你的心此刻該是如何的痛?你不說,可為師卻知道。
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隻要你一個眼神我便知道你是否在對我隱瞞,很多時候我不願拆穿你是真的想要把你說的那些話當真,當做你和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連當親耳聽到你在睡夢中喊他的名字,為師亦不在乎!可是,為師究竟該如何做才能不讓你再受到傷害呢。。。
連日來的奔波他其實也已十分困倦,不知不覺靠在了她身邊,沉沉睡去。
他的呼吸輕緩,她睜開眼,他消瘦的臉旁印入眼簾。
伸出手,擎了一根手指,在他臉上幾寸之上,在空氣中虛勒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曾經隻能抓到一角青衣的人如今卻近在咫尺,有過恨,有過怨,更有過愧疚和不舍,或者。。。是連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