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靈魂的審判

第九十三章 瓦朗蒂娜

大家可以猜到莫雷爾到底去哪裏辦事、跟什麽人約會。因此,莫雷爾離開基督山以後,就慢慢悠悠地朝維爾弗爾的府邸走去。

我們說他慢慢悠悠,因為莫雷爾得用半小時走完五百步路。盡管時間綽綽有餘,他還是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基督山,想單獨一個人好好思索一下。

他明白這會兒是什麽時間,這是瓦朗蒂娜陪努瓦爾蒂埃吃午飯的時間,她盡孫女孝心的時間是不能被打擾的。努瓦爾蒂埃和瓦朗蒂娜允許他每周來兩次,他這次是來享受他的權利的。

他來了,瓦朗蒂娜正在等他。她很不安,甚至可以說有點驚慌失措。她急忙拉住他的手,把他領到祖父麵前。

就像我們說的那樣,這種幾乎到了驚慌失措的地步的不安,是因為她聽說了莫爾塞夫的舉動在社交界所引起的轟動,大家都聽說了歌劇院的事(社交界總是無所不知的)。維爾弗爾家的人誰都不懷疑這件事必然會引起一場決鬥,瓦朗蒂娜憑著女人的敏感,估計到莫雷爾肯定要為基督山當證人,而莫雷爾的勇敢眾所周知,她又知道他對伯爵的深情厚誼,因此,擔心他不會滿足於證人的被動角色。

所以,我們不難理解,瓦朗蒂娜怎樣如饑似渴地詢問決鬥細節,莫雷爾怎樣回答,祖孫二人怎樣聆聽,莫雷爾看到,當心上人聽說這個可怕事件的結局讓人喜出望外時,她眼睛裏流露出那種難以描繪的欣慰。

“現在,”瓦朗蒂娜說道,並示意讓莫雷爾坐到老人身邊,自己也坐到老人放腳的小凳子上,“現在,說說咱們自己的事吧。您知道,馬克西米裏安,爺爺想離開德·維爾弗爾先生的家,到外麵租一套房子住。”

“是啊,”馬克西米裏安說道,“我當然記得這件事,而且,我表示非常讚成。”

“那好!”瓦朗蒂娜說道,“您就繼續表示讚成吧,馬克西米裏安,因為爺爺又有這個打算了。”

“好極了!”馬克西米裏安喊道。

“您知道是什麽原因促使爺爺離開這個家的嗎?”瓦朗蒂娜問道。

努瓦爾蒂埃看著孫女,用目光示意她不要說,但瓦朗蒂娜根本沒看努瓦爾蒂埃,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她的微笑,她的一切都在莫雷爾身上。

“哦!不管是什麽原因促使努瓦爾蒂埃先生這樣做,”莫雷爾喊道,“我都會說,這樣做很好。”

“而且是好極了,”瓦朗蒂娜說道,“他說,聖奧諾雷區的空氣對我不合適。”

“確實如此,”莫雷爾說道,“聽我說,瓦朗蒂娜,努瓦爾蒂埃先生可能很有道理;因為這兩個星期以來,我覺得您的身體越來越糟。”

“是有點,真的,”瓦朗蒂娜回答,“所以,爺爺就當了我的大夫,而爺爺無所不知,我對他非常信任。”

“可是,難道您的身體真的有什麽不舒服嗎,瓦朗蒂娜?”莫雷爾急忙問道。

“啊!上帝!這算不上不舒服,我感到全身不適,如此而已。我沒有胃口,我的胃仿佛在跟一種不適應的東西鬥爭。”

努瓦爾蒂埃一字不落地聽著瓦朗蒂娜的話。

“您在用什麽辦法醫治這種不知名的病呢?”

“哦!這非常簡單,”瓦朗蒂娜回答,“我每天早晨喝一匙為爺爺準備的藥水。我說是一匙,實際上是開始時喝一匙,現在已經喝四匙了。爺爺說這是一種萬靈藥。”

瓦朗蒂娜微微一笑,不過,她的微笑中流露著某種憂傷和痛苦。

沉醉在愛情之中的馬克西米裏安默默地望著她。她非常漂亮,但她的白皙膚色變得沒有了光澤,目光卻比往日更加灼熱了;昔日那雙珠光色的白皙的小手,如今慢慢染上一層蠟黃。

年輕人的目光從瓦朗蒂娜身上移到努瓦爾蒂埃身上。老人用一種奇怪的睿智目光,望著沉浸在愛情之中的姑娘,他也跟莫雷爾一樣在關注著這種病痛的征兆,這些征兆並不明顯,誰都沒有覺察,卻未能逃脫祖父和情人的眼睛。

“可是,”莫雷爾說道,“這種您說每次喝四匙的藥水,我覺得好像是為努瓦爾蒂埃先生配製的?”

“我知道這藥水很苦,”瓦朗蒂娜說道,“苦得我喝完藥之後,再吃什麽都覺得是苦的。”

努瓦爾蒂埃用探尋的目光望著孫女。

“是的,爺爺,”瓦朗蒂娜說道,“就是這麽回事。剛才,我下樓到您這裏來以前,喝了一杯糖水。唉!我喝了一半就放下了,我覺得那水實在太苦了。”

努瓦爾蒂埃臉色蒼白,表示他想說話。

瓦朗蒂娜起身去拿字典。努瓦爾蒂埃注視著她,眼睛裏流露著明顯的不安。

果然,姑娘感到血湧到頭上,臉頰通紅。

“嘿!”她大聲說道,語調依然很快活,“這很奇怪,我感到一陣眩暈!難道是陽光晃了我的眼睛嗎?……”說著,她抓住窗子的插銷。

“根本沒有陽光。”莫雷爾說道,他看到努瓦爾蒂埃的表情,比看到瓦朗蒂娜的不適更加讓他不安。

他跑到瓦朗蒂娜身邊。

姑娘微微一笑。“放心吧,爺爺,”她對努瓦爾蒂埃說道,“您也放心吧,馬克西米裏安,沒什麽,已經過去了。聽!我好像聽見院子裏有馬車聲?”

她打開努瓦爾蒂埃的房門,跑到走廊的窗前,又匆忙跑了回來。

“是的,”她說道,“是當格拉爾夫人和她女兒來看我們了。再見,我得走了,因為他們肯定要到這裏來找我。回頭見,您跟爺爺一起待一會兒,馬克西米裏安先生,我保證不會多留她們。”

莫雷爾目送她走開,看到她關上房門,聽見她上了那道通向德維爾弗爾夫人房間和她自己房間的小樓梯。

等她一走,努瓦爾蒂埃就示意莫雷爾去拿字典。莫雷爾從命,他在瓦朗蒂娜的訓練下,很快就學會了理解老人的意圖。

盡管他已經熟悉了這個工作,但因為需要把二十四個字母從頭到尾過一遍,再到字典裏去查找每個詞,所以,直到十分鍾之後,老人的思想才用下麵的語言表達出來:“到瓦朗蒂娜房間去把盛水的瓶子和杯子拿來。”

莫雷爾立刻搖鈴叫來替代了巴魯瓦的仆人,以努瓦爾蒂埃的名義下達了這個命令。

仆人很快就回來了。瓶子和杯子都是空的。

努瓦爾蒂埃示意他要說話。“為什麽杯子和瓶子都是空的?”他問道,“瓦朗蒂娜說她隻喝了杯子裏的一半啊。”

翻譯這個問題又用了五分鍾。

“我不知道,”仆人回答,“不過,女仆正在瓦朗蒂娜小姐的房間裏;可能是她把水倒了。”

“快去問她。”莫雷爾說道,也翻譯了努瓦爾蒂埃的目光。

仆人走了出去,很快就回來了。

“瓦朗蒂娜小姐在去德·維爾弗爾夫人房間之前,先回自己的房間,她口渴,就把杯子裏剩下的水喝了,至於瓶子裏的水,愛德華先生把它倒給鴨子做池塘了。”

努瓦爾蒂埃抬頭仰望蒼天,就像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從這時起,老人的目光就盯住房門,不再離開。

瓦朗蒂娜看到的確實是當格拉爾夫人和她的女兒,仆人把她們領到維爾弗爾夫人的房間,因為她吩咐在那裏會客。這就是為什麽瓦朗蒂娜要經過自己的房間,她的臥室跟繼母的房間在同一層,中間隻隔著愛德華的房間。

兩個女人帶著那種正式訪問時的拘謹,意味著她們有要事相告。

同是社交場上的人,對這種微妙的變化很敏感。德·維爾弗爾夫人立刻用同樣的莊重回答她們的嚴肅。

這時,瓦朗蒂娜走了進來,於是,她們又重複了一遍女人之間的屈膝禮。

“親愛的朋友,”兩個姑娘互相拉起手,男爵夫人說道,“我今天跟歐熱妮一起來,首先把小女即將與卡瓦爾坎蒂親王成婚的消息通知您。”

當格拉爾堅持用親王這個稱呼,這位平民出身的銀行家覺得這個頭銜比伯爵好聽。

“那麽,請接受我最誠摯的祝賀。”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卡瓦爾坎蒂親王先生看上去是一位人品難得的青年。”

“聽我說,”男爵夫人微笑著說,“作為朋友之間,我應當說,親王並沒有達到我們期望於他的高度。他身上有一種很怪的東西,讓我們法國人一下子就能發現他是意大利或者德國紳士。不過,他顯得心地善良,人也聰明,至於門第嘛,當格拉爾先生認為他家財萬貫,他就是用的這個詞。”

“還有,”歐熱妮一邊翻看著德·維爾弗爾夫人的畫冊,一邊說道,“再補充一句,夫人,您對這個年輕人也有一種偏愛。”

“嗯,”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看來我無須問您是否也有同樣的偏愛。”

“我?”歐熱妮用她慣有的冷漠說道,“絕對沒有,夫人。我的愛好可不是操持家務或者聽憑一個男人的擺布,不管他是誰。我的理想是當個藝術家,並且保持自己感情、身體和思想的自由。”

歐熱妮說這番話時的語氣是那樣錚錚作響,那樣堅定,瓦朗蒂娜聽了臉不由得一紅,這個生性膽怯的姑娘不能理解那毫無女性畏懼心理的豪放性格。

“何況,”歐熱妮又說道,“既然不管我願意不願意都非得結婚不可,我應當感謝上帝讓阿爾貝·德·莫爾塞夫先生蔑視我,要是沒有老天的安排,那我今天就成了一個名聲掃地的人的妻子了。”

“這倒是真的,”男爵夫人用一種奇怪的天真語氣說道,盡管她們經常與庶民接觸,但某些貴婦人身上仍然沒有喪失這種天真,“這倒是真的。要不是莫爾塞夫一家表示猶豫,我女兒就嫁給阿爾貝先生了,因為將軍十分讚成這樁婚事,甚至親自登門,非讓當格拉爾先生答應不可,我們算幸免了。”

“可是,”瓦朗蒂娜有些羞怯地說,“難道父輩的恥辱也要株連兒子嗎?我覺得阿爾貝先生對將軍的背叛是沒有任何責任的。”

“對不起,親愛的朋友,”那不依不饒的姑娘說道,“阿爾貝先生非要受到株連不可,也應當株連,因為他昨天在歌劇院向基督山先生挑釁之後,今天又在決鬥場上向他賠禮道歉了。”

“這不可能!”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

“哦!親愛的朋友,”當格拉爾夫人又用我們前麵提到的那種天真的語氣說道,“這件事千真萬確。我是聽德布雷先生說的,他當時在場。”

瓦朗蒂娜也知道這件事,但她沒說話。一句話引起了她的回憶,她的思緒又回到努瓦爾蒂埃的房間,莫雷爾正在那裏等著她呢。沉浸在內心思緒中的瓦朗蒂娜,有好一會兒不再參與談話了。她甚至說不出這半天她們都說了些什麽,突然,當格拉爾夫人把手放在她胳膊上,把她從沉思中喚醒。

“什麽事,夫人?”瓦朗蒂娜問道,當格拉爾夫人的手指一碰,使她渾身一抖,仿佛觸電了似的。

“事情是,親愛的瓦朗蒂娜,”男爵夫人說道,“您一定很不舒服。”

“我?”姑娘說著,把手放到自己滾燙的額頭上。

“是的。您自己照照鏡子,您一分鍾之內,臉一會兒通紅,一會兒慘白,來回變化了三四次。”

“的確,”歐熱妮也大聲說道,“你臉色非常不好!”

“哦!不要擔心,歐熱妮,我這樣有好幾天了。”

姑娘雖然不會耍滑,但也明白這是個脫身的好機會。而且,德·維爾弗爾夫人過來幫她的忙了。

“您回去吧,瓦朗蒂娜,”她說道,“您身體確實不舒服,兩位客人一定能體諒,喝一杯涼水會使您感到好受些的。”

瓦朗蒂娜親了親歐熱妮,向當格拉爾夫人屈膝行禮,退了出去。當格拉爾夫人也已經起身,準備告辭。

“這可憐的孩子,”瓦朗蒂娜走後,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我真為她擔心,她要是真出點什麽大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這其間,瓦朗蒂娜處於一種極度興奮狀態,但她自己並無感覺,她穿過愛德華的房間,那孩子又在搞什麽惡作劇,她沒有理睬,經過自己的房間,來到小樓梯前。就剩下最後三級台階沒下完,她已經聽見莫雷爾的說話聲了,這時,她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僵硬的雙腳一腳踩空,手也無力抓住樓梯扶手,於是,她靠著牆壁,與其說邁下,不如說滾下最後三個台階。

莫雷爾一下子跳了起來,他打開門,看到瓦朗蒂娜倒在樓梯平台上。他一個箭步衝了過去,抱起她,放到一把扶手椅裏。

瓦朗蒂娜睜開眼睛。“哦!看我多笨,”她亢奮不已地說道,“我怎麽站都站不住了?我忘了下麵還有三個台階。啊!上帝!上帝!”

“您大概摔傷了吧,瓦朗蒂娜?”莫雷爾問道,“啊!上帝!啊!上帝!”

瓦朗蒂娜環顧四周,看到努瓦爾蒂埃的目光中流露著極大的惶恐。

“放心吧,爺爺,”她說道,勉強笑了笑,“沒什麽,沒什麽……隻是有點頭暈而已。”

“又頭暈了!”莫雷爾握著雙手說道,“哦!您要當心,瓦朗蒂娜,我求求您了。”

“不要緊的,”瓦朗蒂娜說道,“不要緊的,我說了,都過去了,也沒什麽事。現在,讓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再過一個星期,歐熱妮就要結婚了,三天以後舉行一個宴會,訂婚宴會。咱們都受到邀請了,我父親,德·維爾弗爾夫人,還有我……至少我是這麽理解的。”

“什麽時候才會輪到咱們來商量這些事呢?哦!瓦朗蒂娜,爺爺最聽您的話,想辦法讓他回答,很快!”

“您是指望我刺激一下爺爺,喚起他的記憶?”

“對!”莫雷爾喊道,“上帝啊!上帝!快點說啊!隻要您一時不屬於我,我就覺得您會離開我的。”

“哦!”瓦朗蒂娜渾身**了一下,說道,“哦!真的,馬克西米裏安,作為一名軍官,作為一名人們所說的無所畏懼的士兵,您真是太膽小了。哈哈哈!”

她發出一聲刺耳而又痛苦的尖笑聲,她那僵硬的雙臂扭曲著,頭向扶手椅仰去,然後,一動不動了。

上帝不讓努瓦爾蒂埃從嘴裏發出的驚恐的叫喊聲,從他的目光中噴射出來,莫雷爾明白了,需要叫人搶救。

年輕人拚命搖鈴,正在瓦朗蒂娜房間裏的女仆和頂替巴魯瓦的仆人都立刻跑來。

瓦朗蒂娜臉色鐵青,渾身冰涼,沒有一點生氣,兩個仆人一看,立刻被遊蕩在這座不吉利的宅子裏的恐怖氣氛嚇住了,他們等不及聽主人的吩咐,就跑到走廊裏,高呼救命。

就在這時,當格拉爾夫人和歐熱妮走了出來,她們明白了這場喧鬧的原因。

“我早就跟你們說了吧!”德·維爾弗爾夫人大聲說道,“可憐的孩子!”

第九十四章 真情

與此同時,人們聽見德·維爾弗爾先生在他的書房裏喊道:“什麽事?”

莫雷爾用目光詢問努瓦爾蒂埃,老人恢複了冷靜,用眼神向他指指那間小書房,上次也是在類似的情況下,他已經在裏麵躲過一次了。

他匆匆拿起帽子,氣喘籲籲地跑進書房。這時,從走廊裏傳來檢察官的腳步聲。

維爾弗爾衝了進來,跑到瓦朗蒂娜麵前,把她抱在懷裏。

“叫大夫!叫大夫!……達弗裏尼先生!”維爾弗爾喊道,“還是我自己去吧。”

說完,他就跑出房間。

莫雷爾也從另外一個門衝了出去。他心裏突然閃過一件可怕的回憶,聖梅朗夫人逝世的那一夜,他聽見維爾弗爾與醫生之間的那場談話又閃現在他的記憶之中,這些征兆也跟巴魯瓦死前的征兆相同,隻是還沒那麽可怕。

與此同時,基督山的聲音仿佛又在他耳際回響,不到兩小時之前,他曾這樣對他說過:“不管您有什麽需要,莫雷爾,都請來找我,我這個人神通廣大。”

他的動作比思想還要迅速,一口氣從聖奧諾雷區跑到馬提翁街,又從馬提翁街跑到香榭麗舍大街。

這其間,德·維爾弗爾先生叫了一輛出租馬車,來到達弗裏尼先生家門口;他拚命搖鈴,門房膽戰心驚地跑來開門。維爾弗爾顧不上說話,一下子衝上樓梯。門房認識他,就讓他進去了,隻是喊了一句:“在書房裏,檢察官先生,在書房裏!”

這時,維爾弗爾已經推開房門,或者說已經破門而入了。

“啊!”醫生說道,“是您!”

“是的,”維爾弗爾關上門說道,“是我,大夫,這次是我問您這裏是不是有旁人。大夫,我家確實是一座凶宅!”

“什麽?”醫生說道,表麵上顯得很冷淡,其實心裏很激動,“又有人生病了嗎?”

“是的,大夫!”維爾弗爾大聲說道,一邊用**的手揪住自己的一把頭發,“是的!”

達弗裏尼的目光在說:“我早就警告過您。”然後,他慢慢說道:“您府上誰又要死了,誰又要到上帝那裏去控告我們的軟弱了?”

維爾弗爾的心底發出一聲淒慘的嗚咽,他走到醫生跟前,拉住他的手臂。

“瓦朗蒂娜!”他說道,“這一次是瓦朗蒂娜!”

“您的女兒!”達弗裏尼喊道,聲音裏充滿了痛苦和驚訝。

“您看,是您錯怪了她,”檢察官喃喃地說,“快去看看她吧,在她的病榻前請求她原諒您懷疑過她。”

“每次您來找我,都是太晚了,”達弗裏尼先生說道,“盡管如此,我還是要去。我們趕快走,先生,要跟那些在您府上大開殺戒的敵人打交道,我們沒有時間可浪費。”

“哦!這一次,大夫,您不會再譴責我軟弱了。這一次,我一定要查出凶手,嚴懲不貸。”

“首先拯救受害者,再去考慮如何為她報仇。走吧。”

剛剛把維爾弗爾拉來的那輛馬車,此刻又拉著他疾駛而去,身邊還坐著達弗裏尼,與此同時,莫雷爾敲著基督山府上的大門。

伯爵正在他的書房裏憂心忡忡地讀著貝爾圖丘剛剛給他送來的一封信。聽到通報莫雷爾,伯爵抬起頭來,他兩小時之前剛剛跟自己分手。在這兩小時裏,他和伯爵一定都發生了很多事情,因為,這個年輕人離開伯爵時滿臉笑容,而回來時臉上陰雲密布。

伯爵站起身,向莫雷爾迎過去。

“出什麽事了,馬克西米裏安?”他問道,“您臉色蒼白,額頭上流著汗水。”

莫雷爾與其說坐下,不如說倒在一把扶手椅裏。

“是的,”他說道,“我是跑著來的。我有話要跟您說。”

“您家裏人身體都好吧?”伯爵關切地問道,對他的誠懇真摯誰都不會懷疑。

“謝謝,伯爵,謝謝!”年輕人答道,顯然有些局促不安,不知該如何開始這場談話,“是的,我家裏人都很好。”

“那就好。不過,您有事要跟我說,是嗎?”伯爵又問道,顯得越來越不安了。

“是的,”莫雷爾說道,“是這樣的,我剛剛離開一座受到死神打擊的宅子,跑來見您。”

“難道您是從德·莫爾塞夫先生家裏來嗎?”基督山問道。

“不是,”莫雷爾說道,“德·莫爾塞夫先生家裏有誰死了嗎?”

“將軍剛剛開槍自殺了。”基督山回答。

“哦!多麽可怕的不幸!”莫雷爾大聲說道。

“對伯爵夫人和阿爾貝並非如此,”基督山說道,“一個死去的父親和丈夫總比一個名譽掃地的父親和丈夫要好,血可以洗刷恥辱。”

“可憐的伯爵夫人!”馬克西米裏安說道,“我特別同情她,一個那麽聖潔的女性!”

“也應當同情阿爾貝,馬克西米裏安。因為,請相信我的話,他是伯爵夫人的好兒子。還是談談您的事吧。您剛才說是跑到我這裏來的,我是否有幸指望您要我幫忙?”

“是的,我需要您幫助,也就是說,我盲目地認為,在這種隻有上帝才能拯救我的時候,您也能救我。”

“說說看。”基督山回答。

“哦!”莫雷爾說道,“我真不知道是否應當向凡人來泄露一個如此重要的秘密,但命運把我逼到這個份兒上,情況緊急,迫使我非說不可,伯爵。”

莫雷爾停住口,猶豫不決。

“您認為我愛您嗎?”基督山問道,親切地把年輕人的手握在自己手裏。

“哦!喏,您給了我勇氣,既然這樣告訴我(莫雷爾用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不該對您有任何秘密。”

“您說得對,莫雷爾,那是上帝告訴了您的心,您的心又告訴了您。請把您的心告訴您的話再跟我說一遍。”

“伯爵,您能否讓我以您的名義,派巴蒂斯坦去一個您認識的人府上打聽消息?”

“我本人都在聽您吩咐,何況我的仆人。”

“哦!這是因為,要是聽不到她身體好轉的消息,我簡直活不下去了。”

“要我搖鈴叫巴蒂斯坦嗎?”

“不用,我親自去跟他說。”

莫雷爾走出去,叫來巴蒂斯坦,低聲對他說了幾句話。仆人立刻跑了出去。

“怎麽樣!安排好了嗎?”看到莫雷爾回來,基督山問道。

“是的,我現在踏實點了。”

“您知道我在等著呢。”基督山微笑著說。

“是的。我馬上就說。請聽好,有一天晚上,我躲在一片樹叢裏,誰都不會想到我在那裏。有兩個人從我身邊走過,請允許我暫時不說出他們的名字。他們低聲談話,但我迫切想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所以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

“看您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樣子,莫雷爾,讓人預感到事情很淒慘。”

“哦,是的!非常淒慘,我的朋友!我所在的那座花園的主人家裏剛剛死了一個人。我偷聽談話的兩個人之中的一個就是這座花園的主人,另一個是醫生,前一個人向後一個傾訴著他的恐懼和悲痛;因為這是一個月以來,死神第二次降臨到這個家,而且每一次都是突如其來的猝死,讓人覺得,是滅絕天使奉憤怒的上帝之命,降災於這個宅第。”

“啊!啊!”基督山說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年輕人,同時,用讓人難以覺察的動作輕輕地把椅子挪到暗處,讓陽光直射到馬克西米裏安的臉上。

“是的,”馬克西米裏安繼續說道,“死神在一個月裏兩次降臨到這個家。”

“醫生是怎麽回答的?”基督山問道。

“他回答說……聽說這不是自然死亡,死因是……”

“是什麽?”

“中毒!”

“真的!”基督山說著,輕輕地咳嗽了一下,這種咳嗽往往用來掩飾他的臉紅或者臉色蒼白,或者掩飾他對談話內容的關切,“真的,馬克西米裏安,您聽見他這麽說的?”

“是的,親愛的伯爵,我聽見了,醫生還補充說,如果再發生這樣的事,就必須報警了。”

基督山平靜地,或者說故作鎮靜地聽著。

“嗯!”馬克西米裏安說道,“後來,死神又第三次降臨到這個家,無論這家主人還是醫生都沒有報警,於是,死神又要第四次降臨了。我知道了這個秘密,伯爵,您說我該怎麽辦呢?”

“親愛的朋友,”基督山說道,“您好像在給我講述一個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的故事。您聽到那場談話的那個人家,我也知道,至少我知道類似的人家,一座帶花園的房子,一位父親,一位醫生,還有三個接連奇怪地突然死去的人。嗯!請看著我,我並沒有偷聽別人的談話,但跟您一樣清楚這一切。我心裏有什麽不安嗎?沒有!因為這件事跟我毫不相幹。您說仿佛有一個滅絕天使因為上帝被激怒而選中了這個家,嗯,誰能說您的猜測就不是事實呢?不要去管那些連跟這件事有關的人都不願意去管的事。如果這是上帝在對這個家進行審判,而不是發怒,馬克西米裏安,就請轉過頭去,讓上帝進行審判去吧。”

莫雷爾不禁打了個哆嗦,伯爵的語氣裏同時流露出一種陰森、莊嚴和恐怖。

“再說,”伯爵又接著說道,語氣完全變了,簡直不像出自同一個人的口中,“再說,誰告訴您死神會再次降臨呢?”

“它會再次降臨的,伯爵!”馬克西米裏安喊道,“正是為了這,我才跑來找您的。”

“哦!您想讓我怎麽辦呢,莫雷爾?您是否想讓我通知檢察官?”基督山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咬字那麽清晰,聲音那麽響亮。

莫雷爾聽了一下子站了起來,大聲喊道:“伯爵!伯爵!您知道我說的是誰,對嗎?”

“知道得清清楚楚,親愛的朋友,讓我來補充一下,或者說,加上人物的姓名,以證明我很清楚這件事。您有一天晚上在德·維爾弗爾先生的花園裏散步,根據您剛才的敘述,我估計是聖梅朗夫人去世的那個晚上。您聽見了德·維爾弗爾先生和達弗裏尼先生之間關於德·聖梅朗先生之死以及侯爵夫人那同樣令人大惑不解的猝死的談話。達弗裏尼先生說,他認為是死於下毒,甚至兩次都是毒藥致死,而您呢,您這個天下頭號老實人,從那時起,您的良心就開始不得安寧,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泄露出去還是該保守這個秘密。我們已經不是在中世紀了,親愛的朋友,現在已經沒有費米克法院,也沒有良心法庭了,您到底想要問他們什麽?像斯特恩所說的那樣,良心啊。您想讓我怎麽辦?哦,親愛的,如果他們安息了就讓他們安息吧;如果他們夜不成寐,就讓他們心驚肉跳吧;為了對上帝的愛,您就安心地睡吧,您又沒做虧心事,不會睡不著覺的。”

莫雷爾的臉上露出極為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基督山的手。

“可是,現在又要死人了!我已經對您說過了。”

“那好吧!”伯爵說道,對他的執著感到莫名其妙,目不轉睛地望著馬克西米裏安,“讓他們死好了。這家人就像阿特裏德一家一樣,是上帝在懲罰他們,他們必須受到懲罰;他們都必死無疑,就像孩子們用硬紙片折成的僧侶,即使有二百個之多,也都要被他們的造物主一個接一個地吹倒在地。三個月之前是德·聖梅朗先生;兩個月之前是德·聖梅朗夫人;前幾天是巴魯瓦;今天該輪到老努瓦爾蒂埃或者小瓦朗蒂娜了。”

“您早就知道?”莫雷爾喊道,他的表情是那樣驚惶,連這個天塌下來都會無動於衷的基督山也不禁渾身一抖,“您早就知道,可您一個字也不說?”

“哼!這跟我有什麽關係?”基督山聳聳肩又說道,“難道我認識這些人嗎,我?難道我應當毀掉一個去拯救另外一個?天哪,不,因為我既不愛害人的人,也不愛被害的人。”

“可我呢,我呢!”莫雷爾痛苦地吼道,“我愛她!”

“您愛誰?”基督山喊道,他一下子跳了起來,抓住莫雷爾那隻扭動著朝天上舉起來的手。

“我發瘋地愛著她,瘋狂地愛著她,我愛她愛到寧願灑盡自己的全部鮮血,也不讓她流一滴眼淚的程度;我愛瓦朗蒂娜·德·維爾弗爾,而此刻有人正在殺害她,您聽清楚了嗎!我愛她,我現在問上帝和您,我如何才能救她!”

基督山發出一聲狂吼,隻有聽見過受傷的獅子吼叫的人才會理解其中的含義。

“該死!”他吼道,這一次是他扭動自己的胳膊,“該死的!你竟然愛瓦朗蒂娜!你愛這個該受到詛咒的人家的女兒!”

莫雷爾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表情,從未見過有誰的眼中閃爍著如此可怕的光芒,無論在屍堆如山的疆場,還是在血流成河的阿爾及利亞,他都沒見過周圍閃現過如此陰森可怕的光。他嚇得向後退去。

基督山呢,他發出這聲吼叫之後,閉了一下眼睛,仿佛被自己內心的電閃雷鳴照得眼花繚亂了似的;在這段時間裏,他用極大的毅力克製著自己,可以看到他那起伏的胸脯慢慢平靜下來,就像風暴過後,人們可以看到那洶湧澎湃、泡沫四濺的海浪在陽光下漸漸平息下來一樣。這種沉默,這種沉思冥想,這種內心的搏鬥持續了二十來秒鍾。

然後,伯爵抬起蒼白的臉。“好吧,”他說道,聲音略顯不平靜,“好吧,親愛的朋友,上帝知道如何懲罰那些麵對悲慘的情景擺架子、無動於衷的人,上帝是知道如何懲罰他們的冷漠無情的。我本來懷著好奇心,無動於衷地袖手旁觀,我看著這場淒慘的悲劇慢慢發展;我像一個惡天使似的,躲在秘密後麵(對於富人和強人來說,保守秘密是件輕而易舉的事),笑著看別人作惡。此刻,我感到自己也被那條我曾經瞧著它搖頭擺尾地爬行的毒蛇咬傷,並且咬傷了心髒!”

莫雷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好了,好了,”伯爵又說道,“別再唉聲歎氣了。拿出男子漢的樣子來,堅強起來,要充滿希望,因為有我呢,我會關照您的。”

莫雷爾傷心地搖了搖頭。

“我跟您說了,要充滿希望!您理解我的話了嗎?”基督山大聲喊道,“要知道我從不說假話,我也從來沒估計錯過。現在是中午,馬克西米裏安,感謝上帝您是中午來的,而不是晚上,而不是明天早晨。好好聽著我下麵的話,莫雷爾:現在是中午,如果瓦朗蒂娜此刻還沒死,那她就不會死了。”

“啊!上帝!上帝!”莫雷爾喊道,“我把生命垂危的她丟在了家裏!”

基督山用手按住額頭。他那顆裝滿可怕秘密的腦袋裏到底想到了什麽?

光明天使或者黑暗天使正在對這顆既冷漠無情又充滿人性的心靈說了些什麽呢?隻有上帝才能知道!

基督山又一次抬起頭,這一次,像個剛睡醒的孩子一樣平靜。

“馬克西米裏安,”他說道,“放心地回家去吧。我命令您不要邁出家門一步,不要采取任何行動,臉上也不要流露絲毫不安,我會把消息告訴您的。去吧。”

“上帝!上帝!”莫雷爾說道,“您這麽冷靜,真讓我害怕。難道您真的能戰勝死神?難道您不是凡人?難道您是一個天使?難道您是一個神?”

這個從來沒在任何危險麵前退卻過的年輕人,懷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在基督山麵前後退了。可是,基督山臉上帶著一種既憂鬱又溫和的微笑看著他,讓馬克西米裏安感到熱淚盈眶。

“我神通廣大,我的朋友。”伯爵回答,“走吧,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莫雷爾被基督山對周圍的一切所產生的這種神奇的影響懾服,甚至都沒試著擺脫這種影響。他握了握伯爵的手,就走了出去。到了門口,他停下來,等著巴蒂斯坦,因為他看見巴蒂斯坦出現在馬提翁街角,正跑著回來。

這其間,維爾弗爾和達弗裏尼也急匆匆地趕了回去。他們到的時候,瓦朗蒂娜還處在昏迷之中,醫生按照病情的要求,加之他了解內情,因此格外仔細地為病人檢查。

維爾弗爾屏住呼吸,盯住醫生的眼睛和嘴,等著檢查結果。努瓦爾蒂埃的臉色比姑娘的臉色還要蒼白,心情比維爾弗爾還要迫切地等待著,臉上流露出智慧和聰穎。

終於,達弗裏尼輕輕地脫口說道:“她還活著。”

“還活著!”維爾弗爾喊道,“哦!大夫,您用的這個詞太可怕了!”

“是的,”醫生說道,“我還要重複一下這個詞。她還活著,而且我對此深感驚訝。”

“她得救了嗎?”那位父親問道。

“是的,她居然還活著。”

這時,達弗裏尼遇到努瓦爾蒂埃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放射著奇異的喜悅之光,表達出極為豐富的思想,令醫生大為驚訝。

醫生又把姑娘放倒在椅子裏,她的嘴唇毫無血色,跟臉色一樣蒼白,讓人都分不出哪是嘴唇。醫生一動不動,望著努瓦爾蒂埃,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反映了努瓦爾蒂埃的期望,體現了他的思想。

“先生,”達弗裏尼對維爾弗爾說道,“請把瓦朗蒂娜小姐的女用人叫來。”

維爾弗爾放下女兒的頭,親自跑出去找女用人。

維爾弗爾剛一關上門,達弗裏尼立刻走到努瓦爾蒂埃身邊。“您有話要對我說?”他問道。

老人富有含義地眨了眨眼睛。大家還記得,這是他能表示肯定的唯一動作。

“對我一個人說?”

“是的。”努瓦爾蒂埃示意道。

“好的,我留在您身邊。”

這時,維爾弗爾走了回來,身後跟著女用人,女用人身後是德·維爾弗爾夫人。

“這孩子怎麽了?”她大聲問道,“她剛從我房裏出來,她說她不太舒服,但是我沒放在心上。”說完,那位少婦兩眼含淚,麵帶一個真正母親所能有的全部溫存,走到瓦朗蒂娜身邊,拉起她的手。

達弗裏尼繼續看著努瓦爾蒂埃,他發現老人的眼睛睜大、瞪圓、兩頰鐵青,輕輕顫抖著,前額上浸出汗珠。

“啊!”醫生隨著努瓦爾蒂埃的目光,注視著德·維爾弗爾夫人,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

這時,維爾弗爾夫人又說道:“這可憐的孩子躺在床上會更舒服些。來,法妮,咱們把她抬到床上去。”

達弗裏尼覺得這是讓他單獨留在努瓦爾蒂埃身邊的一個辦法,便點頭表示這正是最好的做法,但他吩咐,除了他規定的以外,不許給她吃任何東西。

人們把瓦朗蒂娜抬走,她已經恢複了知覺,但剛才那陣發作使她四肢無力,她還不能動,甚至也不能說話。但她還是掙紮著用目光向祖父告別,老人看到別人把她抬走,真好像自己的心被挖出來一樣難過。

達弗裏尼跟著病人走出去,開了藥方,吩咐維爾弗爾乘車去藥店,親眼看著藥劑師按方配藥,親自把藥帶回來,在他女兒房間等他。接著,他又重複了一遍不準給瓦朗蒂娜吃任何東西的指示,然後,下樓回到努瓦爾蒂埃的房間,小心關好門,確信門外無人偷聽以後。“嗯,”他問道,“關於您孫女的病,您知道點什麽嗎?”

“是的。”老人回答。

“聽我說,我們沒有時間可浪費,現在我來問您,您來回答。”

努瓦爾蒂埃示意他已準備好回答。

“您是否預計到瓦朗蒂娜今天發生的情況?”

“是的。”

達弗裏尼思索了一下,然後,湊近努瓦爾蒂埃。

“請原諒我下麵要說的話,”他又補充道,“但我們目前情況緊急,任何征兆都不容疏漏。您親眼看見可憐的巴魯瓦死亡的經過了嗎?”

努瓦爾蒂埃舉目仰望蒼天。

“您知道他的死因嗎?”達弗裏尼用手按住努瓦爾蒂埃的肩膀,問道。

“是的。”老人回答。

“您認為他是自然死亡嗎?”

努瓦爾蒂埃那僵硬的嘴唇上掠過一絲類似微笑的表情。

“那麽,您想到過巴魯瓦是中毒而死?”

“是的。”

“您認為使他致死的毒藥是為他準備的嗎?”

“不是。”

“現在,您是否認為仍然是那個本來想殺死另外一個人、卻誤殺了巴魯瓦的人,今天又殺害了瓦朗蒂娜?”

“是的。”

“她也會死嗎?”達弗裏尼用深沉的目光望著努瓦爾蒂埃,問道。然後,他等待著老人對這句話的反應。

“不會。”他帶著得意的目光回答道,那神態,就是最老謀深算的預言家也捉摸不透。

“這麽說,您還充滿希望?”達弗裏尼驚訝地問道。

“是的。”

“您希望什麽?”

老人用目光表示他不能回答。

“哦!對了,是這樣的。”達弗裏尼喃喃地說。

他又問努瓦爾蒂埃:“您希望凶手自己就此罷休?”

“不是。”

“您希望毒藥對瓦朗蒂娜無效?”

“是的。”

“因為,如果我告訴您有人要毒死她,”達弗裏尼說道,“這對您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麽新聞,對嗎?”

老人示意他對此毫不懷疑。

“那麽,您為什麽能希望瓦朗蒂娜不會被毒死呢?”

努瓦爾蒂埃的目光死死盯住一個方向。達弗裏尼順著他眼睛看的方向望去,發現他盯著一個瓶子,裏麵盛著他每天早晨服用的藥水。

“啊!啊!”達弗裏尼說道,他頭腦裏猛地閃過一個念頭,“您會不會想到……”

努瓦爾蒂埃沒讓他把話說完。“是的。”他示意道。

“讓她預防中毒……”

“是的。”

“讓她慢慢適應……”

“是的,是的,是的。”努瓦爾蒂埃說道,看到別人理解了自己而不勝歡喜。

“對了,您聽我說過,在我給您配製的藥水裏有番木鱉堿,是嗎?”

“是的。”

“您想讓她慢慢適應這種毒藥,從而產生抗藥性?”

努瓦爾蒂埃的眼睛裏又閃現出得意揚揚的神色。

“您果然成功了!”達弗裏尼大聲喊道,“要是沒有這種預防措施,瓦朗蒂娜今天就非死不可了,而且沒藥可救,無神可求。她這次發作很凶猛,但她隻是受到了打擊而已,至少這一次不會死。”

老人的眼裏閃著異常喜悅的光,帶著無限感激的神情望著蒼天。

這時,維爾弗爾走了進來。“喏,大夫,”他說道,“這就是您讓買的藥水。”

“這藥水是當著您的麵配製的嗎?”

“是的。”檢察官回答。

“它沒離開過您的手吧?”

“沒有。”

達弗裏尼接過藥瓶,往手心裏倒了幾滴,喝了下去。

“很好,”他說道,“咱們上樓去瓦朗蒂娜房間吧,我要向所有的人叮囑幾句,德·維爾弗爾先生,您要親自負責讓大家全都到場。”

就在達弗裏尼在維爾弗爾的陪同下走進瓦朗蒂娜的房間的時候,一個神情嚴肅,說話語氣平和果斷的意大利神甫,租下了與德·維爾弗爾先生公館毗鄰的那座房子。

我們無法知道人們是通過什麽樣的交易,讓那座房子裏的三位房客在兩小時之後全都搬走了,不過,那條街上普遍傳說,那座房子地基不穩,隨時有倒塌的危險,但這並沒有妨礙新房客在當天五點鍾左右就帶著簡單的家具搬了進來。

這間房子的租約為三年、六年和九年,新房客按照房主們立下的規矩,預交了六個月的房租。正如我們前麵所說,這位新房客是個意大利人,名叫加科莫·布索尼先生。

一群工人立刻被叫來,當天夜裏,那條街上有幾個晚歸的行人驚奇地看到,木匠和泥瓦匠們正在忙著修補這幢危房。

第九十五章 父與女

我們在前一章裏已經說過,當格拉爾夫人來向德·維爾弗爾夫人正式宣布歐熱妮·當格拉爾小姐與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先生即將結婚的消息。這種正式宣布表明,或者試圖表明與這樁大事有關的各方所下定的決心,但是,在這之前還發生過一件事情,我們必須告訴讀者。

因此,我們請諸位再回顧一下往事,在發生上述災難的這天早晨,讓我們回到先前已經給讀者介紹過的那間使其主人當格拉爾男爵十分自豪的金碧輝煌的漂亮客廳裏。

就在這間客廳裏,上午十點左右,男爵本人正在來回踱步,心事重重,焦慮不安,不停地注視著每一個房門,傾聽著每一個動靜。待他的耐心用盡以後,便叫來自己的男仆。

“埃蒂安,”他說道,“去看看歐熱妮小姐為什麽讓我在客廳裏等她,打聽一下她為什麽讓我等這麽久。”

這樣發作一番之後,男爵感到心裏平靜一些了。

當格拉爾小姐早晨醒來以後,確實派人來說要見父親,並且要求在金色客廳見麵。這種奇特的、頗為正式的舉動,倒沒怎麽讓銀行家驚奇,他立刻滿足了女兒的願望,首先來到客廳。

埃蒂安很快就完成了使命。“小姐的女仆正在給她梳洗打扮,她馬上就來。”

當格拉爾點點頭,表示滿意。在外人麵前,甚至在下人麵前,當格拉爾總是裝出一副好脾氣,甚至是百依百順的慈父模樣,那是他為自己選擇的通俗喜劇中的一個角色的麵孔。他選擇了這副麵孔,覺得它很適合自己,就像古代戲劇中那些父親的麵具一樣,從右麵看,嘴角向上,是副笑臉,從左邊看,嘴角向下,是副哭臉。

不過,我們必須補充一句,在家人麵前,那向上微笑的嘴角也耷拉下來,跟那向下哭喪的嘴角拉平,因此,那副老好人的麵孔通常被粗暴的丈夫和說一不二的嚴父所取代。

“這個瘋丫頭既然表示要見我,”當格拉爾自言自語,“為什麽又不肯去我的書房呢?”他心裏想道,“她為什麽要見我呢?”

他正在腦子裏第二十次地轉動著這個令人不安的念頭,門開了,歐熱妮走了進來,她身穿一條黑色挖花長裙,頭發梳得很講究,戴著手套,仿佛要去意大利劇院看戲似的。

“哦!歐熱妮,怎麽回事?”父親大聲問道,“為什麽非到這個莊嚴的客廳裏來呢,我們在我那間書房裏談話不是很好嗎?”

“您說得完全正確,先生,”歐熱妮說道,並示意父親可以坐下,“您剛才提出了兩個問題,從而概括了我們將要進行的這場談話的內容。現在我就來回答這兩個問題,而且是打破常規,先回答第二個問題,因為它沒有第一個複雜。我選擇了客廳作為約會地點,先生,為的是避開銀行家的書房給人留下的不愉快印象和它可能產生的影響。那些雖說漂漂亮亮的燙金賬本,那些像城堡的大門一樣緊緊關閉著的抽屜,那些不知來自何方的一摞一摞的鈔票,還有那些來自英國、荷蘭、西班牙、印度、中國和秘魯的信件,通常會對一位父親的思想產生奇怪的影響,讓他忘記,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社會地位和委托人的意見更加重要的利益。因此,我選擇了這間客廳。您看,這個鏡框裏有您麵帶幸福微笑的畫像,還有我和我母親的畫像,還有充滿溫馨的田園牧歌氣氛的風景畫。我很相信外界影響的力量,或許這是個錯誤,特別是對您。可是有什麽法子呢?我要是再沒有點幻想,也就成不了藝術家了。”

“很好。”當格拉爾回答道,他極為冷靜地聽完了這段長篇大論,但一句也沒聽懂,因為他像那些滿腦子小心眼的人一樣,一心想從別人的話裏捋出自己思想的頭緒來。

“第二個問題已經或者基本上回答清楚了,”歐熱妮繼續說道,毫不慌亂,言辭和動作都頗具男子氣,“而且,您看上去對我的回答也很滿意。現在,我們再回到第一個問題。您剛才問我為什麽要見您,我現在用一句話來回答您,先生,這就是,我不想嫁給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伯爵先生。”

當格拉爾一下子從扶手椅裏跳了起來,他受到這樣意外的打擊,抬頭望著蒼天,同時舉起雙手。

“上帝啊,是的,先生,”歐熱妮繼續說道,依然十分平靜,“您感到吃驚,這我看得出來,自從這件事開始策劃以來,我還從來沒有表示過反對,這是因為我自信,到適當時候,我會公開向那些根本沒有征求過我意見的人和我不喜歡的事表達坦率的和義無反顧的態度。不過,這一次,我得穩坐泰山,用哲學家的話說,就是我的木然態度,卻另有緣由。這是因為,我是個唯命是從的、聽從父母擺布的女兒……(姑娘那紫紅色的嘴唇上掠過一絲微笑)我努力順從。”

“嗯?”當格拉爾問道。

“嗯!先生,”歐熱妮又說道,“我竭盡全力想要順從,可如今時間到了,盡管我自己盡了最大努力,還是無法順從。”

“可是,”當格拉爾說道,他生來弱智,一開始就被這種無情的邏輯弄糊塗了,歐熱妮的冷靜,顯示出她的深思熟慮和頑強意誌,“您拒絕的理由,歐熱妮,理由是什麽?”

“理由嘛,”女兒回答道,“啊!上帝,這倒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更醜、更蠢,或者更讓人討厭,不是。對於那些隻注意看人的模樣和身材的人來說,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先生甚至可以視為標準的美男子;也不是因為他不如哪個別的男人使我動心,這是寄宿學校女生的觀點,我自認為早就超越了這個水平。我根本不愛任何人,先生,這您很清楚,對吧?我看不出來,既然沒有絕對必要,為什麽要讓一個永遠也擺脫不了的伴侶拖累我的生活呢?聖人不是在什麽地方說過‘多餘者為忌’在另外一處又說過:‘自己攜帶一切’嗎?人們甚至教會我用拉丁語和希臘語說這兩句格言呢,其中一句我記得是費德魯斯說的,另一句是皮阿斯說的。嗯!親愛的父親,當生活之船正在下沉的時候——因為生活就意味著我們希望的永遠毀滅——我必須把多餘的行李拋下大海,僅此而已,我跟自己的意誌留在一起,準備好過獨身生活,也就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當格拉爾臉色蒼白,輕輕地說道,他憑著自己多年的經驗,深知這突如其來的障礙多麽堅固。

“可憐,”歐熱妮又說道,“可憐!您說可憐,先生?不,您的感歎實際上讓我覺得是在演戲,非常做作。正相反,我很幸福。因為,我問問您,我還缺什麽?大家都認為我漂亮,有這一點就會討人喜歡。我願意看到別人喜歡接待我,這會使人們喜笑顏開,讓我覺得周圍的人不那麽醜惡。我天生有點聰明,相對來說還算敏感,這就使我可以從一般的生活經驗中汲取我認為有益的東西,就像猴子砸碎綠色的核桃,從中取出核桃仁吃一樣。我很富有,因為您的財產在法國數一數二,而我是您的獨生女兒,您呢,也不至於固執到像聖馬丁門劇院和歡樂劇院舞台上的那些父親的地步,他們因為女兒不肯為他們生養孫子孫女就剝奪她們的繼承權。況且,有先見之明的法律也不允許您剝奪我的繼承權,至少不能完全剝奪,正如它不允許您強迫我嫁給某個先生一樣。因此,我美麗、聰穎,並且有點才氣,就像喜歌劇裏說的那樣,而且富有!這是福分,先生!您為什麽說我可憐?”

當格拉爾看到女兒臉上帶著放肆的微笑,帶著傲慢,忍不住做了個粗暴的動作,不過,也隻是大聲吼了一下而已。在女兒詢問的目光下,麵對那雙因詢問而蹙起的烏黑而漂亮的彎眉,他謹慎地轉過臉去,很快就平息下來,他被審慎的鐵手降伏了。

“不錯,我的女兒。”他微笑著回答道,“您確實像自己所說的那樣,但有一件事除外,我的女兒;我不想唐突地告訴您是什麽事,我更希望您自己猜測。”

歐熱妮看著當格拉爾,她剛才堂而皇之地把一頂桂冠戴到自己頭上,此刻,有人竟然對桂冠上的花朵表示異議,使她頗為驚奇。

“我的女兒,”銀行家繼續說道,“您清楚地向我說明了,是什麽樣的感情驅使一個像您這樣的女兒作出一輩子不結婚的決定。現在,該我來向您解釋一下,究竟是哪些原因,讓一個像我這樣的父親作出女兒非結婚不可的決定。”

歐熱妮躬了躬身子,那樣子不像個俯首帖耳的溫順女兒,更像個準備好辯論的對手。

“我的女兒,”當格拉爾又說道,“一個父親要求女兒出嫁,一定有某種要她出嫁的原因。有些父親染上您剛才提到的那種怪癖,也就是說讓子孫後代延續自己的生命的怪癖。我沒有這種弱點,我要直言不諱地告訴您,我對天倫之樂可以說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可以坦率地向女兒承認這一點,因為我知道您通情達理,不會把這視為我的罪過。”

“好極了。”歐熱妮說道,“讓我們都直言不諱吧,我喜歡這樣。”

“哦!”當格拉爾說道,“您看,一般來說,我不讚成您的坦率,不過,當我認為形勢需要的時候,我也會這樣做。我就接著說了。我給您找了個丈夫,不是為了您,因為此刻我根本顧不上為您著想——您喜歡直率,我就跟您直話直說——而是為了我目前正在籌措的一筆買賣,需要您盡早嫁給這個丈夫。”

歐熱妮動了一下。

“正如我有幸對您說的那樣,我的女兒,您不應當怪罪我,因為是您逼我這樣做的。您應當明白,我是不得已才對您這樣的藝術家用數字來進行說明的,您害怕進一個銀行家的書房,因為那裏會給人留下不愉快的印象和沒有詩意。

“可是,要知道,在這間銀行家的書房裏,您前天還進去索要我每個月給您的那幾千您胡花亂用的生活費呢。在這間銀行家的書房裏,親愛的小姐,那些不想結婚的年輕人也可以學到很多有用的東西。比如說,在那裏可以知道,鑒於您神經過敏,我就在這間客廳裏告訴您,在那裏可以知道,一個銀行家的信譽就是他肉體的和精神的生命,信譽支撐著他,就像呼吸能維係他的生命一樣,基督山先生有一天曾經就這個問題發表過一番高見,使我終生難忘。在那裏可以知道,隨著信譽的減退,人就慢慢地變成行屍走肉,而這種命運很快就會降臨到那位有幸成為一個邏輯性很強的女兒的父親,銀行家頭上。”

歐熱妮聽了這番話非但沒有彎腰,反而挺起身子。“破產了!”她說道。

“您用的這個詞很正確,我的女兒,非常正確,”當格拉爾說道,一邊用指甲在胸口上畫著,臉上依然帶著那種沒有心肝,但並非不詭計多端的人的微笑,“破產了!就是這麽回事。”

“啊!”歐熱妮道。

“是的,破產了!好了!現在您已經知道了這個用悲劇詩人的話說‘充滿恐怖的秘密’了。

“現在,我的女兒,請讓我親口告訴您,這場災難如何將由於您而化為烏有。”

“哦!”歐熱妮大聲說道,“如果您以為我會為您講的這場災難感到悲痛,那您可就看錯人了。

“您破產了!這有什麽了不起?我不是還有自己的才氣嗎?我不是還可以像帕斯塔、馬利布蘭和格裏西那樣,做成您不論有多少錢也永遠不會讓我做到的事嘛,依靠自己掙十萬甚至十五萬利弗爾的年息,而不是靠您施舍的那可憐的一萬二千法郎,還得看您那很不情願的臉色,聽您那些教訓我不要揮霍的話;而且,這些錢伴隨著熱烈的掌聲、歡呼聲和鮮花?即使我沒有這種才氣,您的嘲笑說明您對此頗為懷疑,我不是還有對獨立的瘋狂渴求嗎?對我來說,獨立勝過一切,並且已經成為我自衛的本能。

“不,我並不為自己感到悲傷,我總會有辦法的。我所需要的書、筆、鋼琴,這些對我來說十分寶貴的東西都不貴,我總能弄到,並且永遠擁有它們。您或許以為我會為當格拉爾夫人難過,那您又想錯了。除非我大錯而特錯,我母親對威脅著您的這場災難早有準備,她不會受到打擊,我想,她已經找到避難所了。因為,她不會為了關心我而減少對她自己的財產操心的;因為,感謝上帝,她借口我喜歡自由,讓我自己管自己的事。

“哦!先生,我從小見的事太多了,對這些事心裏也太明白了,因此,什麽不幸都不會對我產生本來應該產生的影響。從我懂事時起,就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愛過,這也沒關係!因此,我也就不愛任何人,這再好不過了!現在,您知道我的信仰了吧?”

“那麽,”當格拉爾氣得臉色煞白,倒不是因為做父親的尊嚴受到了傷害,“那麽,小姐,您執意要讓我破產了?”

“讓您破產?我,”歐熱妮說道,“讓您破產!您這話是什麽意思?我不明白。”

“那好啊,這還讓我有一線希望。請聽我說。”

“我洗耳恭聽。”歐熱妮說道,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父親,做父親的費了很大的勁,才沒在女兒那犀利的目光下低下頭來。

“卡瓦爾坎蒂先生願意娶您,”當格拉爾繼續說道,“並且在娶您的同時,把三百萬的聘金存進我的銀行。”

“啊!好啊。”歐熱妮無比輕蔑地說道,並用一隻手套蹭另一隻手套,把它們抹平。

“您以為我會濫用這三百萬嗎?”當格拉爾說道,“絕對不會,這三百萬是用來生利的,至少可以生一分利。我從另一個銀行家同行那裏搞到一條鐵路的經營權,這是今天唯一一本萬利的行當,就像當年勞讓那些巴黎的投機商在那令人不可思議的密西西比發了一筆橫財一樣。根據我的計算,擁有百萬分之一的鐵路股份,就相當於當年在俄亥俄州的河岸擁有一個阿爾邦荒地。這是一種抵押投資,說起來也算是一種進步,因為,正如您看到的那樣,投資者的錢至少可以換取十斤、十五斤、二十斤乃至一百斤的鐵軌。嗯!我將在一周之內投入四百萬!而這四百萬,我告訴您,它們可以生一分或者一分二的利呢。”

“可是,先生,您一定記得我前天對您的拜訪,”歐熱妮說道,“當時,我看到您把一筆五百五十萬的款子入賬,這是你們的行話吧?您甚至還把錢箱上那兩張支票拿給我看,並且因為我沒有被這麽大一筆款子像閃電似的照得眼花繚亂而感到吃驚呢。”

“是的,不過,那五百五十萬不是屬於我的,那隻是別人對我信任的一種證據。我作為一位深孚眾望的銀行家,贏得了福利院的信任,那五百五十萬是福利院的錢,要是換個時間,我會毫不猶豫地動用這筆錢,但是今天,大家都知道我接連賠了幾筆數目相當大的錢,正如我剛才說的那樣,我的信譽已經開始下降。院方隨時都會來提款,如果我挪用了這筆款,就隻能不體麵地宣布倒閉。我不怕倒閉,請相信我的話,但我要的是能賺錢的倒閉,而不是破產的倒閉。隻要您嫁給卡瓦爾坎蒂先生,讓我拿到那三百萬聘金,哪怕讓別人以為我將要拿到那筆錢,我的信譽就會恢複,這一兩個月以來被一種不可琢磨的厄運拖進深淵的家業也會得到振興了。您聽懂我的話了嗎?”

“完全聽懂了。您把我抵押了三百萬,對嗎?”

“數目越大,就越讓人高興,它會使您知道自己的身價。”

“謝謝。我再說最後一句,先生,您能否答應我,您盡可以利用卡瓦爾坎蒂先生準備給我的聘金數目,但不要動用它?這不是一個利己主義的問題,而是一個品質問題。我很願意幫助您重振您的家業,但不願做您坑害別人的同謀。”

“我不是跟您說了嗎,”當格拉爾大聲說道,“有了這三百萬……”

“您真的認為不需要動用這三百萬,就可以擺脫困境嗎?”

“我希望如此,但條件是你們必須結婚,以鞏固我的信譽。”

“您能把我訂婚後您給我的五十萬法郎付給卡瓦爾坎蒂先生嗎?”

“從市政廳一回來,他就能拿到這筆錢。”

“好吧!”

“什麽好吧?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要求我簽字的同時,就給我絕對的人身自由,是嗎?”

“絕對。”

“那好吧。正如我對您說的那樣,我準備好嫁給卡瓦爾坎蒂先生了。”

“您到底有什麽打算呢?”

“啊!這是我的秘密。我已經知道了您的秘密,要是把我的也告訴您,那我對您還有什麽優勢呢?”

當格拉爾咬了咬嘴唇。“這麽說,”他說道,“您也準備好進行幾項必不可少的拜訪活動?”

“是的。”歐熱妮說道。

“並且在三天以後簽署婚約?”

“是的。”

“那麽,現在輪到我來說,很好。”

當格拉爾拉起女兒的手,緊緊握住。可是,奇怪的是,父親握住女兒手的時候,沒敢說“謝謝,我的孩子”,而女兒也沒有對父親微笑。

“會談結束了嗎?”歐熱妮起身說道。當格拉爾點點頭,表示他再也無話可說。

五分鍾之後,達爾米伊小姐彈起鋼琴,當格拉爾小姐唱起了勃拉班修對苔絲德蒙娜的詛咒。這一段歌曲唱完以後,埃蒂安走進來,向歐熱妮報告馬車已經套好,男爵夫人正等著她出門拜訪。

我們前麵已經看到兩位女士在維爾弗爾府上拜訪的情景,離開那裏之後,她們又去了別的人家。

第九十六章 婚約

在我們麵前描寫的那個場麵過去三天以後,也就是歐熱妮·當格拉爾小姐和被銀行家執意稱為親王的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訂婚簽約儀式那天的下午五點鍾左右,一陣清涼的微風吹動了基督山伯爵屋前花園裏的樹葉,伯爵此刻正準備出門,車夫已經坐在車上等了一刻鍾了,正用韁繩拉住那兩匹不耐煩地在地上亂踢的轅馬。就在這時,那輛我們已經見過多次,特別是在奧托伊別墅晚會上見過的那輛漂亮的敞篷馬車,飛快地駛進大門,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先生不是跳下,簡直是衝到台階上,他那渾身上下金光閃閃,臉上喜氣洋洋的樣子,就好像馬上要跟一位公主結婚似的。

他用慣有的隨便態度詢問了一下伯爵的身體狀況,步履輕盈地來到二樓,在樓梯口碰到了伯爵本人。伯爵一見到這個人,立刻停下腳步。而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呢,已經衝了過去,他向前衝的時候,誰也別想攔住他。

“嘿!您好,親愛的基督山先生。”他對伯爵說道。

“啊!安德烈亞先生!”伯爵用半譏諷的語氣說道,“別來無恙啊?”

“您看見了,我身體好極了。我有很多話要對您說。不過,您是要出門呢,還是剛剛回來?”

“我要出去,先生。”

“那麽,為了不耽誤您的時間,要是您願意,我上您的馬車,讓湯姆趕著我的車跟在後麵。”

“不,”伯爵帶著難以覺察的輕蔑笑容說道,他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跟這個年輕人在一起,“不,我情願在這裏見您,親愛的安德烈亞先生。在房間裏談話更隨便,不用怕車夫偷聽。”

於是,伯爵走進二樓的一間小客廳,坐下來,蹺起二郎腿,示意年輕人也坐下。

安德烈亞春風滿麵。“您知道,親愛的伯爵,”他說道,“訂婚儀式就在今晚舉行;九點鍾在嶽父家簽約。”

“啊!真的?”基督山問道。

“怎麽!難道這對您還是個新聞嗎?當格拉爾先生沒把這件大事告訴您?”

“告訴了,”伯爵說道,“我昨天收到他一封信,不過,我覺得信上好像沒說具體時間。”

“這是可能的。嶽父大概以為這是人所共知的事了。”

“好啊!”基督山說道,“您很幸運,卡瓦爾坎蒂先生。這可是一樁最體麵的婚事了,當格拉爾小姐又那麽漂亮。”

“是啊。”卡瓦爾坎蒂語氣十分謙虛地回答。

“特別是她非常富有,至少我認為如此。”基督山又說道。

“非常富有,您認為是這樣?”年輕人重複道。

“那是肯定的。聽說當格拉爾先生至少隱瞞了一半的家產。”

“他聲稱擁有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安德烈亞說道,兩眼放射著喜悅的光芒。

“且不說,”基督山又補充道,“他馬上要做一筆投機生意,這種生意在美國和英國已經過時了,但在法國剛剛興起。”

“對,對,我知道您說的是什麽,鐵路。他剛剛獲得經營權,對吧?”

“一點不錯!大家都認為,他在這筆生意裏至少能賺一千萬。”

“一千萬!您真的這麽認為?這太棒了!”卡瓦爾坎蒂說道,已經被金幣的那種叮叮當當的動聽的聲音陶醉了。

“且不說,”基督山又說道,“這些財產遲早都將屬於您,而且天經地義,因為當格拉爾小姐是個獨生女。況且,您自己的財產,至少令尊大人是這麽跟我說的,也跟您未婚妻的差不多。咱們先把錢的問題撂在一邊。您知道嗎,安德烈亞先生,您這件事辦得還真挺機靈呢!”

“還行,還行,”年輕人說道,“我天生是個外交家。”

“那好啊!我們會讓您進入外交界的,您知道,外交手腕可不是學來的,那是一種本能……您真的墜入愛河了?”

“說真的,我還真有點怕。”安德烈亞用他在法蘭西劇院聽到的多朗特或者瓦萊爾回答阿爾賽斯特時的腔調說道。

“她也愛您嗎?”

“我想是吧,”安德烈亞帶著得意的微笑答道,“既然她願意嫁給我。不過,有一點請不要忘記。”

“哪一點?”

“在這件事上,我是得到很大幫助的。”

“哦!”

“這是千真萬確的。”

“是天賜良機?”

“不是,是您幫助了我。”

“我?得了,親王,”基督山說道,故意強調這個頭銜,“我能為您做什麽?難道您的姓氏、您的社會地位和您的威望還不夠嗎?”

“不,”安德烈亞說,“不。您再說也沒用,伯爵先生,我堅持認為,一個像您這樣有地位的人的影響,遠遠勝過我的姓氏、我的社會地位和我的威望。”

“您完全弄錯了,先生,”基督山說道,感到了這個年輕人那陰險的機敏,領悟了他這番話的含義,“我是在得知了令尊的地位與富有以後才給予您保護的,因為,說到底,是誰讓我有幸認識了從沒見過麵的您以及您那位聲名顯赫的父親呢?是我的兩個朋友,威爾莫勳爵和布索尼教士。是什麽讓我不僅為您擔保,還擔當您的保護人呢?是令尊那在意大利的聞名遐邇、受人尊敬的大名。我本人並不認識您。”

基督山的這種鎮靜,這種極為坦然的態度,讓安德烈亞明白,此刻,他被一隻比自己更有力的大手扼住了喉嚨,他是無法輕而易舉地掙脫的。

“啊哈!不過,”他說道,“家父真的家財萬貫嗎,伯爵先生?”

“好像是的,先生。”基督山回答。

“您知道他答應給我的成家費寄來了嗎?”

“我收到了匯款單。”

“那三百萬呢?”

“看樣子,那三百萬正在路上。”

“我真能得到這筆錢?”

“真是的!”伯爵又說道,“迄今為止,先生,您好像沒缺過錢嘛!”

安德烈亞驚訝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那麽,”他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我就向您提出最後一個要求,先生,而您一定能理解這個要求,盡管它會讓您覺得不快。”

“請說吧。”基督山說道。

“由於我的富有,我結識了很多有地位的人,我甚至有一大群朋友,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然而,我要麵對整個巴黎社交界舉行婚禮,這樣,必須有個有威望的人為我做主才行。既然家父不在,我需要一隻強有力的大手領我到聖壇前,家父好像不能來巴黎吧?”

“他上了年紀,又遍體傷痕,”伯爵說道,“每次出門都受不少罪。”

“這我能理解。那好!我來向您提出一個請求。”

“向我?”

“是的,向您。”

“什麽請求?上帝!”

“嗯!您來取代他。”

“啊!親愛的先生!什麽?盡管我有幸與您有過那麽多交往,可是您還是這樣不了解我,竟然向我提出這種要求?

“即使您向我借五十萬,說句老實話,出口借這麽大的數目也很少見!但那也不會讓我如此為難。您要知道

,我記得曾跟您說過,”伯爵說道,“我在跟這個世界打交道的時候,尤其是在道德方麵,總是顧慮重重,甚至可以說,還帶有東方人的迷信思想。

“我在開羅、士邁那和君士坦丁堡都妻妾成群,我怎麽能主持婚禮呢?”

“這麽說,您拒絕我的請求?”

“斷然拒絕。即使您是我的兒子,即使您是我的兄弟,我也一樣要拒絕您的要求。”

“啊!真的!”安德烈亞失望地喊道,“那我該怎麽辦呢?”

“您有的是朋友,您剛才親口說的。”

“不錯,可是,是您把我引見給當格拉爾一家的。”

“絕對不是!讓我們回顧一下事情的詳細經過,我是請您和他們一起在奧托伊共進過晚餐,但是,是您自己向他們自我介紹的,見鬼!這可不是一回事。”

“好吧,可我的婚事,您是幫了忙的……”

“我?絕對沒有,請您相信這一點。請回憶一下您來請我為您求婚時,我是怎麽回答的,我從不管別人的婚事,親愛的親王,這是我的一個恪守不渝的原則。”

安德烈亞咬了咬嘴唇。“可是,”他又說道,“您至少去參加婚禮吧?”

“全巴黎的人都去嗎?”

“哦!那當然。”

“那好,我也跟全巴黎的人一樣,屆時前往。”伯爵說道。

“您在婚約上簽字嗎?”

“哦!我看這沒有什麽不可以的,我的顧慮還沒到這個份上。”

“好吧,既然您不肯給我更多的幫助,我也隻能滿足於此了。但我還要再說一句,伯爵。”

“什麽?”

“請給我一個建議。”

“當心,建議比幫忙還要糟糕。”

“哦!這個建議不會使您受到牽連。”

“請講。”

“我妻子的陪嫁是五十萬利弗爾,對嗎?”

“當格拉爾先生告訴我的就是這個數目。”

“我是應當接受它呢,還是留在公證人手裏?”

“當人們希望事情做得體麵些時,通常都是這樣做的,您的兩位公證人相約在第二天或者第三天見麵,他們交換兩家的聘金和陪嫁,互留收據,然後,等婚禮舉行完畢,他們把這幾百萬作為夫妻的共有財產,交給您管理。”

“問題是,”安德烈亞又說道,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我好像聽說,我嶽父打算把我們的錢投到您剛才說過的那宗鐵路生意上去。”

“嗯!不過,”基督山說道,“大家都說,這是能讓你們的錢在一年之內翻三番的好辦法。當格拉爾男爵先生是個好父親,而且很會算計。”

“好吧。”安德烈亞說道,“一切都很好,隻有您的拒絕讓我心裏很不好受。”

“這完全是出於我在這種情況下的顧慮。”

“好吧。”安德烈亞又說道,“就按您說的辦吧:今晚九點鍾見。”

“晚上見。”

盡管基督山心裏有點勉強,嘴唇都發白了,但嘴角上依然掛著禮貌的微笑。安德烈亞拉住伯爵的手,握了握,然後跳上自己的馬車,走遠了。

九點鍾之前的這四五小時,安德烈亞用來拜訪他剛才提到的那些朋友,竭力鼓動他們乘坐最豪華的馬車去銀行家府上做客,並把當格拉爾眼下準備做的那筆使很多人頭腦發暈的股票生意吹得天花亂墜。

果然,到了晚上八點半的時候,當格拉爾家的大客廳,客廳外麵的走廊,還有這一層的另外三間大廳裏,都擠滿了香氣襲人的客人,這些人之所以前來,並不是出於對府上人的好感,而是出於一種不可抗拒的需要,因為他們知道那裏會有新聞。一位文學院院士曾經說過,社交沙龍就像花卉展覽,吸引著那些朝三暮四的蝴蝶、饑腸轆轆的蜜蜂和嗡嗡亂叫的大胡蜂。

不用說,這些大廳裏燈火輝煌,燈光順著鍍金的絲綢壁麵拋灑下來,那些用來擺闊的格調很低的家具,此刻金光閃閃。

歐熱妮小姐打扮得非常樸素,卻又格外優雅。一條白色挖花的雪白絲綢長裙,一朵一半埋在烏黑的秀發中的雪白玫瑰,構成她的全部裝束,周身沒有一件首飾。隻是,人們可以從她那十分坦然的目光中看出,在她自己看來,這身裝束絕無別人庸俗地稱之為潔白無瑕之意。

當格拉爾夫人站在離她三十幾步遠的地方,正跟德布雷、博尚和夏托-勒諾聊天。德布雷因為這次盛大活動而有機會重返銀行家府上,但並沒有得到絲毫特殊的優待。

當格拉爾身邊圍著一群議員和金融家,正在講解著一種新的稅收理論,等什麽時候政府迫於形勢,請他主持財政部工作時,他將實踐這一理論。

安德烈亞挽著歌劇院裏一位最風流的花花公子的手臂,正在高談闊論,因為他需要充好漢,讓自己顯得瀟灑自如,吹噓著如何使用他那十七萬五千利弗爾的年息,在巴黎社交圈裏大展宏圖,過奢侈豪華的生活。

人群在幾間大廳裏來回穿梭,就像一片片綠鬆石、紅寶石、翡翠、乳白石和鑽石的波浪在翻滾。正如人們到處可見的那樣,越老的女人打扮得越厲害,越醜的女人越是千方百計地引人注意自己。如果真有一朵潔白的百合或者芬芳的玫瑰,那還真得用心尋覓才能找到,她一定被包著頭巾的母親或者打扮得像個極樂鳥似的老姑媽藏在哪個旮旯裏。

在這片嘈雜聲中,在這片說笑聲中,時而傳來仆人通報一位金融界的名流、軍界大員或者文學界赫赫有名的人士大駕光臨的聲音,於是,這個名字在同行人中引起一陣小小的**。不知道有多少受到冷遇或者輕蔑的譏笑的人當中,才會有一個能夠讓這片人的海洋蕩起一片微波。

就在那隻雕刻著沉睡的恩底彌翁塑像的笨重掛鍾的指針在金色的鍾盤上指到九點、當那隻忠實地反映機械思想的銅錘敲響九下時,響起了基督山伯爵的名字,人群仿佛被電流擊了一下似的,立刻朝門口望去。

伯爵身著黑裝,同往常一樣簡樸大方。白色的背心顯露出他那寬闊高貴的胸膛;黑色的硬領在他那蒼白的膚色襯托下顯得格外鮮亮;他身上的唯一飾物,就是背心上的一條金鏈,鏈條很細,在白背心上微微閃光,幾乎讓人看不出來。

轉眼之間,門口就圍了一群人。

伯爵一眼就看見當格拉爾夫人在客廳的一端,當格拉爾先生在另一端,歐熱妮小姐就在他前麵。

他首先走到男爵夫人麵前,她正跟德·維爾弗爾夫人聊天。檢察官夫人是獨自來的,因為瓦朗蒂娜依然病著。接著,人群為他閃開一條路,他便徑直從男爵夫人身邊走到歐熱妮麵前,用很保守的話匆匆地恭賀了幾句,使這位驕傲的藝術家大為驚訝。她身邊站著露易絲·達爾米伊小姐,後者對伯爵好心地為她向意大利方麵寫了很多推薦信而深表感謝,並表示不久就將利用這些信。

他離開兩位小姐,剛轉過身來,就看到當格拉爾先生主動走過來跟他握手。

這三個社交禮節完成以後,基督山停住腳步,用他那帶著屬於某種特定社交圈子、尤其有特別影響的人所特有的目光環顧四周,那目光仿佛在說:“我做完了我該做的事,現在該輪到別人做他們該為我做的事了。”

安德烈亞在隔壁的另一間大廳裏,感到了基督山在人群中引起的**,立刻跑過來向伯爵致意。他看到伯爵被圍得水泄不通,大家都爭著跟他說話,那些平時說話不多,並且不說廢話的人常常會遇到這種情形。

這時,兩位公證人走了進來,把草擬好的文件放在漆成金色的桌子上,為了舉行簽字儀式,桌子上特意鋪上繡金的絲絨台布。一位公證人坐了下來,另外一位站著。

馬上就要宣讀婚約,出席這個莊嚴儀式的大半個巴黎的人都要在文件上簽字。

大家各就各位,確切地說,女人們圍成一圈,而男人不大在意布瓦洛所說的嚴謹的文體,而是津津樂道地評論著安德烈亞的激動、當格拉爾先生的專注、歐熱妮的無動於衷和男爵夫人操辦這件大事時的那種精明能幹與揮灑自如。

婚約在一片寂靜中宣讀完畢。宣讀剛一結束,幾間客廳裏的嘈雜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為強烈。這數目驚人的巨款,即將屬於這對年輕人的幾百萬家產,使專門在一個房間裏展覽的新娘嫁妝和她的鑽石首飾更加光彩奪目,在羨慕的人群裏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在年輕人的眼裏,當格拉爾小姐顯得更加嫵媚動人,此刻,她的光彩簡直使太陽的光輝都黯然失色了。至於女士們呢,她們雖然對這幾百萬財富羨慕得要死,但認為,並不一定非得有錢才長得漂亮。

安德烈亞被朋友們團團圍住,恭維話、奉承話不絕於耳,弄得他飄飄然,開始把夢幻當成現實,快要找不到東南西北了。

公證人莊嚴地拿起筆,舉到頭頂,說道:“先生們,現在請在婚約上簽字。”

男爵應當第一個簽字,然後是老卡瓦爾坎蒂先生的法定代理人,然後是男爵夫人,然後是這種正式文件裏一本正經地稱之為的新人。

男爵拿起筆,簽了字,接著是法定代理人。

男爵夫人挽著德·維爾弗爾夫人的手臂走上前來。

“我的朋友,”她拿起筆,說道,“您說這多讓人失望,那件使基督山伯爵先生險遭意外的謀殺盜竊案,使我們不能在這裏見到德·維爾弗爾先生。”

“啊,上帝!”當格拉爾說道,那語氣仿佛在說:“天哪,這跟我有什麽關係!”

“上帝!”基督山走過來說道,“我擔心自己身不由己地成了阻止檢察官先生光臨的罪人了。”

“怎麽?是您,伯爵?”當格拉爾夫人一邊簽字,一邊說道,“假如果真如此,您可要當心,我永遠不會饒恕您的。”

安德烈亞豎起耳朵。

“可這根本不能怪我,”伯爵說道,“所以,我得證明自己的無辜。”

大家都貪婪地聽著,一向不多說話的基督山終於要開口說話了。

“諸位還記得吧,”伯爵在一片寂靜中說道,“那個可憐的人是死在我家裏的,他到我家行竊,出來時,被那個據說是他同夥的家夥給殺死了。”

“是的。”當格拉爾說道。

“嗯!為了搶救他,醫生把他的衣服脫掉,扔到一邊,法院的人把衣服收了起來,但是,人們隻把他的外衣和褲子拿走了,送到法院保管處,卻忘了拿走那件背心。”

安德烈亞的臉色明顯地變白了,並且慢慢地蹭到門口,他覺得眼前出現了一片烏雲,烏雲裏隱藏著風暴。

“嗯!這件倒黴的背心如今被找到了,上麵被血染紅,靠心口的地方被刺了一個洞。”

女士們尖叫起來,有幾個快要暈倒了。

“別人把那件背心送到我這裏來。誰都想不出這件破衣服的出處,隻有我想到,這很可能是那個死者的背心。我的仆人懷著厭惡的心理細心搜查著這件死人的遺物,突然,感到衣袋裏有張紙,就把它拿了出來。原來是一封信,給誰的呢?是給您的,男爵。”

“給我的?”當格拉爾大聲喊道。

“啊!上帝!是的,是給您的,盡管信紙被血浸透,但我還是認出了您的名字。”基督山在一片驚歎聲中回答道。

“可是,”當格拉爾夫人不安地看著丈夫,問道,“這件事怎麽會阻止德·維爾弗爾先生光臨呢?”

“這很簡單,夫人,”基督山回答道,“因為這件背心和這封信就是人們所稱的物證,我把信和背心都送交給檢察官先生了。您知道,親愛的男爵,按照法律手續辦事,是處理謀殺事件的最好途徑,這說不定是一個針對您的陰謀。”

安德烈亞目不轉睛地盯著基督山,然後,消失在第二間大廳裏。

“這很可能,”當格拉爾說道,“那個被謀殺的人原先不是個苦役犯嗎?”

“正是,”伯爵回答道,“是個苦役犯,名叫卡德魯斯。”

當格拉爾臉色有些發白,安德烈亞離開第二間大廳,來到門廳。

“快簽字吧,快簽字吧!”基督山說道,“我發現自己的這番話讓大家受驚了,我虔誠地懇請當格拉爾夫人和當格拉爾小姐的原諒。”

男爵夫人簽完字,把筆遞給公證人。

“卡瓦爾坎蒂親王先生,”公證人說道,“卡瓦爾坎蒂親王先生,您在哪裏?”

“安德烈亞!安德烈亞!”好幾個年輕人喊道,他們與這位高貴的意大利人的關係已經親密到稱他洗禮名字的地步了。

“去叫親王,通知他,該他簽字了!”當格拉爾對一個仆人喊道。

可是,與此同時,大客廳裏的人們嚇得向後退去,仿佛某個可怕的魔鬼走了進來,要把他們吞噬掉似的。

確實發生了讓眾人後退、惶恐和驚叫的事。

一個憲兵隊長在每個大廳門口安排了兩個憲兵,然後,跟在一個佩戴肩帶的警長身後,朝當格拉爾先生走來。

當格拉爾夫人尖叫一聲,暈了過去。當格拉爾還以為自己受到威脅(有些人的良心永遠不會安寧),在客人麵前嚇得臉都變了顏色。

“出了什麽事,先生?”基督山走到警長麵前問道。

“你們中間哪一位叫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警長沒有理睬伯爵,這樣問道。

客廳裏到處發出驚叫聲。大家尋找著,互相詢問著。

“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到底是什麽人?”當格拉爾問道,簡直不知所措了。

“一個從土倫監獄越獄逃跑的苦役犯。”

“他犯了什麽罪?”

“他被指控,”警長不動聲色地回答道,“殺害了那個叫做卡德魯斯的人,那人是他當苦役犯時的難友,從基督山伯爵府上行竊出來時被他殺了。”

基督山迅速地向四下看了一眼。

安德烈亞不見了。

第九十七章 通往比利時之路

憲兵隊突然出現在當格拉爾家的客廳並披露了事實真相之後,引起了一片混亂,轉眼之間,這座寬大的府邸就變得空空如也。客人就好像聽說發生了瘟疫或者霍亂似的迅速撤離,幾分鍾以後,所有的人都從大門小門、樓梯出口,奪路而走,或者說奪路而逃,因為在今天這種情況下,說些俗套的安慰話隻能讓落難的朋友反感。

銀行家的府邸裏隻剩下關在書房裏向憲兵隊長作證的當格拉爾和嚇得在我們熟悉的那間小客廳裏瑟瑟發抖的當格拉爾夫人,那個目光傲慢、輕蔑地抿著嘴的歐熱妮,與那位形影不離的夥伴露易絲·達爾米伊小姐一起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至於仆人呢,他們的人數這一天比往日還要多,因為主人為了這個喜慶日子,特意從巴黎咖啡館請來了那裏的侍者、廚師和領班,這些人認為受到了侮辱,對主人頗為惱火,成群結夥地聚集在配膳室、廚房或者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根本不去幹活兒,再說也沒有什麽活兒可幹了。

在這群為了不同原因激動不已的人當中,隻有兩個人值得我們提一提:這就是歐熱妮·當格拉爾小姐和露易絲·達爾米伊小姐。

我們前麵已經說過,那位神態傲慢、輕蔑地抿著嘴,步態像個受了屈辱的女王似的未婚妻回到自己的房間,後麵跟著她的女伴,臉色比她還要蒼白,心情比她還要激動。回到房間以後,歐熱妮關上房門,露易絲倒在一把椅子裏。

“啊!上帝,上帝!這實在太可怕了,”女音樂家說道,“誰能想得到呢?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先生……竟然是一個殺人凶手……一個逃犯……一個苦役犯!……”

歐熱妮的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看來,我是命該如此,”她說道,“我逃脫了莫爾塞夫,又落到卡瓦爾坎蒂手裏!”

“哦!請不要把這兩人混為一談,歐熱妮。”

“住口,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現在不僅憎惡他們,而且鄙視他們,這讓我感到高興。”

“我們該怎麽辦呢?”露易絲問道。

“我們怎麽辦?”

“是啊。

“就像我們原來準備在三天以後做的那樣……走啊。”

“這麽說,盡管你不用結婚,你還是想走?”

“聽我說,露易絲,我對這種跟咱們的樂譜一樣安排得井井有條、拘泥刻板、規規矩矩的社交生活實在過夠了。我始終渴望、憧憬和追求的,是藝術家的生活,自由獨立的生活,隨心所欲,無須向任何人請示匯報。留下來,為了什麽?為了一個月以後他們再讓我結婚,跟誰?也許是跟德布雷先生,因為以前他們曾有過這個打算。不,露易絲;不,今天晚上這件事為我提供了一個借口。並不是我刻意尋找和祈求的,是天賜良機,它來得正是時候。”

“你真堅強,真勇敢!”脆弱的金發女郎對棕發夥伴說道。

“你怎麽還不了解我?好了,露易絲,還是談談我們的事吧。驛車……”

“幸虧三天前就買好了。”

“你讓人把它趕到我們應當上車的地方了嗎?”

“是的。”

“咱們的護照呢?”

“在這兒!”

於是,歐熱妮以慣有的沉著,打開那張紙,念道:

萊昂·達爾米伊先生,二十二歲,藝術家,黑發,黑眼睛,與其妹一起旅行。

“好極了!你是通過誰弄到這張護照的?”

“我去請基督山先生為我們給羅馬和那不勒斯各劇院經理寫推薦信的時候,和他談到女人出門旅行的種種不便,他完全理解了我的憂慮,答應為我去搞一份男人護照。兩天以後,我拿到了這張護照,我又在上麵加上一句,與其妹一起旅行。”

“那好!”歐熱妮興奮地說道,“我們隻剩下打點行裝了。如今咱們是在婚約簽字儀式的晚上出發,還是等到婚禮晚上再走,區別僅此而已。”

“你好好考慮考慮,歐熱妮。”

“哦!我早就考慮過了。我聽夠了什麽過賬,月底過款,多頭、空頭、西班牙債券、海地證券。你明白嗎?露易絲,我們不再聽這些了,我們要自由自在,盡情呼吸,聆聽鳥兒的歌聲,遨遊倫巴第的原野、威尼斯的運河、羅馬的宮殿和那不勒斯的海灘。咱們一共有多少錢?”

被問到的姑娘打開一個有嵌飾的寫字台,從裏麵取出一隻上鎖的錢袋,把鎖打開,數了數,裏麵共有二十三張鈔票。

“兩萬三千法郎。”她說道。

“那些珍珠、鑽石和首飾至少也值這麽多。”歐熱妮說道,“咱們夠闊氣的了。四萬五千法郎,足夠咱們像公主似的享受兩年,或者體麵地生活四年了。

“不過,用不了半年,你憑你的音樂,我憑我的歌喉,咱們就能讓咱們的財產翻一番。好了,你來管錢,我來管首飾匣子,萬一兩人當中有一個丟了手裏的寶貝,另外一個手裏還有。現在,準備行李吧。抓緊時間,收拾行裝!”

“等一等。”露易絲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當格拉爾夫人房門外傾聽。

“你怕什麽?”

“怕別人發現我們的行動。”

“門鎖著呢。”

“怕別人讓我們把門打開。”

“別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反正我們不開。”

“你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女強人,歐熱妮!”

於是,兩個姑娘手腳麻利地把自認為旅途上用得著的東西放進一隻大箱子裏。

“現在,”歐熱妮說道,“我去換衣服,你把箱子關好。”

露易絲用兩隻白皙纖細的小手用力向下按箱子蓋。

“我不行,”她說道,“我力氣不夠,你來關吧。”

“啊!對了,”歐熱妮說道,“我怎麽忘了,我是赫拉克勒斯,而你隻是個蒼白無力的翁法勒。”

姑娘說完就把一條腿跪在箱子蓋上,伸出兩隻肌肉發達的雪白的手臂,用力把箱子蓋向下壓去,直到與箱子合在一起、達爾米伊小姐把鎖掛在兩隻扣絆上為止。

蓋好箱子以後,歐熱妮用身上的鑰匙打開一隻櫃子,從裏麵取出一件旅行穿的紫色絲綢棉鬥篷。

“喏,”她說道,“你看我什麽都想到了,有這件鬥篷你就不會冷了。”

“那你呢?”

“哦!我怎麽,我從來不冷,這你知道;何況我身穿男裝……”

“你就在這兒穿?”

“那當然。”

“來得及嗎?”

“你不用擔心,膽小鬼,下人們都在想著那樁大事。再說,他們都認為我一定陷入極大的絕望之中,我把自己關在房裏,這有什麽奇怪,你說?”

“不奇怪,這倒是,你的話讓我放心了。”

“過來幫幫我。”

她剛才拿出一件鬥篷,遞給了達爾米伊小姐,那位小姐早已披在肩上;現在她又從那個抽屜裏取出一套男裝,從靴子到外套,還有一堆襯衫,應有盡有,但沒一件是多餘的。

歐熱妮穿上長褲,蹬上靴子,係上領帶,把背心紐扣一直扣到領口,套上禮服,勾勒出她那纖細而又豐滿的身材,動作之快,說明她不是頭一回穿男裝了。

“哦!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露易絲用讚歎的目光看著她,說道,“不過,這滿頭漂亮的黑發,這些讓所有的女人羨慕的發辮,我眼前這頂男人的帽子能把它們遮住嗎?”

“你瞧著好了。”歐熱妮說道。說完,她用左手抓住自己那濃密的秀發,頭發多得她的手都握不過來,又用右手拿起一把剪刀,把頭向後仰著,生怕頭發掉到禮服上,刀刃很快就在光澤亮麗的濃發中哢哢作響,刹那間,一頭長發就落在姑娘腳下。

頭頂上的發辮剪掉之後,她又開始剪兩鬢的頭發,臉上絲毫沒有惋惜之情,相反,那雙在兩道烏黑的濃眉下閃爍的大眼睛,顯得比平時更亮、更歡快。

“哦!多漂亮的頭發!”露易絲無限惋惜地感歎道。

“嘿!我這樣不是更好嗎?”歐熱妮一邊大聲說著,一邊用手整理著變成一頭男式卷發的頭發,“你不覺得我這樣比原來更漂亮嗎?”

“哦!你很漂亮,永遠漂亮!”露易絲大聲說道,“現在,咱們去哪裏呢?”

“要是你願意,就去布魯塞爾,那是最近的邊界。我們到布魯塞爾、列日、埃克斯-拉夏佩爾,再沿著萊茵河向上,到斯特拉斯堡,從那裏穿過瑞士,從聖戈塔爾山口去意大利。你覺得這樣走行嗎?”

“行。”

“你在看什麽?”

“我在看你。真的,你這種打扮太可愛了,別人會以為你在帶著我私奔。”

“見鬼去吧!那他們就算說對了。”

“哦!我覺得你好像說了句粗話,歐熱妮?”

這兩個姑娘本來應當大哭一場,一個為自己的命運,另一個出於對朋友的忠誠,然而,兩人開懷大笑起來,與此同時,她們還沒有忘掉盡量消除這種匆匆準備出逃難免會留下的慌亂痕跡。

然後,兩個準備逃跑的姑娘吹滅蠟燭,睜大眼睛,豎起耳朵,伸長脖子,輕輕推開盥洗室的門,門前是仆人走的通向院子的樓梯,歐熱妮走在前麵,用一隻手提著箱子,達爾米伊小姐則用兩隻手吃力地提著另一個提手。

院子裏空無一人。子夜的鍾聲響了。門房的燈還亮著。歐熱妮輕輕走過去,看到那個稱職的看門人正躺在門房最裏麵的扶手椅裏酣睡著。

她又返回露易絲身邊,提起剛才放到地上的箱子,兩人順著圍牆底下的陰影,慢慢走到拱門前。

歐熱妮讓露易絲藏到大門的角落裏,這樣一來,萬一門房醒來,也隻能看見一個人。

然後,她走到院子的亮處。“開門!”她一邊敲著玻璃窗,一邊用她那動聽的女低音喊道。

正如歐熱妮所預料的那樣,看門人站起身,還朝前走了幾步,想看看出來的是誰,可是,他看到的是一個不耐煩地用手杖敲打著自己的長褲的青年,就急忙把門打開。

露易絲立刻像條蛇似的從門縫裏溜了出去,輕輕地跳到外麵。歐熱妮也走了出去,她表麵上很鎮靜,但心髒一定也比平時跳得更快。

這時,有個搬行李的工人剛好從旁邊經過,兩個姑娘就將箱子交給他,讓他扛到勝利大街三十六號,她們倆跟在他後麵,有他在,露易絲感到放心了。歐熱妮呢,就像猶滴和大利拉一樣堅強。

他們來到那個門牌號前。歐熱妮吩咐搬運工放下箱子,給了他幾枚錢幣,敲了敲百葉窗,就打發那人走了。

歐熱妮敲的是一個年輕洗衣女工的窗戶,她事先得到通知,因此根本沒睡,立刻把門打開。

“小姐,”歐熱妮說道,“快讓門房把馬車從車棚裏拉出來,再讓他去驛站找馬。這是給他的五法郎酬金。”

“說真的,”露易絲說道,“我很欣賞你,甚至可以說很敬佩你。”

洗衣女工驚異地看著她們,鑒於事先說好她會得到二十個金路易,所以,她也就沒說什麽。

一刻鍾以後,門房帶著馬夫和驛站的馬回來了,轉眼之間,馬車就套好了,門房又用繩子和墊板把箱子捆在車上。

“這是執照,”車夫說道,“請問這位少爺,咱們走哪條路呢?”

“去楓丹白露那條路。”歐熱妮用近乎男人的聲音回答。

“嗯!你說什麽?”露易絲問道。

“我是故意說錯的,”歐熱妮說道,“我們雖然給了這個女人二十個金路易,但是,即使給她四十,她也會出賣我們,所以,一上大路,我們就改變方向。”

說完,姑娘縱身跳上那輛能夠睡覺的馬車,連車鐙都沒碰一下。

“你總是對的,歐熱妮。”音樂教師說著,在女友身邊坐下。

一刻鍾以後,驛車拐上正道,車夫甩著鞭子,把車趕出聖馬丁門。

“啊!”露易絲鬆了口氣,說道,“咱們終於出了巴黎了!”

“是的,親愛的,而且,我的誘拐幹得幹淨利落。”歐熱妮回答。

“是啊,沒有使用暴力。”露易絲說。

“這是我日後減輕罪責的一個情節。”歐熱妮說道。

車輪在通往拉維萊特的路上的滾動聲,把她們的說話聲吞沒了。

當格拉爾先生失去了女兒。

第九十八章 鍾瓶旅館

現在,我們暫且放下當格拉爾小姐和她的朋友不談,再來說說那個正在春風得意的時候卻突然八字倒轉的可憐的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

這位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先生年紀雖然不大,卻手疾眼快,聰明過人。所以,大廳裏嘈雜聲剛起,我們就看見他一點一點地朝門口退去,穿過一兩間屋子,就無影無蹤了。

有一件事我們忘記說了,但是個不能不提的細節,那就是在卡瓦爾坎蒂經過的兩個房間之一,正陳列著新娘的嫁妝,鑽石首飾匣、開司米披肩、瓦朗西納花邊、英國麵紗,總之就是組成人稱嫁妝的那些讓姑娘們聽了就會心花怒放的誘人的東西。

安德烈亞不僅手疾眼快,聰明過人,還有遠見卓識,其證明就是,他在經過那個房間時,趁機從擺在那裏的首飾中抓了一把最值錢的走了。

有了這筆盤纏之後,安德烈亞頓感輕鬆,他跳窗而逃,從憲兵的手心裏溜掉了。

安德烈亞身強力壯,就像個古代的鬥士;肌肉發達,就像個斯巴達人,一溜煙兒地飛快地跑了一刻鍾,也不管往哪裏跑,一心隻想著離開差點被人抓住的那個地方。

他從勃朗峰街出發,憑著竊賊特有的穿牆越壁的本能,就像兔子總能找到窩一樣,這會兒已經來到拉法耶特街的盡頭。到了那裏,他氣喘籲籲,呼吸困難,停下了腳步。

街上隻有他一個人,左邊是空曠的聖拉紮爾園地,右邊是深不可測的巴黎。

“我完了嗎?”他自問道,“不,隻要我跑得比敵人快就行。我能不能得救,全靠能不能跑出這十公裏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輛公共馬車從普瓦索尼埃區方向駛來,車夫無精打采地吸著煙鬥,看樣子是想趕回聖德尼區的盡頭,想必他平時總是停在那裏。

“喂!朋友!”貝內代托說道。

“什麽事,少爺?”車夫問道。

“您的馬累了嗎?”

“累!可不是!它一整天一點活兒都沒幹。白跑了四趟,每次隻給了二十個蘇的小費,一共才七個法郎。可是,我得給老板十個法郎呢!”

“您想不想在您那七個法郎上,再加上二十個法郎呢,嗯?”

“非常願意,少爺。二十法郎可不是個小數。我怎麽才能掙到這二十法郎呢?”

“非常容易,當然,如果您的馬不累。”

“我保證它跑起來像旋風一樣快。您隻要說說它該往哪個方向跑就行了。”

“去盧弗勒。”

“啊!啊!我認識,果子酒的故鄉?”

“正是。我要去趕一個朋友,我跟他約好明天一起去拉夏佩爾·昂·塞瓦爾打獵。他本來應當駕著車在這裏等我到十一點半,現在已經半夜了。他一定是等得不耐煩了,就一個人先走了。”

“這很可能。”

“怎麽樣!您能不能想法追上他?”

“當然能。”

“要是到布爾日之前追不上他,我給您二十法郎;要是到盧弗勒還追不上,我給您三十。”

“要是能追上呢?”

“那我就給您四十!”安德烈亞回答,他本來猶豫了一下,但又一思量,反正開空頭支票也沒什麽風險。

“行!”車夫說,“上車吧,走!駕!……”

安德烈亞上了車,馬車飛快地穿過聖德尼區,順著聖馬丁區跑了一陣,出了城門,走上漫漫的維萊特大道。

他們當然追不上那位根本不存在的朋友。不過,安德烈亞還是時不時地向那些遲歸的行人或者還沒關門的酒店打聽,看沒看見一輛套著棕色轅馬的綠色馬車駛過;這條通往荷蘭的路上總是車水馬龍,而十輛馬車就有九輛是綠色的,所以,每打聽一次總會得到很多情況。被問到的人總是回答說,剛看見那輛車過去。就在他們前麵五百步,二百步,一百步。等他們追上一看,不是那輛。有一次,他們的車也被別人超過了。那是一輛套著兩匹馬的驛車,飛也似的跑了過去。

“啊!”卡瓦爾坎蒂心裏想著,“要是我能有這麽一輛車,這麽兩匹好馬,特別是那張有權駕駛這輛馬車的執照,那該多好!”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那正是坐著當格拉爾小姐和達爾米伊小姐的那輛車。

“快趕!快趕!”安德烈亞說道,“我們很快就會趕上他的。”

那匹可憐的馬又開始以出城時的速度飛奔起來,大汗淋漓地跑到了盧弗勒。

“看來我是追不上我的朋友了,再追下去就要把您的馬給累死了。所以,我不如就停在這裏。這是您的三十法郎,我到紅馬旅店住一夜,明天能搭哪輛車就搭哪輛車。再見,朋友。”

安德烈亞把六個五法郎的硬幣放到車夫手裏,然後,利索地跳到地上。

車夫滿心歡喜地把錢揣進衣袋,就慢條斯理地回巴黎了。安德烈亞佯裝去紅馬旅店,但他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著馬車走遠,漸漸消失了,就又立刻上路,大步流星地走起來,一口氣趕了二裏路。到了那裏,他才真的休息了一下;那裏離他說要去的拉夏佩爾·昂·塞瓦爾大概不遠了。

安德烈亞之所以停下來,並不是因為累,而是要拿個主意,想個計劃。

坐公共馬車是不可能的,乘驛車也不可能。不論乘坐哪一種車,都必須有一份護照。

在瓦茲省逗留,也就是說在法國藏身最困難、防範最森嚴的省份,這更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是一個像安德烈亞這樣的犯罪專家。

安德烈亞坐到溝邊,用手抱著頭,思索著。十分鍾以後,他抬起頭,主意已經拿定了。

他故意把那件從門廳匆匆抓起來套在舞會盛裝上的外套弄髒,來到拉夏佩爾·昂·塞瓦爾以後,他大膽地敲著當地唯一的一家旅店的大門。

店主出來開門。

“朋友,”安德烈亞說道,“我從蒙特風丹去桑裏,半路上,我那匹烈馬閃了一下,把我摔出十來步遠。今天夜裏我必須趕到貢比涅,否則家裏人要為我擔心了。您能租給我一匹馬嗎?”

不管好歹,每個旅店總有一匹馬。

拉夏佩爾·昂·塞瓦爾的旅店老板叫來馬夫,吩咐他給那匹白馬備鞍,又叫醒了他那七歲的兒子,讓孩子坐在先生身後,完了好把馬騎回來。

安德烈亞給了老板二十法郎,掏錢的時候,故意把一張名片掉在地上。

那是他巴黎咖啡館的一位朋友的名片。其用意是,等他走後,老板拾起那張從他衣袋裏掉出來的名片,會以為自己是把馬租給了家住聖多米尼克街二十五號的德·莫雷翁伯爵,那正是名片上的姓名、地址。

白馬跑得不快,但步子均勻有力,安德烈亞用了三個半小時就走完了到貢比涅的九裏路。等他來到停驛車的廣場時,市政廳的大鍾剛好敲四點。

貢比涅有一家相當好的旅館,所有在那裏留宿過的人,都會記得它。

安德烈亞到巴黎郊外遊玩時,曾經在那裏住過一次,所以就想起那家鍾瓶旅館。他四下看了看,借助一盞路燈的光看見了旅館的招牌。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錢給了那個孩子,打發他走了,然後去敲門,心裏精確地計算了一下,他還有三四小時,最好能美美地睡上一覺,再美餐一頓,好應付下麵的顛簸。

來開門的是個夥計。

“朋友,”安德烈亞說道,“我從聖讓·歐·布瓦來,在那裏吃的晚飯。本打算乘坐半夜的馬車,沒想到像個傻瓜似的迷路了,在林子裏轉了四小時。請給我一間朝院子的舒適的小房間,再給我送一隻冷盤燒雞和一瓶波爾多葡萄酒來。”

夥計一點也沒有疑心,因為安德烈亞說話時的神態十分安詳,嘴上叼著雪茄,雙手插在褲袋裏;他穿著講究,新理過的胡子,腳上的靴子無可挑剔;他那樣子就像個遲歸的鄰鄉人。

夥計為他準備房間的當兒,老板娘起來了。於是,安德烈亞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問她是否可以讓他住三號房間,因為他上次經過孔皮埃涅時就住在那個房間;不巧,三號房間被一個帶著妹妹一起旅行的年輕人占用了。

安德烈亞顯得很失望,直到老板娘向他保證,七號房間的格局跟三號房間完全一樣,他才算感到一點安慰。他在火爐旁邊烤著腳,跟老板娘聊著尚蒂伊最近的賽馬情況,等著夥計給他收拾好房間。

安德烈亞並不是隨口說朝院子的房間舒適的。鍾瓶旅館的院子有三排回廊,頗似劇院,茉莉和鐵線蓮花順著廊柱攀緣而上,是那樣的輕盈,猶如一種天然飾物,算得上世界上最美的旅館庭院了。

雞很新鮮,酒是老酒,爐火劈劈啪啪燒得正旺。安德烈亞吃得那麽香,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然後,他上了床,幾乎立刻就沉沉睡去,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總是很貪睡,即便他良心並不安寧。

我們不得不指出,安德烈亞良心本該不安,但他很坦然。

下麵就是安德烈亞想出的主意,這個主意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安全感。

等天一亮他就起床,出手大方地付房錢,離開旅館,走進樹林,佯稱要學畫畫,花錢爭取讓一個農夫接待;然後再想法弄一身樵夫的衣服和一把斧頭,脫下身上花花公子的外殼,換上工人打扮;再弄一手泥巴,用鉛梳子把頭發梳成深棕色,用苦役犯難友教給他的方法把臉抹黑,這樣改頭換麵之後,他就穿過一片片樹林,夜裏走路,白天躲在樹林裏或者采石場裏睡覺,隻有買麵包時才偶爾走近人家,就這樣抵達最近的國境線。

一出國境,安德烈亞就把他的鑽石換成錢,再加上他為防萬一總是隨身攜帶的十來張鈔票,總共能有五萬左右利弗爾,按照他的人生哲學,這還不算山窮水盡。

再說,他深信當格拉爾一家為了自身的利益也不願意把這件醜事張揚出去。

這就是除了疲勞之外,安德烈亞睡得那麽快、那麽香的原因。

而且,為了起得更早,安德烈亞夜裏根本不關百葉窗,隻是把門閂插上,把那隻從不離身的鋒利的尖刀打開,放在床頭櫃上。

早晨七點左右,一道暖洋洋亮煌煌的陽光射到安德烈亞臉上,把他照醒。

所有條理清晰的大腦裏,總有一個占統治地位的思想,這個被我們稱之為占統治地位的思想總是最後休息,又頭一個醒來,喚醒整個大腦。還沒等安德烈亞完全睜開眼睛,那個占統治地位的思想就主宰了他,並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睡得太久了。

他立刻跳下床,跑到窗前。

一個憲兵正穿過院子。即使對一個沒做過虧心事的人來說,憲兵也是最醒目的,何況一個做了虧心事而良心不得安寧的人呢?在他眼裏,憲兵製服那黃、藍、紅三色真讓人膽戰心驚。

“憲兵來幹什麽?”安德烈亞心裏想道。

突然,他憑著讀者一定已經領教過的那種邏輯,為自己找到了答案。

“旅店裏出現憲兵不足為怪。不過,我還是趕快穿好衣服吧。”

他迅速穿戴整齊,雖然在巴黎過了幾個月的時髦生活,貼身男仆也沒能讓他改掉這個習慣。

“好吧,”安德烈亞一邊穿衣一邊自語道,“我等著他出去,等他走了,再溜之大吉。”

安德烈亞這樣說著,蹬上靴子,係好領帶,又輕輕地走到窗前,再次撩起薄紗窗簾。

年輕人看到,不僅第一個憲兵沒走,樓梯口又出現了第二個身穿黃、藍、紅三色製服的憲兵,那是他下樓的唯一一道樓梯,還有第三個憲兵騎在馬上,手裏端著槍,在臨街的大門口放哨,那是他唯一的出口。

第三個憲兵最能說明問題了。因為他前麵,一群看熱鬧的人圍成一個半圓形,把旅店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他們是來抓我的!”這是安德烈亞的第一個念頭,“見鬼!”

年輕人的臉變得煞白。他不安地四下張望著。跟這一層樓上的所有房間一樣,他房間的唯一出口是外廊,而在那裏誰都能看得見他。

“我完了!”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

的確,對一個處在安德烈亞這種境地的人來說,被捕就意味著開庭、審判、死刑,而且是那種不能赦免、立即執行的死刑。

有一陣,他用兩隻**的手緊緊地抱住腦袋。這其間,他差點被嚇瘋了。

但很快地,在他那一團亂麻般的腦袋裏,閃出一線希望之光,他那發青的嘴唇和**的兩頰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四下看了看,他要找的東西都放在一張寫字台的大理石桌麵上,那就是筆、墨水和紙。

他把筆放進墨水裏蘸了蘸,迫使自己的手鎮定下來,在本子的第一頁上寫了下麵幾行字:

我沒有錢付賬,但我不是一個不誠實的人,我留下了這枚價值超過我費用十倍的別針。請原諒我在黎明時溜走,因為我感到羞愧!

他從領帶上取下別針,放到紙上。

做完這些以後,他非但沒有把門插上,反而把它打開,甚至還半開著門,就好像是他出門時忘記關好似的,然後,鑽進壁爐,動作之麻利,說明他是個幹這種勾當的行家,接著,把那張畫著躲在德伊達彌亞房中的阿喀琉斯的紙畫拉到麵前,用腳把自己留在爐灰上的腳印抹掉,就開始順著彎彎曲曲的煙道向上攀登,那是他唯一的逃命之路。

與此同時,那個讓安德烈亞嚇了一跳的第一個憲兵,正跟在警長後麵上樓,下麵有把守樓梯口的第二個憲兵做他的後盾,後者還可以得到在大門口放哨的那個憲兵的接應。

安德烈亞絞盡腦汁想出了迎接這次憲兵來訪的辦法,下麵就是這次來訪的原因。

黎明時分,各急報站就向四麵八方發出通告,每個地區都幾乎立刻收到通告,馬上喚醒當局人員,派出軍警力量,追捕殺害卡德魯斯的凶手。

貢比涅有王家行宮,貢比涅是座狩獵勝地,貢比涅有軍隊駐紮,這裏官員、憲兵和警察如雲,因此,一收到急報站的通知,搜捕行動立刻開始,而鍾瓶旅館又是該市最大的旅館,搜捕自然首先從這裏開始。

此外,根據夜裏在市政廳門前值勤的哨兵報告(市政廳與鍾瓶旅館毗鄰),我們說了,根據哨兵報告,昨夜曾經有好幾個旅客下榻鍾瓶旅館。

早晨六點鍾被換下崗的那個哨兵甚至還記得,他剛上崗的時候,也就是淩晨四點過幾分,曾經看見一個年輕人騎著一匹白馬,身後還坐著個農家孩子,在廣場下了馬,把孩子和馬打發走了以後,就去敲旅館的大門,門開了,他進去後又關上了。

人們的懷疑便落到這個這麽晚住店的年輕人身上。而這個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安德烈亞。

警長和那個憲兵——其實是個憲兵隊長——正是在掌握了這些線索以後,才徑直朝安德烈亞門前走來的。這扇門半開著。

“哦!哦!”憲兵隊長說道,他可是個熟悉這套把戲的老狐狸,“門開著,這可不是好兆頭!我更希望門上有三道鎖!”

果然,安德烈亞留在桌子上的那個字條和別針都證實了,或者說使那個可悲的事實更加可信。安德烈亞逃走了。

我們說使那個事實更加可信,是因為憲兵隊長不是那種僅憑一個證據就輕信人的人。他又四下望了望,看了看床下,掀開窗簾,打開衣櫃,最後停在壁爐前麵。多虧安德烈亞加了小心,爐灰上沒留下任何痕跡。

然而,這畢竟是個出口,眼下這種情況,所有的出口都應當嚴密搜查。於是,隊長叫人抱來柴火幹草,像填炮膛似的把壁爐塞滿,然後點著火。

火舌舔得爐壁的磚劈啪作響,一股黑煙順著煙道往上冒,像火山爆發時的煙柱似的衝上藍天,但是,隊長沒有看到犯人像他預料的那樣從煙囪裏掉下來。

這是因為,安德烈亞從小就與社會抗爭,本領不亞於一個憲兵,哪怕這個憲兵已經晉升為令人尊敬的隊長。他料到了點火這一招,所以早就爬到屋頂,縮在煙囪旁邊了。

有一陣,他感到有望得救了,因為他聽見隊長叫另外兩個憲兵,並且大聲說道:“他不在裏麵了。”但是,他輕輕伸長脖子一看,那兩個憲兵非但沒有一聽這話就順理成章地撤退,相反,變得更加警惕了。

他也環顧了一下四周,市政廳這幢十三世紀的巨大建築高高矗立著,猶如一堵昏暗的圍牆;在他右邊,人們可以從那座建築物的各個窗口看清旅館屋頂的每一個角落,就像從山頂俯瞰山穀一樣。

安德烈亞明白,他很快就會看見憲兵隊長的腦袋從某個窗口伸出來。

他一旦被發現,就沒救了。在屋頂上追捕,他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他決定再下去,但不是走原來的路,而是選一個類似的煙囪。他用目光找到一個不冒煙的煙囪,趴在地上爬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鑽了進去。

與此同時,市政廳的一個小窗戶開了,露出憲兵隊長的腦袋。

有好一陣,這個腦袋都一動不動,就像建築物上的石雕裝飾。然後,那個腦袋發出一聲失望的歎息,消失了。

隊長一如他所代表的法律一樣鎮定威嚴,從聚集在廣場上的人群前走過,沒有理睬他們提出的一堆問題,回到旅館。

“嗯?”兩個憲兵問道。

“嗯!孩子們,”隊長回答,“那個匪徒一定是趕在我們前頭,一大早就跑了。不過,我們馬上派人去維耶·科特雷到努瓦雍的公路,搜索樹林,肯定會在那裏找到他。”

這位可敬的官員剛用他那憲兵隊長特有的聲調說出這個警句,旅館院子裏就傳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還伴隨著長長的鈴聲。

“哦!哦!怎麽回事?”隊長大聲問道。

“大概是哪個旅客有急事。”店主說道,“幾號搖鈴?”

“三號。”

“快去看看,夥計!”

這時,叫喊聲和鈴聲更緊了。

夥計拔腿跑了起來。

“你別去了,”隊長攔住夥計說道,“我覺得搖鈴的人需要的不是夥計,而是別的人,我們給他派一個憲兵去。誰住三號?”

“那個跟妹妹一起坐驛車來的年輕人,他要了一個雙人房間。”

鈴聲又第三次響起,顯得惶惶不安。

“跟我來!警長先生!”隊長喊道,“跟我來,一個緊跟一個。”

“等一下,”店主說,“去三號房間有兩個樓梯,外麵一個,裏麵一個。”

“好!”隊長說道,“我走裏麵的樓梯,裏麵由我負責。子彈都上膛了嗎?”

“是的,隊長。”

“那好!你們看好外麵的樓梯,要是他想逃跑,就朝他開槍。照急報上說,這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

隊長身後跟著警長,很快就消失在裏麵的樓梯上,他透露的關於安德烈亞的那番話,在人群中引起一片**。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安德烈亞相當麻利地從煙囪裏向下爬了三分之二,到了那裏,他的腳踩空了,盡管手還抓著爐壁,但還是以比他期望的快得多的速度,特別是大得多的噪聲,掉了下來。要是屋裏沒人住就好了,可惜裏麵有人。

兩個女人在一張大床上睡著,這聲音把她們吵醒了。她們的目光盯住發出聲音的地方,看見從壁爐裏鑽出一個人來。正是這兩個女人當中的一個,那個金發女郎,發出了那聲響徹旅館上下的叫喊,那個棕發姑娘則跑過去搖鈴報警,用盡全身氣力拚命搖著。

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安德烈亞運氣不佳。

“發發慈悲!”他嚇壞了,臉色煞白,也沒看清是在跟誰說話,隻顧大聲喊道,“發發慈悲!別喊了,救救我吧!我沒想傷害你們。”

“是殺人凶手安德烈亞!”其中一個女人喊道。

“歐熱妮·當格拉爾小姐!”卡瓦爾坎蒂喃喃地說道,他先是恐懼,現在則驚呆了。

“救命!救命!”達爾米伊小姐喊道,她從歐熱妮那雙麻木的手中接過鈴,用比夥伴還要大的氣力搖著。

“救救我吧!他們在追捕我!”安德烈亞雙手緊握,說道,“發發善心,發發慈悲,不要把我交出去!”

“太晚了,他們已經上來了。”歐熱妮回答。

“啊!那就把我藏到什麽地方吧,你們就說自己無緣無故地害怕,你們轉移他們的目標,這樣就能救我一命。”

兩個姑娘緊緊偎依在一起,蒙在被子裏,默不做聲地聽著他的哀求,恐懼和厭惡在她們的腦海裏撞擊著。

“嗯,好吧!”歐熱妮說道,“從您進來的那條路出去吧,卑鄙的家夥!走吧,我們什麽話也不說。”

“他在這兒!他在這兒!”一個聲音在樓梯平台上喊道,“他在這兒,我看見他了!”

原來,憲兵隊長的眼睛已經貼在鎖眼上,看見安德烈亞站在那裏苦苦哀求著。

槍托猛地一擊,把鎖砸掉,又是兩下,把門閂打掉。門被砸壞,向裏倒去。

安德烈亞朝那座麵向院子回廊的門跑去,把它打開,準備往外衝。

兩個憲兵站在那裏,手裏端著槍,瞄準了他。

安德烈亞驀地停住。他站在那裏,臉色煞白,身體微微後傾,手裏緊緊攥著那把沒用的刀。

“快跑啊!”達爾米伊小姐喊道,隨著恐懼的消失,她的心裏開始產生憐憫之情,“快跑啊!”

“要麽就自殺!”歐熱妮說道,那語氣和姿勢,儼然像古代競技場上的女祭司,正伸出拇指命令獲勝的鬥士結果掉那個躺在他腳下的失敗者。

安德烈亞渾身戰栗,臉上帶著輕蔑的微笑望著姑娘,那笑容說明,他那腐敗的心靈裏絲毫沒有這種對名譽的高尚苛求。

“自殺!”他說道,扔掉手裏的刀子,“為什麽?”

“您不是自己說了嗎!”當格拉爾小姐大聲說道,“他們會判您死刑的,會把您當做罪大惡極的罪犯處死!”

“哼!”卡瓦爾坎蒂兩手交叉在胸前說道,“我還有朋友呢。”

憲兵隊長手裏端著刺刀向他走來。

“得了,得了,”卡瓦爾坎蒂說道,“把刀入鞘吧,我這不投降了嗎,幹嗎還這麽像煞有介事的樣子。”說著,他伸出手來讓人戴上手銬。

兩個姑娘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場可怕的演變,那家夥脫下上流社會紳士的外殼,又現出了苦役犯的原形。

安德烈亞向她們轉過身來,厚顏無恥地說道:“您有什麽話要我向令尊大人轉達嗎,歐熱妮小姐?因為我很有可能要回巴黎。”

歐熱妮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哦!哦!”安德烈亞說道,“這也沒有什麽可害羞的,我不怪您乘坐驛車在後麵追趕……我不是差一點就成了您的丈夫嗎?”

安德烈亞說完這句俏皮話就走了,任憑兩個離家出走的姑娘蒙受恥辱的折磨,聽憑在場人的議論。

一小時之後,兩個姑娘都穿上女裝,登上她們的旅行馬車。

旅館的人已經把大門關上了,好讓她們避開那些好奇的目光。可是,當大門重新打開時,她們還是不得不從兩排圍觀的人牆中間,在人們熱辣辣的目光注視下,在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走過去。

歐熱妮拉上窗簾。可是,她雖然看不見了,但能聽得見,譏笑聲依然不絕於耳。

“唉!為什麽世界不是一個空曠的荒野呢?”她撲到達爾米伊小姐的懷裏,大聲喊道,兩眼冒火,當年尼祿恨不得羅馬帝國隻有一顆人頭,好讓他能一刀砍掉時,眼裏也是冒著這種怒火。

第二天,她們下榻在布魯塞爾的弗蘭德旅館。

安德烈亞從前一天起,就被關進巴黎監獄。

第九十九章 法律

我們在前麵看到了,當格拉爾小姐和達爾米伊小姐是怎樣有條不紊地化裝出逃的,這是因為府上每一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誰都顧不上她們倆。

我們暫且把那個汗流滿麵、麵對破產的幽靈、登記著一行一行長長的負債數字的銀行家放在一邊,先看看男爵夫人的行蹤,她受到這個沉重打擊以後,先是心力交瘁,然後,去找她那位軍師呂西安·德布雷了。

這是因為,男爵夫人本來指望這樁婚姻能使她擺脫對女兒的監護責任,監護歐熱妮這種脾氣的女兒隻能給自己帶來麻煩,還因為,在維係家庭成員等級關係的那些心照不宣的契約中,母親隻有始終身為審慎端莊的榜樣和完美的典型,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女兒。

然而,當格拉爾夫人非常害怕歐熱妮那敏銳的洞察力和達爾米伊小姐出的主意;她注意到女兒對德布雷的鄙視目光,那目光似乎表明,女兒識破了她與大臣私人秘書之間在感情、金錢方麵的曖昧關係,實際上,如果對這目光加以更明智更深邃的探究,就會讓男爵夫人明白,歐熱妮憎惡德布雷,不是因為他在父親家裏是一塊絆腳石和製造醜聞的禍根,而是因為她幹脆把他列入兩足動物之類,第歐根尼試圖這樣稱呼人類,柏拉圖婉轉一些,把人類稱之為“沒有羽毛的兩條腿的動物”。

按照當格拉爾夫人的觀點——不幸的是,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並因此而看不到別人的觀點——我們說了,按照當格拉爾夫人的觀點,她深為歐熱妮的婚事的流產而感到惋惜,這倒不是因為這樁婚事門當戶對,兩人很般配,能夠使女兒幸福,而是因為這樁婚事能給她帶來自由。

因此,正如我們前麵所說的那樣,她急忙趕到德布雷府上,而德布雷呢,他跟全巴黎的人一樣,也出席了簽約晚會,目睹了那個結局,趕緊回到自己的俱樂部,跟幾個朋友一起談論這件事,此刻,在這個人稱“世界之都”的熱衷於搬弄是非的城市裏,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當身著黑裙、蒙著麵紗的當格拉爾夫人不顧看門人肯定地告訴她年輕人不在家,還是登上通向德布雷房間的樓梯時,德布雷正忙於反駁一位朋友的暗示,那位朋友竭力讓他相信,在出了這樁醜聞之後,他作為當格拉爾家的朋友,有義務娶當格拉爾小姐為妻,還有她那兩百萬。

德布雷嘴上爭辯著,心裏卻巴不得被說服,因為他腦子裏經常閃過這個念頭。不過,由於他了解歐熱妮,了解她那獨立不羈和桀驁不馴的性格,因此,時而采取一種完全防禦的態度,稱這種結合是不可能的,然而,內心深處總是偷偷地閃出一絲邪念,按照倫理學家的說法,即使最正直、最純潔的人,也時時閃出這種邪念,它常常在人的心靈深處窺探著,就像撒旦躲在十字架後麵窺探著一樣。此刻,一如我們看到的那樣,他們一起喝茶、玩牌、聊天,聊起來沒完沒了,因為他們談的是關係重大的話題,所以一直持續到淩晨一點。

這其間,當格拉爾夫人被呂西安的貼身男仆領進了綠色小客廳,她蒙著麵紗,心髒怦怦直跳,坐在兩個花籃中間等待著,這兩個花籃是她早晨派人送來的,不過,應當指出,德布雷親自安插、整理、修剪過,那份細心足以讓這位可憐的婦人原諒他的不在家了。

到十一點四十,當格拉爾夫人等得不耐煩了,就乘出租馬車回家了。

有些階層的女人也像談戀愛的輕佻女工一樣,一般不在半夜之後回家。男爵夫人懷著歐熱妮剛剛離開時同樣的謹慎回到公館。她提心吊膽、輕手輕腳地走上了通向她房間的樓梯,我們知道,這房間跟歐熱妮的房間相鄰。

她生怕引起別人的流言飛語——她深信女兒清白無辜,對這個家忠貞不渝!——這可憐的女人至少在這一點上是值得尊重的。

回到自己房間以後,她貼在歐熱妮門上聽了聽,因為一點聲音都沒有,就想進去,但門上了閂。當格拉爾夫人以為,歐熱妮受到晚上的打擊,一定是精疲力竭,上床休息、睡著了。她喚來貼身女仆,了解情況。

“歐熱妮小姐,”女仆回答道,“是跟達爾米伊小姐一起回她房間的。後來,她們又一起喝了茶,然後,她們打發我走了,說不需要我了。”

自那以後,女仆就待在配膳室裏,她也跟大家一樣,認為兩個姑娘在她們的房間裏。於是,當格拉爾夫人放心地睡了。她雖然對人放心了,卻開始琢磨起那件事來。

隨著思緒在她腦海裏展開,婚約的場麵也被放大了。這不僅僅是一件丟人的事,而且鬧得滿城風雨,這不是一般的恥辱,簡直讓人無地自容。

男爵夫人不由得想起,曾幾何時,自己對因丈夫和兒子而蒙受同樣的奇恥大辱的梅爾塞黛絲毫無憐憫之心。

“歐熱妮完了,”她心裏想道,“我們也完了。這件事馬上會家喻戶曉,使我們蒙受恥辱;因為,在我們這樣一個社會裏,有些笑柄就像張開的傷口,永遠流血,無法治愈。

“上帝給了歐熱妮這種常常讓我發抖的性格。”她自言自語道,“這真是件幸事!”

她抬起感激的目光望著蒼天,天主總是把將要發生的一切都事先做好了安排,有時會讓一個缺點、一件壞事變成好事。

接著,她的目光像鳥兒展翅飛翔一樣,越過遼闊的空間,停在卡瓦爾坎蒂身上。

“這個安德烈亞是個惡棍、竊賊、殺人凶手。不過,這個安德烈亞的某些舉止,說明他即使沒受過完美的教育,至少也受過一定的教育。這個安德烈亞進入社交界時,儼然是一副家財萬貫的名門之後的模樣。”

如何才能在這團亂麻中理出個頭緒?求救於什麽人才能擺脫這可怕的困境?

她憑著一個女人向自己所愛的但又常常會毀掉自己的男人求救的本能衝動來找德布雷,可是,德布雷隻能給她出出主意而已。她應當找的是一個比他更強大的人。

於是,男爵夫人想到了德·維爾弗爾先生。是德·維爾弗爾先生想要逮捕卡瓦爾坎蒂,是德·維爾弗爾先生無情地給這個家帶來了災難,就好像這是個與他不相幹的陌生的家庭一樣。

不對。仔細想想,檢察官不是一個沒有惻隱之心的人。他是個淪為自己責任的奴隸的法官,一個忠實堅定的朋友,他舉起手術刀向腐敗開刀,動作雖然粗暴,但很準確。他不是劊子手,而是外科醫生,一個想在世人麵前將當格拉爾一家的聲譽,與那個被他們當成自己女婿引薦到社交界的作惡多端的年輕人的醜惡區別開來的外科醫生。

既然作為當格拉爾家朋友的德·維爾弗爾先生出於這種動機做事,就不能設想檢察官事先知道並且縱容了安德烈亞的任何行徑。

男爵夫人仔細一想,覺得維爾弗爾的做法符合他們的共同利益。不過,檢察官的不留情麵應當到此為止了。她第二天就去找他,要求他答應,即使不瀆職,至少也要對他們網開一麵。

男爵夫人將向他重敘舊情,她要喚起他的記憶,用那段雖說有罪,但甜蜜的時光去感化他。德·維爾弗爾先生會把這個案子大事化小,或者至少(而要做到這一點,他隻消轉移一下目標就行了),或者至少讓卡瓦爾坎蒂逃跑,然後,搞個所謂的缺席審判,來繼續審理這個影子罪犯的罪行。想到這裏,她才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九點鍾,她起了床,沒有搖鈴叫貼身女仆,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穿好衣服,打扮得跟前一天一樣簡樸,下了樓,出了公館,一直走到普羅旺斯街,才雇了一輛出租馬車,把自己拉到德·維爾弗爾先生府上。

一個多月以來,這座不吉利的宅子就像爆發瘟疫的隔離區似的陰森可怖。有些房間,裏裏外外都關得嚴嚴實實,百葉窗也關著,隻是為了透透氣才稍微打開一會兒。人們會看見一個仆人的驚慌的臉出現在這個窗口,接著窗戶又關上了,就像墳墓的石板蓋在屍體上麵一樣。

鄰居們在竊竊私語:“我們今天會不會再看見一口棺材從檢察官家裏抬出來?”

當格拉爾夫人一看到這座房子的陰森情景就不寒而栗。她下了車,兩腿發軟,走到緊閉的門前,搖鈴。那淒惶的鈴聲仿佛也融入了周圍的悲涼氣氛,直到鈴聲響了第三下,一個看門人才把門打開一條小縫,剛夠讓他的話從裏麵傳出來。

他看到一個女人,一個上流社會的貴婦,穿著高雅,大門卻依然關著。

“您倒是開門哪!”男爵夫人道。

“首先請問,夫人,您是誰?”看門人問道。

“我是誰?可您明明認識我啊。”

“我們現在誰都不認識了,夫人。”

“您簡直是瘋了,我的朋友!”男爵夫人大聲說道。

“您從哪裏來?”

“啊!這太過分了。”

“夫人,這是命令,請原諒!請問貴姓?”

“當格拉爾夫人。您見過我至少有二十次了。”

“這很可能,夫人。現在,請問有何貴幹?”

“哦!您這個人可真怪!我要向德·維爾弗爾先生控訴他下人的無理。”

“夫人,這不是無理,這是謹慎。沒有達弗裏尼先生的允許或者不是有要事麵見檢察官先生,誰都不準進來。”

“嗯!我正是有要事要找檢察官先生。”

“事情緊急嗎?”

“既然我沒有回到車上去,您就該看得出來。好了,這是我的名片,快給您的主人送去吧。”

“夫人等我回來好嗎?”

“好的,快去吧。”

看門人又把門關上,讓當格拉爾夫人待在街上。

不過,男爵夫人沒有久等。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開了一個足夠男爵夫人進去的大縫。她邁步進去,門又在她身後關上了。

到了院子裏,看門人的眼睛始終不離大門,從衣袋裏掏出一個哨子,吹了一下。

德·維爾弗爾先生的男仆出現在台階上。“夫人,請原諒這個老實人,”他說著,迎上前來,“不過,他確實收到嚴格的命令,德·維爾弗爾先生吩咐我轉告夫人,他別無選擇,隻能這麽做。”

院子裏有一個送貨人,也是經過仔細盤查才放進來的,這會兒正檢查他的貨物。

男爵夫人走上台階,她被這種淒涼的氛圍深深地感染了,這種氛圍可以說更加深了她自己的淒涼感。她依然由男仆領路,被帶進檢察官的書房,那向導的眼睛始終緊緊地盯著她。

盡管當格拉爾夫人此番來見檢察官心情很沉重,但這些仆人對她的接待實在太無理了,她開始抱怨起來。可是,當維爾弗爾抬起他那充滿悲傷的麵孔,帶著無比酸楚的微笑看著她時,她又覺得怨言很難出口了。

“請原諒我的仆人的恐懼心理,我不能為此責怪他們。他們先是受到懷疑,然後變得多疑起來。”

當格拉爾夫人在社交界經常聽人說起檢察官所譴責的這種恐懼心理,可是,要不是今天親眼所見,她絕不會相信這種恐懼會達到如此強烈的地步。

“難道說,”她說道,“您也很不幸?”

“是的,夫人。”法官回答說。

“那麽您同情我?”

“真誠地同情您,夫人。”

“您知道我為什麽來嗎?”

“您來跟我談您身邊所發生的事,對嗎?”

“是的,先生,一場可怕的災難。”

“也就是說一件不盡如人意的事。”

“不盡如人意!”男爵夫人喊道。

“唉!夫人,”檢察官用他慣有的冷靜回答,“我現在隻把那些無可救藥的事才稱之為災難。”

“哦!先生,難道您認為這件事能讓人忘掉嗎?……”

“什麽事都會被漸漸淡忘的,夫人。”維爾弗爾說道,“您的女兒今天不結婚,可以明天結婚,明天不結婚,可以在一個星期後結婚。至於說到為歐熱妮小姐的前途擔憂,我想,您恐怕沒有這種念頭。”

當格拉爾夫人看著維爾弗爾,被他這種幾乎譏諷的沉靜驚呆了。

“我是在一個朋友的家裏嗎?”她用充滿痛苦的語氣問道。

“您知道是的。”維爾弗爾說道,這樣回答時,兩頰微微紅了起來。因為,他這句話是影射他和男爵夫人此刻所談論的問題無關的其他事情。

“嗯!那麽,”男爵夫人說道,“您就友好一些吧,親愛的維爾弗爾;像一個朋友那樣,而不是擺出一副檢察官的模樣跟我說話,在我心裏非常難過時,請不要說我應當高興吧。”

維爾弗爾躬身稱是。“三個月以來,我養成了一個壞習慣,每當我聽到別人談到不幸時,夫人,我都首先想到自己的不幸,我會身不由己地在腦子裏進行這種自私的比較。這就是為什麽,跟我的不幸相比,我覺得您的不幸隻能算一件不盡如人意的事而已;這就是為什麽,跟我這可悲的處境相比,我覺得您的處境簡直令人羨慕。但這讓您不愉快了,我們就不談這個了。夫人,您剛才說?……”

“我來是想向您了解,朋友,”男爵夫人又說,“那個騙子的案子怎麽樣了?”

“騙子!”維爾弗爾重複道,“當然,夫人,您想必有意把大事化小,而把另一些事無限誇大。騙子,這個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先生,更確切地說這個貝內代托!您錯了,夫人,貝內代托先生是個十足的殺人犯。”

“先生,我不想否認您這一更正的準確性。可是,您對這個惡棍越是嚴厲,對我們家的打擊也就越大。嗯,您就先把這件事放一放吧。放他一馬,不要追捕他了。”

“您來得太晚了,夫人,逮捕令已經下達。”

“嗯!要是把他抓住……您認為能抓住他嗎?”

“我希望能抓住。”

“要是把他抓住(聽我說,我常聽人說監獄裏人滿為患),那麽,就把他關在裏麵吧!”

檢察官做了個否定的表示。

“至少讓他待到我女兒出嫁。”男爵夫人又補充道。

“這不可能,夫人。法律是有程序的。”

“對我也不例外?”男爵夫人說道,表情一半微笑,一半嚴肅。

“對任何人都一樣。”維爾弗爾回答道,“對我自己也跟所有人一樣。”

“啊!”男爵夫人歎道,她沒說話,這聲感歎足以表達了她的感情。

維爾弗爾用他那種窺探別人思想的目光看著她。

“是的,我知道您想說什麽。”他又說道,“您在影射社會上的可怕傳聞,說三個月來我家接二連三地辦喪事,說瓦朗蒂娜奇跡般地免於死亡都是不正常的。”

“我根本沒想這事。”當格拉爾夫人急忙說道。

“不,您在想,夫人,這樣想也是對的。因為您不能不這樣想,您在心裏說,你這個追捕凶手的家夥,請你回答,為什麽你身邊的罪惡卻沒有受到懲罰呢?”

男爵夫人的臉色變得蒼白。

“您心裏就是這麽想的,對吧,夫人?”

“嗯!我承認。”

“我來回答您。”

維爾弗爾把他的扶手椅靠近當格拉爾夫人的椅子,然後,用兩隻手按住辦公桌,用比平時更加低沉的語調說道:“有些罪惡沒有受到懲罰,是因為我們還不知道誰是凶手,我們害怕誤傷無辜。不過,一旦查出凶犯(維爾弗爾用手指著掛在桌子對麵的一個十字架),一旦查出凶犯,”他又說道,“我向蒼天發誓,夫人,不管他們是什麽人,都必死無疑!現在,在我發過自己絕對恪守的誓言之後,夫人,您還敢向我為這個惡棍求情嗎!”

“哦!先生,”當格拉爾夫人又說道,“您能肯定他真的像人們說的那樣罪大惡極嗎?”

“聽我說,這是他的檔案。貝內代托十六歲時,因造假鈔被判五年苦役;正像您所看到的那樣,這個年輕人真是前途無量;後來他越獄潛逃,再後來就成了殺人犯。”

“那這個惡棍到底是什麽人?”

“哦!誰知道呢!一個流浪漢,一個科西嘉人。”

“就沒有人來認他?”

“沒有。我們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那個從盧卡來的人呢?”

“也跟他一樣是個騙子。可能是他的同夥。”

男爵夫人把雙手按在胸前。“維爾弗爾!”她用最溫柔、最動人的聲調說道。

“蒼天在上!夫人,”檢察官語氣堅定地生硬回答,“蒼天在上!請永遠不要為一個罪犯向我求情。

“我是誰?我就是法律。難道法律長著耳朵聽您的甜言蜜語嗎?難道法律有記憶,能被您的柔情所打動嗎?不,夫人,法律隻能發號施令,而一旦法律發出命令,就要嚴懲。

“您會說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法典;是人,而不是一本書。請看看我,夫人,看看我的周圍,人們曾經把我當成兄弟般地對待過我嗎?他們愛過我嗎?體諒過我嗎?寬容過我嗎?有人請求過饒恕德·維爾弗爾先生嗎?又有誰答應過為德·維爾弗爾先生求情嗎?沒有,沒有,沒有!隻有打擊,從來都是打擊!

“您作為女人,一個俏麗的女人,竭力想用您那雙迷人而又多情的眼睛說服我,讓我想起我曾經做過的使自己臉紅的事。嗯!是的,為您知道的事情臉紅,也許,也許還為您不知道的事情臉紅呢。

“但是,自從我犯了錯誤,甚至犯了比別人更加嚴重的錯誤以後,嗯!自那以後,我就剝掉別人的衣服,尋找他們身上的潰爛的創口,而且,我總能找到。我還要說,我總是滿懷興奮、滿懷喜悅地找到這個人類軟弱和墮落的印記。

“我發現每個有罪的人,每個被我打擊的罪犯,對我來說,都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明,一個新的證據,證明我不是一個可恥的例外!唉,唉,唉!每一個人都很壞,夫人,讓我們證明這一點,狠狠打擊壞蛋吧!”

維爾弗爾惡狠狠地說完這最後幾句話,從而使他的語氣帶有一種冷酷無情的腔調。

“可是,”當格拉爾夫人又說道,她還想作最後的嚐試,“您說這個年輕人是個流浪漢,孤兒,遭到大家的遺棄?”

“活該,活該,或者說萬幸。是天意讓他變成這麽一個人,好讓誰都不同情他。”

“這是欺侮弱者,先生。”

“好一個殺人的弱者!”

“他的恥辱會玷汙我家的聲譽。”

“死神不是也在玷汙我的家嗎?”

“哦!先生!”男爵夫人大聲喊道,“您對別人太無情了。好吧,讓我告訴您,別人對您也會同樣無情的!”

“請便吧!”維爾弗爾說著,威脅地朝天上舉起手臂。

“如果這個可憐的人被抓住,至少把他的案子拖到下次開庭再審理吧,這樣還可以有六個月的時間讓人們忘掉這件事。”

“不行,”維爾弗爾說道,“我還有五天時間。預審已經完畢,五天對我來說綽綽有餘,再說,您不明白嗎,夫人,我也需要忘記啊?嗯!當我工作時,我會夜以繼日地幹,當我工作的時候,我會什麽都不記得,而當我不記得的時候,我就會像死人那樣幸福,但這總比痛苦好。”

“先生,既然他已經逃跑,就讓他跑吧,消極追捕是一種很便當的寬容。”

“可我已經對您說過,現在太晚了!天剛破曉,急報就發出去了,到這會兒……”

“先生,”仆人走進來說道,“內務部一個龍騎兵送來這份急報。”

維爾弗爾一把抓過信封,急忙打開。當格拉爾夫人嚇得渾身發抖,維爾弗爾則興奮得打戰。

“抓住了!”維爾弗爾喊道,“在貢比涅把他抓住了,事情結束了。”

當格拉爾夫人站了起來,臉色蒼白,表情冰冷。“再見,先生。”她說道。

“再見,夫人。”檢察官幾乎用愉快的腔調回答道,一直把她送到門口。

然後,他又回到辦公桌前。

“好啊,”他用右手背敲著那封信說道,“我手裏已經有一個造假鈔犯,三個盜竊犯,三個縱火犯,隻差一個殺人犯了,現在來了,這次開庭可熱鬧了。”

第一〇〇章 露麵

正如檢察官對當格拉爾夫人所說的那樣,瓦朗蒂娜還遠遠沒有康複。

她疲憊不堪,仍然臥床不起,她是躺在自己房間裏從德·維爾弗爾夫人口中得知我們剛剛講述的那一切的,也就是說,歐熱妮的出走和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或者說貝內代托的被捕,以及對他殺人的指控。但是,瓦朗蒂娜身體過於虛弱,聽了這段敘述以後,沒有產生健康時可能會產生的反應。

確實,病人那昏昏沉沉的腦海裏隻閃現出一些模糊的念頭和影影綽綽的形象,其中還摻雜著怪誕不經的思想和琢磨不定的幻影,這些幻影偶然在她腦際和眼前搖晃,又旋即消失了,剩下的隻有自身那強烈的感覺。

白天,有努瓦爾蒂埃在,瓦朗蒂娜還處在現實之中,努瓦爾蒂埃讓人把自己抬到孫女的房間,坐在那裏,用充滿慈愛的目光看著瓦朗蒂娜。維爾弗爾從法院回來以後,就在父親和女兒中間待上一兩小時。六點鍾,維爾弗爾回到自己的書房;八點鍾,達弗裏尼先生到來,帶來他親自為姑娘準備的夜裏服用的藥水;然後,大家把努瓦爾蒂埃送走。

從這時起,一個由醫生挑選的女看護代替了眾人,她一直待到晚上十點或者十一點,等瓦朗蒂娜睡著以後才走。她下樓時,把瓦朗蒂娜的房門鑰匙交給維爾弗爾先生本人,從而使人隻能穿過德·維爾弗爾夫人或者小愛德華的房間才能進入病人房間。

莫雷爾每天上午都來努瓦爾蒂埃這裏打聽瓦朗蒂娜的消息,可奇怪的是,莫雷爾顯得越來越放心了。

首先,因為瓦朗蒂娜越來越好了,盡管她仍然處於極度亢奮狀態;其次,那天他發瘋似的跑到基督山家的時候,基督山不是對他說過,如果過兩小時之後瓦朗蒂娜還沒有死,那麽瓦朗蒂娜就得救了嗎?

如今,四天過去了,瓦朗蒂娜還活著。

我們剛才提到的那種讓瓦朗蒂娜在睡眠當中,或者說在她醒來之後的昏迷狀態中極度亢奮的狀況,是因為在寂靜的黑暗中,或者當那盞放在壁爐上、在大理石燈座上燃燒著的油燈,照得屋子裏半明半暗時,她總是看到那些常常出現在她這位病人房間裏的幻影在她眼前閃過,她身上的熱度也仿佛在閃動著翅膀,使幻影愈加搖擺不定。

朦朦朧朧中,她仿佛時而看見繼母在威脅她,時而看見莫雷爾向她伸出雙臂,時而又看見平時不十分常見的人,如基督山伯爵。每當這種昏昏沉沉的時刻,她都覺得甚至連桌椅板凳都在搖搖晃晃,挪來挪去,這種狀態一直要持續到淩晨兩三點鍾,這時,姑娘才沉沉睡去,一直睡到天亮。

白天,瓦朗蒂娜得知歐熱妮出逃和貝內代托被捕的消息,在迷迷糊糊中,時而想著聽到的這些情況,時而想著自己的處境。到了晚上,維爾弗爾、達弗裏尼和努瓦爾蒂埃相繼離開,當魯爾的聖菲利普教堂的鍾聲敲響十一點時,看護把醫生準備好的藥水放到病人手邊,關上房門,走進配膳室,渾身戰栗地聽著仆人們的議論,腦袋裏裝滿了三個月來成為檢察官家門廳裏聊天話題的那些嚇人的故事。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意外的場麵出現在這間關得嚴嚴實實的病房裏。

這時,看護已經離開十分鍾了。

瓦朗蒂娜又像每天夜裏那樣發著燒,已經燒了一個多小時了,她隻能任憑那不聽她意誌擺布的大腦繼續它的亢奮、繼續它那單調而又無法擺脫的狀態,並且,她的大腦由於不停地製造同樣的思想、產生同樣的幻覺而累得精疲力竭。

從那盞油燈的燈撚上迸發出成千上萬的亮光,每一個光點都有奇特的含義,突然,在顫抖的燈光下,瓦朗蒂娜覺得看見那間開在壁爐旁邊凹處的房門慢慢打開了,而門上的合葉竟然一點都沒響。換個時候,瓦朗蒂娜肯定會抓起絲帶搖鈴呼救,如今處於這樣的情境,什麽都不讓她感到吃驚了。她心裏明白,這些幻覺都是譫妄的產物,她對此堅信不疑,因為一到早晨,這些黑夜裏的幽靈就隨著黎明的到來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從門後出現了一個人影。由於發燒,瓦朗蒂娜早已習慣了這類幻覺,所以並不害怕。她隻是睜大了眼睛,希望看見的是莫雷爾。

那個人繼續朝她床前走來,然後停下腳步,似乎在側耳傾聽。

這時,一道燈光照亮了黑夜來客的麵龐。

“不是他!”她輕輕說道。

她等待著,深信自己在做夢,這個人一定會像在以往的夢中一樣,要麽消失,要麽變成另外一個人。

這時,她摸了摸自己的脈,感到脈搏在激烈地跳動,她記起來了,讓這些糾纏人的幻覺消失的最好辦法就是喝藥水。瓦朗蒂娜向醫生抱怨過夜裏心神不寧的情景,醫生專門為她配製了這種清涼的飲料,可以退燒,可以使大腦重新清醒起來。每當她喝了這種飲料,都會感到輕鬆一會兒。

於是,瓦朗蒂娜伸出手去夠那個放在玻璃盤子裏的杯子。可是,當她把顫巍巍的胳膊伸出床外時,那個人又急忙朝她的床前邁了兩步,現在離姑娘那麽近,她都能聽到他的呼吸聲,甚至覺得他按住了她的手。

瓦朗蒂娜的這一次幻覺,或者說這種真實的感覺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強烈。她開始覺得自己確實是明明白白地醒著的,她還意識到自己神誌清醒,所以,不禁打了個寒戰。

瓦朗蒂娜手上感到的那種壓力,是想攔住她的胳膊。

瓦朗蒂娜慢慢把手縮回來。那個人影始終盯著她,目光中毫無惡意,隻是想保護她,這時,那個人影拿起杯子,走近油燈,注視著杯子裏的水,仿佛要判斷那水的透明度似的。

但是這種檢驗還不夠。那個人,或者說那個幽靈,因為他走路時的步子是那麽輕,地毯把腳步聲完全吞沒了,那個人用湯匙在杯子裏舀了一勺藥水,喝了下去。瓦朗蒂娜萬分驚訝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她深信這一切很快就會消失,換成另外一個場景。那人非但役有像影子似的消失,反而走近她,把杯子遞給瓦朗蒂娜,用充滿溫情的語氣說道:“現在,請喝吧!……”

瓦朗蒂娜的身子戰栗起來。這是頭一次有個幻影用有生氣的聲音跟她說話。她張開嘴想要叫喊。

那人把一個手指放到嘴唇上。

“基督山伯爵!”她喃喃說道。

從姑娘眼睛裏的恐懼、雙手的顫抖和急忙縮進被子裏的動作,可以看出,她的疑慮還在作最後的掙紮,不知該不該相信這是真的。然而,基督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她的房間,他穿過牆壁,神秘地、像個幽靈似的不可思議地走了進來,實在難以讓瓦朗蒂娜那恍惚的神誌信以為真。

“不要喊叫,不要害怕,”伯爵說道,“心裏不要有一絲懷疑和擔憂。您眼前看見的這個人(因為這一次您是對的,瓦朗蒂娜,這絕不是幻覺),您眼前看見的這個人,是您所能夢見的最慈祥的父親、最可敬的朋友。”

瓦朗蒂娜無言答對。這個聲音證明,說話的人確實存在,這讓她驚恐萬狀,不敢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但她那惶惑的目光像在說:“既然您的用意純正,為什麽會在這裏出現?”

伯爵憑自己的聰明,猜到了姑娘心裏的想法。

“聽我說,”他說道,“或者說看著我。請看著我這雙熬紅的眼睛和我這比平時更加蒼白的臉龐。這是因為,我一連四夜沒合眼,一連四夜,我守護著您,保護著您,我為我們的朋友馬克西米裏安保護著您。”

病人的兩頰泛起喜悅的紅暈,因為伯爵剛剛說出的這個名字驅散了他在她心裏引起的最後一點疑慮。

“馬克西米裏安!……”瓦朗蒂娜重複著,這名字讓她感到多麽欣慰啊,“馬克西米裏安!莫非他把一切都告訴您了?”

“一切。他對我說,您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我答應他您一定會活下去。”

“您答應他讓我活下去?”

“是的。”

“確實,先生,您剛才說到警惕和保護。難道您是醫生嗎?”

“是的,而且,是此刻上蒼能給您派來的最好的醫生,請相信我的話。”

“您說您在保護我?”瓦朗蒂娜不安地問道,“您在哪裏保護我?我沒看見您。”

伯爵伸手指著書房的方向。“我躲在這個門後麵,”他回答道,“這扇門朝著我租的那個房子的方向。”

瓦朗蒂娜出於羞澀的自尊,把目光移開,極為恐慌地說道:“先生,您剛才這番話實在荒唐,您對我的保護更像一種侮辱。”

“瓦朗蒂娜,”他說道,“在我守護的這幾個漫長的夜晚,我隻注意下麵幾件事,有哪些人走進您的房間,他們給您送來什麽樣的食品,給您喝什麽樣的飲料;當我覺得這些飲料有危險時,就像剛才那樣走進來,把您杯子裏的毒藥倒掉,換上一杯對您身體有益的飲料,這飲料不但不會像原來那杯似的讓您死去,反而會讓生命在您的血液裏流淌。”

“毒藥!死亡!”瓦朗蒂娜喊道,以為自己又處於高燒後的幻覺當中了,“您在說些什麽,先生?”

“噓!我的孩子,”基督山又把手指放到嘴唇上說道,“我是說過毒藥,是的,我是說過死亡,不過,您還是先把這個喝了(伯爵從衣袋裏掏出一個盛著紅色**的小瓶,往杯子裏倒了幾滴)。喝了這個之後,今天夜裏就不要再喝任何東西了。”

瓦朗蒂娜伸出手,可是,她剛一碰到杯子,就又悚然地把手縮了回來。

基督山拿起杯子,把裏麵的藥水喝了一半,然後遞給瓦朗蒂娜,她微笑著把剩下的藥水喝光了。

“哦!是的,”她說道,“我覺出每天夜裏喝的飲料的味道來了,這種飲料可以使我的心裏感到清涼,腦袋裏感到清靜。謝謝,先生,謝謝。”

“這就是為什麽您這四夜能活下來,瓦朗蒂娜。”伯爵說道,“可我是怎麽活過來的呢?哦!您可讓我受了不少罪啊!哦!當我看到有人往您的杯子裏倒進致命的毒藥時,當我渾身顫抖地想到,您不等我把它倒進壁爐裏就會把它喝掉時,您讓我受了多大的折磨啊!”

“您說,先生,”瓦朗蒂娜大驚失色,又說道,“您說您看見有人往我的杯子裏倒毒藥,因而忍受了不少煎熬?不過,既然您看見倒毒藥,一定也看見倒毒藥的人了?”

“當然。”

瓦朗蒂娜坐了起來,用繡花被單蓋住自己那比雪還要白的胸口,剛才發燒時流出的虛汗還沒幹,這會兒又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您看見那個人了?”姑娘又問道。

“是的。”伯爵又回答一遍。

“您對我說的這些話太聳人聽聞了,先生,您企圖讓我相信的這種事未免太可怕了。什麽?在我父親的家裏,什麽?在我自己的房間裏,什麽?在我的病床上,竟然有人想謀害我?哦!您走吧,先生,您這是在誘惑我的良知,您這是在褻瀆神明,這種事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難道您是這隻手所要害的第一個人嗎,瓦朗蒂娜?難道您沒看見在自己周圍,德·聖梅朗先生、德·聖梅朗夫人、巴魯瓦都先後死去了嗎?要不是努瓦爾蒂埃先生三年以來一直接受以毒攻毒的療法,從而產生了抵抗毒藥的能力,您不是也會看到他死去嗎?”

“啊!上帝!”瓦朗蒂娜說道,“難道正是為了這個緣故,一個月以來,爺爺非讓我喝他的飲料不可?”

“這些飲料,”基督山大聲問道,“是不是有一種半幹的橘子皮的苦味?”

“對,上帝,是的!”

“哦!現在我全明白了。”基督山說道,“他也知道你們家有人下毒,或許還知道是誰在下毒呢。

“是他使您——他鍾愛的孫女,具備了抵禦這種毒藥的能力,那毒藥正是碰到了這種初步形成的抗藥性才失靈了!這就是為什麽,四天以前您中了致命的毒,竟然能夠活了下來,我本來還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可這個凶手,這個殺人犯到底是誰?”

“我正要問您呢,您夜裏就從來沒看見過有人到您的臥室裏來嗎?”

“看見過。我覺得經常看見有些像幽靈似的人走進來,這些幽靈靠近我,又走開,然後消失了。但我把這當成是自己發燒時的幻覺,剛才您進來的時候,嗯!有好半天我都以為,要麽是我燒糊塗了,要麽是我在做夢。”

“這麽說,您不知道那個要謀害您的人?”

“不知道,”瓦朗蒂娜說道,“為什麽有人要害死我?”

“那您馬上就會知道她是誰了。”基督山說著,豎起耳朵聽著。

“怎麽會知道?”瓦朗蒂娜一邊問道,一邊恐懼地朝四下看著。

“因為您今天晚上既不發燒,也沒有幻覺;因為您今天晚上神誌清醒;因為現在夜半的鍾聲已經敲響,而這正是殺人凶手行動的時刻。”

“上帝啊!上帝啊!”瓦朗蒂娜說著,用手揩著額頭上沁出的汗水。

果然,這時響起了午夜那慢慢悠悠的淒涼的鍾聲。那大鍾的銅錘每敲一下,都仿佛打在姑娘的心上似的。

“瓦朗蒂娜,”伯爵繼續說道,“您要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氣救助自己,不要讓您的心髒跳得太劇烈,不要讓您的聲音衝出喉嚨,裝作睡著的樣子,您會看到的,您會看到的!”

瓦朗蒂娜握住伯爵的手。“我好像聽見有動靜,”她說道,“您快走吧!”

“別了,應當說再見。”伯爵回答。然後,他踮著腳走到書房門前,臉上帶著慈父般的憂傷的微笑,姑娘看了心裏非常感激。

關門之前,他又轉過身來:“您一動也不能動,”他說道,“也不要出聲,要讓人覺得您睡著了,否則,不等我趕回來救您,人家就會把您殺了。”

吩咐完這句可怕的話以後,伯爵就消失在門後,門輕輕地關上了。

第一〇一章 飛蝗

屋裏隻剩下瓦朗蒂娜一個人了。遠處,另外兩個走得比魯爾的聖菲利普教堂的鍾稍慢一點的大鍾,也先後敲響了午夜十二點的鍾聲。然後,除了遠處幾輛馬車駛過的聲音以外,一切都回到寂靜之中。

這時,瓦朗蒂娜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她房間裏的掛鍾上,那鍾擺一秒鍾一秒鍾地滴答著走著。

她在心裏數著這些滴答聲,發現它們要比自己的心跳慢一倍。然而,她心裏還有疑慮,從不傷害別人的瓦朗蒂娜無法想象會有人要害她;為什麽?出於什麽目的?她究竟做過什麽錯事,竟然會有一個仇人?

現在,用不著擔心會睡著了。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一個可怕的念頭,使她精神高度緊張,那就是,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一個人曾經試圖謀殺她,現在還要謀殺她。

如果這一次,這個人看到毒藥總是不奏效,就像基督山說的那樣動用凶器怎麽辦呢?要是伯爵來不及跑進來救她呢?要是她已經到了末日了呢?要是她再也見不到莫雷爾了可怎麽辦呢?

一想到這個讓她臉色鐵青、直冒冷汗的念頭,瓦朗蒂娜真想抓起鈴來呼救。

但是,她好像透過書房門看見伯爵那閃閃發光的眼睛,這雙眼睛深深地留在她的記憶裏,每當想到它們,她都感到羞愧難當。她不知道,自己的感激之情,有朝一日能否消除伯爵這種欠穩妥的友誼所留下的痛苦的記憶。

二十分鍾,漫長的二十分鍾過去了,又過去十分鍾。最後,那隻掛鍾先是輕輕地響了一下,然後,銅錘終於清脆地敲了一聲。

與此同時,傳來指甲輕輕敲打書房門板的聲音,這聲音告訴瓦朗蒂娜,伯爵正在注意著,並告誡她也要注意。

果然,瓦朗蒂娜覺得聽見從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說從愛德華的房間那邊,傳來地板的吱吱響動聲。她豎起耳朵,屏住呼吸,幾乎透不過氣來。門鎖轉動了一下,門開了。

瓦朗蒂娜本來用胳膊撐著身子,現在急忙躺到床上,用胳膊擋住眼睛。然後,她的心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揪得緊緊的,驚慌不安地等待著。

有一個人走近她的床,碰到床上的幔帳。瓦朗蒂娜使盡全身的氣力,讓自己發出那種安安靜靜睡覺時的均勻的呼吸聲。

“瓦朗蒂娜!”一個聲音輕輕叫道。

姑娘的心一顫,但什麽都沒有回答。

“瓦朗蒂娜!”那同一個聲音又叫道。

依然是一片寂靜:瓦朗蒂娜許諾過要裝作醒不過來了。

接著,一切都一動不動了。隻是,瓦朗蒂娜聽見一種**倒進她剛喝光的那個杯子裏,聲音輕得幾乎讓人難以覺察。

這時,她在胳膊的遮掩下,終於大膽地睜開了眼睛。

於是,她看見一個身穿白色睡袍的女人,正把事先準備好的一小瓶**往她的杯子裏倒。

在這短暫的一瞬間,瓦朗蒂娜大概屏住了呼吸,或者動了一下,因為那個女人不安地停住手,朝病床俯下身子,想好好看看她是否真的睡著了。原來那是德·維爾弗爾夫人。

瓦朗蒂娜認出是她繼母,身子驀然一抖,連床都動了一下。德·維爾弗爾夫人立刻躲到牆邊,在床幔帳的掩護下,一聲不響地、細心地窺視著瓦朗蒂娜的每一個微小的動作。

瓦朗蒂娜想起了基督山那句可怕的話。她覺得,在繼母那隻沒拿藥瓶的手裏,好像有一把鋒利的長刀閃閃發光。於是,瓦朗蒂娜喚起自己全部的毅力,竭力想閉上眼睛。但是,我們人體的這個在所有感官中對害怕最敏感的感官完成這樣一個動作,這個平時如此簡單的動作,此刻幾乎變得不可能了,因為好奇心實在太強烈了,它竭力阻止閉上眼睛,竭力要看清事實真相。

不過,由於瓦朗蒂娜又開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屋子裏又恢複了寧靜,德·維爾弗爾夫人深信她睡熟了,就又伸出手,身子依然躲在床頭那團幔帳後麵,把小瓶裏的藥水全都倒進杯子裏。

然後,她走了,沒有弄出一點聲音,連瓦朗蒂娜都沒聽到她走出去。

瓦朗蒂娜隻是看見那隻胳膊不見了,僅此而已。那是一隻二十五歲的年輕美貌的少婦的細嫩豐滿的胳膊,一隻正在傾倒死亡的胳膊。

德·維爾弗爾夫人在瓦朗蒂娜的房間裏待了一分半鍾,瓦朗蒂娜在這段時間裏的感受是難以描繪的。姑娘陷入一種近乎麻木的昏沉狀態中,手指輕碰門板的聲音把她喚醒。

她吃力地抬起頭。門再一次輕輕地開了,基督山伯爵又走了進來。

“怎麽樣!”伯爵問道,“您還懷疑嗎?”

“啊,上帝!”姑娘喃喃地說道。

“您看見了嗎?”

“唉!”

“您認出來了嗎?”

瓦朗蒂娜輕輕地歎了口氣。“是的,”她說道,“但是,我不能相信。”

“那麽,您寧願死去,也讓馬克西米裏安死去!”

“上帝!上帝!”姑娘幾乎神誌不清地說道,“難道我就不能離開家,不能逃走嗎?……”

“瓦朗蒂娜,您跑到哪裏那隻追逐您的手都能把您抓到。她可以用重金收買您的仆人,死神會披著各種偽裝降臨到您頭上,甚至會藏在您喝的泉水和從樹上摘的果子裏。”

“可您不是說過,爺爺已經使我具有抵抗毒藥的能力了嗎?”

“那隻能抵抗一種毒藥,還是抵抗少量的這種毒藥。她會換一種毒藥,或者加大藥量。”

他拿起杯子,用嘴唇抿了抿。“喏,”他說道,“她果然這樣做了。她已經不再用番木鱉堿毒害您了,而是用了一種普通的麻醉藥。她把麻藥溶在了酒精裏,我嚐出了酒精的味道。如果您喝了德·維爾弗爾夫人剛剛給您倒進杯子裏的藥水,瓦朗蒂娜,瓦朗蒂娜,那您就完了!”

“上帝啊!”姑娘大聲喊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緊追不舍呢?”

“怎麽?您性情這麽溫柔,心地這麽善良,沒有一點害人之心,難道您就不明白嗎,瓦朗蒂娜?”

“不明白,”姑娘說道,“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她。”

“但是您很富有,瓦朗蒂娜。您有二十萬利弗爾的年息,這二十萬的年息,是您把它從她兒子手裏奪走了。”

“話怎麽能這麽說呢?我的財產根本就不是他的,我是從我外祖父外祖母那裏繼承來的。”

“那當然,正因為如此,德·聖梅朗先生和夫人才會死去,為的是讓您能繼承他們的財產。正因為如此,努瓦爾蒂埃先生從指定您為他的繼承人之日起,就被判了死刑;正因為如此,也輪到您死了,瓦朗蒂娜。因為這能讓您的父親繼承您的財產,而您的弟弟成了獨生子,也就可以繼承您父親的財產了。”

“愛德華!可憐的孩子,她是為了他才犯下這麽多罪孽的?”

“啊!您終於明白了。”

“啊!上帝!但願她不要為此受到懲罰啊。”

“您真是個天使,瓦朗蒂娜。”

“那我祖父呢,難道她不想再害死他了?”

“她考慮過了,您死了以後,隻要您弟弟沒有被剝奪繼承權,家產自然會落到他手裏,她想到,歸根結底,害死您祖父沒有意義,隻會增大危險,不如不幹。”

“一個女人的腦子裏竟然想得出如此惡毒的計謀!啊!上帝!上帝!”

“您還記得佩魯賈嗎?還記得拉波斯特旅館的葡萄架和那個穿棕色鬥篷的人嗎?您繼母曾經向他詢問過托法娜毒藥的情況?嗯!從那一天起,這個罪惡的念頭就開始在她腦子裏產生了。”

“哦!先生,”那溫柔的姑娘淚流滿麵地說道,“我明白了,如果這樣,那我就必死無疑了。”

“不會的,瓦朗蒂娜,不會的,因為我預見到了所有的這些陰謀;不會的,咱們的敵人已經被戰勝了,因為她的陰謀被識破了;不會的,瓦朗蒂娜,您會活下去的,您為了愛和被愛而活下去,為了使自己幸福並使另一顆高尚的心靈幸福地活下去。但是,為了活下去,瓦朗蒂娜,您必須相信我。”

“請吩咐吧,先生,我該怎麽做?”

“我給您什麽,您都必須無條件地喝下去。”

“啊!蒼天在上,”瓦朗蒂娜大聲說道,“如果我在世上別無牽掛,我情願讓自己死去!”

“您不能告訴任何人,甚至不能告訴您的父親。”

“我父親跟這個可怕的陰謀毫無關係,對吧,先生?”瓦朗蒂娜雙手握在胸前,說道。

“對,然而,您父親是個熟悉法律的人,您父親應當明白,他家裏接二連三發生的這些死亡事件都不是正常死亡。您的父親,他才應當保護您,他此刻本應當待在我的位置上;倒掉這杯子裏的水的人應當是他;迎上去對付凶手的也應當是他。魔鬼對付魔鬼。”他大聲說完前麵的話,又輕輕補充了一句。

“先生,”瓦朗蒂娜說道,“我要竭盡全力讓自己活下去,因為這個世上有兩個深深愛著我的人,我要是死了,他們也會死的。這就是我的祖父和馬克西米裏安。”

“我會像保護您一樣保護他們。”

“那好!先生,我聽您的安排。”瓦朗蒂娜說道,然後輕輕地補充說:“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還會出什麽事呢?”

“不管出什麽事,瓦朗蒂娜,您都不要害怕。如果您很疼痛,如果您失去了視力、聽力,或者觸覺,您不要害怕;如果您醒來之後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要害怕,哪怕是在一個墓穴裏或者躺在棺材裏。您要立刻喚起自己的神誌,對自己說,此刻,一位朋友,一位慈父,一個希望我和馬克西米裏安幸福的人正在保護著我。”

“唉!唉!這多可怕啊!”

“瓦朗蒂娜,您願不願意揭發您的繼母?”

“我情願死一千次!哦!是的,我情願死!”

“不,您不能死,不管出什麽事,您都不能抱怨,一定要充滿希望,您能向我保證嗎?”

“我會想到馬克西米裏安的。”

“您是我心愛的女兒,瓦朗蒂娜。隻有我才能救您,而且我一定會救您的。”

瓦朗蒂娜心裏充滿了恐懼,把雙手握在胸前(因為她意識到現在是向上帝祈求勇氣的時候了),站起身,喃喃地祈禱著,忘記了隻有長長的秀發遮蓋著自己那白皙的雙肩,透過那件薄紗睡裙,都能看到她那劇烈的心跳。

伯爵用手輕輕地按住姑娘的手臂,把絲絨花邊一直拉到她的脖頸處,臉上帶著慈父般的微笑說道:“我的女兒,請相信我的忠誠,就像您相信上帝的仁慈和馬克西米裏安的愛情一樣。”

瓦朗蒂娜用充滿感激的目光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像個在他的保護下的孩子似的那樣溫順。

這時,伯爵從背心口袋裏掏出一個翡翠小瓶,打開金蓋,把一顆豌豆大的藥丸倒到瓦朗蒂娜的右手裏。

瓦朗蒂娜用另一隻手拿起藥丸,凝視著伯爵,在這位無所畏懼的保護人的臉上,有一種神靈的威嚴。很顯然,瓦朗蒂娜正在用目光詢問他。

“吃吧。”他回答道。

瓦朗蒂娜把藥丸放進嘴裏,咽了下去。

“現在,再見了,孩子,”他說道,“我得去眯一會兒,因為您已經得救了。”

“您去吧,”瓦朗蒂娜回答,“我向您保證,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害怕。”

基督山長時間地望著姑娘,伯爵剛剛給她的鎮靜藥發揮了效力,她慢慢睡著了。

這時,他拿起杯子,把其中的四分之三倒在壁爐裏,好讓人以為是瓦朗蒂娜把它喝了,接著,又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而後,他走到書房門前,又回頭望了一眼瓦朗蒂娜,看到她就像個睡在天主腳下的天使一樣,臉上帶著純真和安詳,這才走了出去。

第一〇二章 瓦朗蒂娜之死

放在瓦朗蒂娜壁爐上的那盞燈依然亮著,直到耗盡最後幾滴漂在水上的油珠;那球形的大理石燈座上已經罩上一圈兒紅糊糊的光暈,燈顯得更亮了,燈花畢剝地響著,就像人們常常形容那些彌留之際的人,在臨終前的最後抽搐一樣;這時,一道慘淡昏暗的晨光射到白色的窗簾上,射到姑娘的被罩上。

這一次,街上萬籟俱寂,屋裏也靜得可怕。

這時,愛德華的房門開了,我們剛剛見過的那張麵孔又映在門對麵的鏡子裏:那是德·維爾弗爾夫人,她是回來看藥水的效果的。

她在門口停下腳步,傾聽著油燈發出的畢剝聲,這是房間裏唯一能聽得到的動靜,裏麵簡直就像沒有人一樣。接著,她輕輕地走近床頭櫃前,想看看瓦朗蒂娜的杯子是否空了。

正如我們所說的那樣,裏麵還剩下四分之一。德·維爾弗爾夫人拿起杯子,把裏麵的水倒到爐灰裏,還用手扒拉扒拉,好讓水快點被吸收,然後,她仔細地把玻璃杯洗淨,又用自己的手帕把它擦幹,放回原處。

倘若,這時有人往房間裏窺探一下,便會看到德·維爾弗爾夫人遲疑著,不敢把目光停在瓦朗蒂娜身上,不敢走近床邊。

這幽幽的燈光,寂寂無聲的沉沉黑夜,一定跟她良心上的不安交融在一起,這個下毒的女人不敢正視自己的成果。最後,她還是壯了壯膽子,撩開幔帳,湊近床頭,看著瓦朗蒂娜。

姑娘已經停止了呼吸,半張開的牙縫裏也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嘴唇鐵青,不再抽搐;眼睛淹沒在一片仿佛已經浸透她皮膚的紫色霧氣之中,眼球鼓起的部分,眼皮比別處更加蒼白,烏黑的長睫毛在她那張蠟黃的臉上畫出一道道黑線條。

德·維爾弗爾夫人凝視著那張毫無生氣、卻依舊動人的麵孔,然後,終於鼓起勇氣,掀開被子,把手放在姑娘的心口上。

心口冰涼,一動不動。

她手下跳動的,是她自己手指上的血管。她急忙顫抖著把手抽回。

瓦朗蒂娜的一隻胳膊伸出床外,這隻手臂,從肩膀到肘彎,簡直就像按照日爾曼·皮隆的雕塑《美惠三女神》的模子鑄造出來的一樣。但前臂因為抽搐而微微變形;造型完美的手腕也有些僵硬,手指張開,搭在桃花心木的床頭櫃上。

指甲根是鐵青色的。對於德·維爾弗爾夫人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可懷疑的了。一切都已經完成,這部作品——她要完成的最後一部作品,終於大功告成了。

下毒的女人在這個房間裏已經無事可做了。她腳步輕輕地向後退去,顯然是怕腳在地毯上弄出聲音,但是,她雖然向後退著,手依然撩起幔帳,全神貫注地看著這死亡的景象。死亡本身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隻要屍體尚未腐爛,死者隻是一動不動,死亡就充滿了神秘,而不令人厭惡。

時間一分鍾一分鍾地過去了。德·維爾弗爾夫人怎麽也放不下手中的幔帳,那床簾懸在瓦朗蒂娜頭上,就像裹屍布似的。她陷入沉思,是對罪惡的反思,還是內疚呢?

這時,燈花的畢剝聲響得更厲害了。德·維爾弗爾夫人聽到這個聲音嚇得渾身一抖,立刻放下床幔。與此同時,油燈滅了,房間陷入一種可怕的黑暗之中。在這片沉寂的黑暗中,掛鍾突然響了,敲響四點半的鍾聲。

這個下毒的女人被這一下接一下的鍾聲嚇壞了,摸索著走到門口,額頭上流著冷汗,回到自己房間。

黑暗又持續了兩小時。漸漸地,慘淡的晨光透過百葉窗,射進房間裏,而後,光線越來越亮,讓人能看清室內各種物品和人體的顏色、形狀。

這時,從樓梯上傳來看護的咳嗽聲,她手裏端著一個杯子,走進瓦朗蒂娜的房間。如果是父親或者情人,一眼就會看出瓦朗蒂娜已經死了,但是在一個被雇用的看護眼裏,瓦朗蒂娜隻是在熟睡著。

“很好,”她走近床頭櫃,說道,“她喝了藥水,杯子裏隻剩下三分之一了。”

然後,她走到壁爐前,把火點著,坐到扶手椅裏,她雖然起床了,但還想趁瓦朗蒂娜沒醒,再眯一會兒。

八點的鍾聲把她喚醒。這時,她看到姑娘還在沉睡,頗為驚訝,又看到她的胳膊依然伸出床外,沒有收回去,心裏感到害怕,就走到床邊,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姑娘的嘴唇已經涼了,胸口也已經冰冷了。

她想把那隻胳膊放回身體旁邊,但胳膊已經僵硬,不聽擺布,對一個看護來說,這意味著什麽都一目了然了。

她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然後,她朝門口跑去。“救人啊!”她喊道,“救人啊!”

“什麽,救人!”達弗裏尼先生在樓梯下麵回答。這正是醫生平時到來的時間。

“什麽,救人!”維爾弗爾也急忙跑出書房大聲問道,“大夫,您沒聽見喊救人嗎?”

“聽見了,聽見了,咱們快上樓吧,”達弗裏尼回答道,“快上樓去瓦朗蒂娜的房間。”

可是,沒等醫生和父親進去,那些待在同一層的仆人和正在房間裏的或者樓梯上的仆人早已跑了進去,看到瓦朗蒂娜臉色鐵青,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就一個個朝天上舉起雙手,像突然頭暈了似的搖晃著身子。

“快去叫德·維爾弗爾夫人!叫醒德·維爾弗爾夫人!”檢察官站在門口喊道,他好像不敢進來。

可是,仆人們沒有回答,而是看著達弗裏尼先生,他已經進來了,跑到瓦朗蒂娜身邊,把她抱起來。

“又是一個!……”他喃喃地說道,把她放下,“啊!上帝,上帝,您什麽時候才肯罷休呢?”

維爾弗爾跑進房間。“您說什麽啊,上帝!”他高舉著雙手喊道,“大夫!……大夫!”

“我說瓦朗蒂娜死了!”達弗裏尼回答,聲音莊嚴,因為莊嚴而十分可怕。

德·維爾弗爾先生的兩條腿仿佛斷了似的倒了下來,腦袋撲到瓦朗蒂娜的床上。

聽到醫生的話,聽到父親的喊聲,仆人們嚇得拔腿就跑,腳步很重,從樓梯上、走廊裏傳來他們匆匆的腳步聲,接著,聲音到了院子裏,然後安靜了。嘈雜聲消失了,所有的仆人逃離了這座凶宅。

這時,德·維爾弗爾夫人身穿睡袍,袖子還沒套上,掀開門簾,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詢問在場的人,眼睛裏拚命擠出幾滴不聽話的淚水。

驀地,她朝前邁了一步,或者說衝上前來,兩隻胳膊伸向床頭櫃。

她剛剛看到達弗裏尼正在好奇地朝床頭櫃俯下身去,拿起那個杯子,她肯定自己已經在夜裏把它倒光了。杯子裏還剩下三分之一,剛好是她倒到爐灰裏的那麽多。

此刻,即使瓦朗蒂娜的幽靈出現在下毒者的麵前,也不會把她嚇成這個樣子。

那恰恰是她倒進瓦朗蒂娜的杯子裏、並且被瓦朗蒂娜喝過的藥水的顏色;那恰恰是逃不過達弗裏尼先生眼睛的毒藥,達弗裏尼先生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那毒藥。這無疑是上蒼顯靈,盡管凶手倍加小心,仍然留下了罪惡的痕跡,留下了證據。

德·維爾弗爾夫人像尊恐怖女神塑像似的一動不動,維爾弗爾則把頭埋在死者的被單裏,身邊發生的一切他都沒看見。這時,達弗裏尼走近窗前,以便更仔細地看看杯子裏的東西,還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到嘴裏嚐了嚐。

“啊!”他喃喃地說道,“這回不是番木鱉堿了;讓我們看看它是什麽!”

說完,他就跑到瓦朗蒂娜房間裏的一個櫥櫃前,這個櫥櫃已被改成藥櫃,他從裏麵的小銀箱子裏取出一瓶硝酸,往乳白色的藥水裏滴了幾滴,那半瓶藥水立刻變成血紅色。

“啊!”達弗裏尼大聲喊道,聲音裏交織著法官識破真相時的驚恐和學者解出一道難題時的喜悅。

德·維爾弗爾夫人一時間轉過身去。她的雙眼放射著火焰,而後又熄滅了,她踉蹌著,用手尋找著房門,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一個人摔倒在地上的聲音。

但是,誰都沒注意這個聲音。看護正在專心地觀看化學實驗結果,維爾弗爾依然處於失神落魄的狀態之中。

隻有達弗裏尼先生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德·維爾弗爾夫人,注意到她匆匆離去的情景。他掀開瓦朗蒂娜房間的門簾,目光穿過愛德華的房間,一直可以看到德·維爾弗爾夫人的房間。他看見她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板上。

“快去搶救德·維爾弗爾夫人,”他對看護說道,“德·維爾弗爾夫人不舒服了。”

“可是,瓦朗蒂娜小姐呢?……”看護咕噥道。

“瓦朗蒂娜小姐不需要搶救了,”達弗裏尼說道,“因為瓦朗蒂娜小姐已經死了。”

“死了!死了!”維爾弗爾肝膽欲裂地歎道,這個鐵石心腸的人因為從沒體會過這種全新的、陌生的感情而五內如焚。

“死了!是您說的?”第三個聲音問道,“是誰說瓦朗蒂娜死了?”

屋裏的兩個人回過頭來,看見莫雷爾站在門口,臉色蒼白,表情慌亂,十分可怕。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莫雷爾又按照往日的時間,來到那扇通向努瓦爾蒂埃房間的小門前。跟往常不同的是,他發現門開著,無須敲門,就走了進來。

他在門廳裏等了一會兒,呼喚仆人領他去見老努瓦爾蒂埃。可是沒人回答。我們知道,仆人們都跑光了。

這一天,莫雷爾心裏也沒什麽不安,因為基督山已經向他保證,瓦朗蒂娜一定會活下去,而且迄今為止,這個諾言一直兌現著。每天晚上,伯爵都告訴他一些好消息,第二天,努瓦爾蒂埃會向他證實這些消息。

但是,此刻,這種人去樓空的情景讓他覺得十分奇怪。他又喊了第二遍、第三遍,依然是鴉雀無聲。於是,他決定上樓。

努瓦爾蒂埃的房門也跟別的門一樣開著。

他第一眼就看見老人坐在輪椅裏,輪椅放在老地方,老人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在表達內心的恐懼,那異常蒼白的臉色證實了這一點。

“您身體怎麽樣,先生?”年輕人問道,心裏不由得一陣發緊。

“很好!”老人眨著眼睛回答,“很好!”但他的表情似乎越來越不安。

“您在擔心,”莫雷爾繼續說道,“您好像需要什麽。您想讓我呼喚您的下人嗎?”

“是的。”努瓦爾蒂埃回答。

莫雷爾拚命搖鈴,可是鈴繩都快被他拉斷了,仍然沒人進來。

他朝努瓦爾蒂埃轉過身來;老人臉上越發蒼白,越發焦慮不安。

“上帝!上帝!”莫雷爾說道,“為什麽沒有人來?是不是家裏有人病了?”

努瓦爾蒂埃的眼睛瞪得好像快要從眼眶裏掉出來了。

“您這是怎麽了?”莫雷爾又問道,“您讓我害怕。是瓦朗蒂娜!瓦朗蒂娜!……”

“對!對!”努瓦爾蒂埃回答。

馬克西米裏安張開嘴想要說話,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身子踉蹌著,靠到牆上。

然後,他伸手指著門口。“對,對,對!”老人繼續說道。

馬克西米裏安從小樓梯上三下兩下衝了下去,而努瓦爾蒂埃仿佛在用眼睛呼喊著:“快跑!再快一點!”年輕人隻用了一分鍾,就穿過好幾間跟整座房子一樣空空蕩蕩的房間,一直來到瓦朗蒂娜的房間。他用不著推門,門大敞著。他首先聽見一聲哭泣。他仿佛透過一片迷霧,看見一個黑糊糊的人影跪在一堆白色的床單前。一陣恐懼,內心凜凜的恐懼把他釘在門口。

正是這個時候,他聽見一個聲音說:“瓦朗蒂娜已經死了!”

接著,另一個聲音像回音似的重複著:“死了!死了!”

第一〇三章 馬克西米裏安

維爾弗爾站起身,因為讓別人撞見自己如此悲哀而感到羞恥。二十五年可怕的職業生涯,使他多少變成一個同樣可怕的人。他那一時恍惚的目光,最後落到莫雷爾身上。

“您是誰,先生,”他說道,“您怎麽忘了,一個人是不能這樣隨便闖入一個辦喪事的人家的?

“出去,先生!出去!”

可是,莫雷爾依然一動不動,他凝視著那張淩亂的床和躺在上麵的那張蒼白麵龐,目光無法離開這可怕的場景。

“請出去,您聽見了嗎?”維爾弗爾喊道,達弗裏尼也走過來,想把莫雷爾趕走。

莫雷爾神色恍惚地看著這具屍體、這兩個人、這個房間,似乎猶豫了片刻,張開嘴想說什麽,盡管腦海裏充滿了悲痛,卻找不到一句話回答,就用手抓著自己的頭發,轉身走了。

維爾弗爾和達弗裏尼一時間被他分了心,看到他那樣子,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說:“他瘋了!”

但是,還沒過五分鍾,他們就聽見樓梯被超常的重負壓得嘎吱嘎吱直響,接著,他們看見莫雷爾用超人的氣力,抱著努瓦爾蒂埃的輪椅,把老人抱上二樓來了。到了樓梯頂端,莫雷爾把輪椅放到地上,急速把他推到瓦朗蒂娜的房間裏。

這一切都是年輕人憑著自己那瘋狂的衝動所帶來的力量完成的。

不過,最讓人震驚的,還是被莫雷爾迅速推著朝瓦朗蒂娜床前走來的努瓦爾蒂埃的那張麵孔,那張臉上,智慧展示著自己的全部本領,一雙眼睛聚集起自己所有的力量,以替代那些其餘的喪失了的功能。

因此,這張盡管沒有血色卻目光炯炯的臉,讓維爾弗爾覺得像是看見鬼魂一般。每次他跟父親接觸,都要發生一件可怕的事。

“您看,他們把她弄成這個樣子!”莫雷爾喊道,一隻手仍然扶著被他推到床前的輪椅的椅背,另一隻手指著瓦朗蒂娜,“您看看,爺爺,您看看!”

維爾弗爾向後退了一步,吃驚地看著這個管努瓦爾蒂埃叫爺爺的陌生的年輕人。

這時,老人的全部身心仿佛都集中到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裏,接著,他脖子上的血管鼓了起來,一種癲癇患者皮膚上出現的青紫色湧上他的脖頸、兩頰和太陽穴,他內心的焦慮和激動,隻差用一聲吼叫爆發出來了。

這聲吼叫可以說是從他周身的汗毛孔裏呼喊出來的,因其無聲而更加可怕,更加讓人心驚肉跳。

達弗裏尼急忙跑到老人身邊,讓他嗅一種很強的誘導劑。

“先生!”莫雷爾這時喊道,抓住癱瘓病人那雙沒有知覺的手,“他們問我是誰,我憑什麽待在這裏。哦!您是知道的,您說吧!您說吧!”

年輕人的話淹沒在嗚咽聲中。

那老人呢,他呼吸困難,胸口憋著一口氣,就像快要咽氣的人那樣痛苦不堪。

終於,淚水從努瓦爾蒂埃的眼中奪眶而出,他比那個欲哭無淚的年輕人要幸福多了。他的頭低不下來,就閉上了眼睛。

“請告訴他們,”莫雷爾聲音哽咽地繼續說道,“告訴他們,我是她的未婚夫!

“告訴他們,她是我高貴的朋友,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愛!

“告訴他們,告訴他們,告訴他們,這具屍體是屬於我的!”

年輕人用盡全身氣力說完這些可怕的話,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床前,用**的手指緊緊地抓住床單。

這種悲痛欲絕的場麵實在太讓人傷心了,達弗裏尼轉過臉去掩飾自己的感情,維爾弗爾也不再追究。當我們為失去親人而哭泣時,我們會被那些愛過我們親人的人發出的磁力所吸引,向年輕人伸出手。

可是,莫雷爾什麽也看不見,他握住瓦朗蒂娜那冰冷的手,因為哭不出來,就號啕著撕咬著床單。

有一陣子,房間裏隻有哭泣聲、詛咒聲和祈禱聲。但有一個聲音壓倒了這一切,那就是努瓦爾蒂埃的呼吸發出的刺耳的聲音,那聲音讓人覺得,他每呼吸一次,都有可能使老人胸膛裏的生命的發條猝然中斷。

最後,還是那個最有克製力的維爾弗爾,在把自己的位置讓給莫雷爾一段時間之後,開口說話了。

“先生,”他對馬克西米裏安說道,“您說您愛瓦朗蒂娜,您是她的未婚夫,但我對你們的愛情、婚姻一無所知。不過,作為她的父親,我原諒您了,因為我看得出,您的悲痛是巨大的、真誠的、發自內心的。

“況且,我心裏充滿了悲痛,已經盛不下怒氣了。

“可是,您看到了,您所渴望得到的天使已經離開了人世;她不再需要人類的愛了,因為此刻,她正在頂禮膜拜我們的天主;請向她遺忘在我們身邊的可憐的遺體告別吧;再最後握一下您曾經祈望得到的手,然後跟她永遠訣別吧。現在,瓦朗蒂娜隻需要神甫來為她祝福了。”

“您錯了,先生,”莫雷爾喊道,他直起身子,用一條腿跪在地上,心裏掠過一陣他還未曾體會過的更加劇烈的悲痛,“您錯了。瓦朗蒂娜就這麽死了,她不僅需要一個神甫,還需要一個為她複仇的人。”

“德·維爾弗爾先生,請派人去請神甫吧,我就是那個為她複仇的人。”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先生?”維爾弗爾聽了莫雷爾瘋狂中說的這句話,心裏不禁一顫,喃喃問道。

“我的意思是,”莫雷爾繼續說道,“您是雙重身份,先生。作為父親,您的眼淚流得夠多了,現在,該是檢察官執法的時候了。”

努瓦爾蒂埃的眼睛一亮,達弗裏尼也湊了過來。

“先生,”年輕人又說道,同時注視著每個在場人的臉上的表情,“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們大家心裏也都明白我要說什麽。

“瓦朗蒂娜是被人謀殺的!”

維爾弗爾垂下頭,達弗裏尼又朝前走了一步,努瓦爾蒂埃用眼睛表示他說得對。

“然而,先生,”莫雷爾接著說道,“在我們這個時代,如果一個人突然離開人世,即使不像瓦朗蒂娜那樣年輕、美麗、可愛,我們也不能不追究一下他的死因。

“好了,檢察官先生,”莫雷爾說道,語氣愈加激烈了,“不要心慈手軟!我已經向您揭發了罪行,現在該您去捉拿凶手了!”

他用無情的目光質詢著維爾弗爾,維爾弗爾則用懇求的目光,時而望望努瓦爾蒂埃,時而望望達弗裏尼。但是,維爾弗爾從父親和醫生那裏得到的不是同情,而是跟莫雷爾一樣毫不留情的目光。

“對!”老人說道。

“當然!”達弗裏尼也說。

“先生,”維爾弗爾開始反駁,試圖與這三重意誌以及他自己的感情抗爭,“先生,您錯了,在我家裏不可能發生謀殺。命運在打擊我,上帝在讓我受難,這情景讓我不敢去想,但是,沒有人謀殺任何人!”

努瓦爾蒂埃的眼睛在噴射著怒火,達弗裏尼也張開嘴想說話。

莫雷爾伸出手臂命令大家安靜。“而我要告訴您,這裏有人在殺人!”莫雷爾大聲喊道,他的聲音放低了,但並沒有減弱震撼的威力。

“我要告訴您,這是四個月以來的第四個受害者了。

“我要告訴您,四天之前,已經有人試圖毒死瓦朗蒂娜,但多虧努瓦爾蒂埃先生采取了防範措施,那人才沒有得逞!

“我要告訴您,那人要麽加大了毒藥劑量,要麽換了一種毒藥,因此,他這一次得逞了!

“最後,我要對您說,您對這一切跟我一樣清楚,因為這位先生,作為醫生和朋友,早就警告過您了。”

“哦!您這是在說胡話,先生!”維爾弗爾說道,明知自己已經深陷重圍,但還想垂死掙紮。

“我在說胡話!”莫雷爾喊道,“好吧!我請達弗裏尼先生親自作證。

“請問問他,先生,他是否還記得在德·聖梅朗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在您的花園裏,在這座公館的花園裏,他所說的話。當時,您和他,你們以為那裏沒有旁人,正在談論那次奇怪的死亡事件,在那次事件中,您所談到的命運和您所不公正地指責的上蒼隻應當對一件事負責,那就是創造了瓦朗蒂娜的凶手!”

維爾弗爾和達弗裏尼麵麵相覷。

“是的,是的,請回想一下,”莫雷爾又說道,“因為,你們以為隻有天知地知的這番話卻落到我的耳朵裏。誠然,自從那天晚上起,鑒於德·維爾弗爾先生包庇縱容家人,我本當向當局舉報這一切,如果那樣,我就不會像現在似的成為殺害你的幫凶了,瓦朗蒂娜!我親愛的瓦朗蒂娜!不過,我這個幫凶現在要成為複仇者。這第四次謀殺是明目張膽的、顯而易見的,如果您父親拋棄你,瓦朗蒂娜,那麽我,我向你發誓,我一定要查出元凶。”

這一次,仿佛上蒼看到這個身強力壯的漢子眼看就要被自己的悲痛摧垮,終於動了惻隱之心,莫雷爾的最後幾句話哽咽在喉嚨裏,胸膛裏爆發出一陣哭泣,那長久不聽話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渾身癱軟,雙腿跪下,在瓦朗蒂娜的床邊失聲痛哭起來。

這時,達弗裏尼開始說話了。“我也一樣,”他語氣堅定地說道,“我也跟莫雷爾先生站在一起,要求懲罰罪犯。因為我一想到自己那卑劣的好心實際上縱容了凶手,心裏就感到惡心!”

“啊!上帝!上帝!”維爾弗爾頹喪地喃喃說道。

莫雷爾抬起頭,看到老人的眼睛裏閃著異樣的光。

“你們看,”他說道,“你們看,努瓦爾蒂埃先生想要說話。”

“是的。”努瓦爾蒂埃示意道,由於那位可憐的老人所有那些喪失了的功能都集中到眼睛裏,所以,那目光裏的表情顯得更加可怕。

“您知道誰是凶手?”莫雷爾問道。

“是的。”努瓦爾蒂埃回答。

“您要指引我們識破他?”年輕人大聲說道,“我們好好聽著!達弗裏尼先生,好好聽著!”

努瓦爾蒂埃的目光向可憐的莫雷爾憂傷地笑了笑,就是那種曾經多少次帶給瓦朗蒂娜幸福的溫和笑容,然後又把目光凝聚起來。他先讓對方注意自己的目光,繼而把目光移到門的方向。

“您是想讓我出去嗎,先生?”莫雷爾痛苦地喊道。

“是的。”努瓦爾蒂埃回答。

“唉!唉!先生,請您可憐可憐我吧!”

老人的目光無情地盯住房門。

“至少,我還可以再回來吧?”莫雷爾問道。

“是的。”

“就我一個出去嗎?”

“不是。”

“我還應當把誰帶走?是檢察官先生嗎?”

“不是。”

“醫生?”

“對。”

“您想跟德·維爾弗爾先生單獨待在一起?”

“是的。

“可是,他能懂您的意思嗎?”

“能。”

“哦!”維爾弗爾說道,他看到調查將在他們兩人之間進行,幾乎感到高興起來,“哦!您放心好了,我完全能懂家父的意思。”

我們注意到,檢察官幾乎是麵帶微笑地說出這句話的,但他的牙齒在打戰。

達弗裏尼挽起莫雷爾的手臂,把年輕人領到隔壁房間。於是,這座房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一刻鍾之後,響起一陣踉蹌的腳步聲,接著,維爾弗爾出現在客廳門口,達弗裏尼和莫雷爾就待在裏麵,一個陷入了沉思,另一個激動不已。

“請過來。”他說道。而後,他把這兩人又領回到努瓦爾蒂埃的扶手椅旁。

莫雷爾目不轉睛地看著維爾弗爾。檢察官的臉色鐵青,前額上布滿大片的紅色斑點,一支被他捏彎了的鵝毛筆哢哢響著變成碎片,落在地上。

“二位先生,”他用哽咽的聲音對達弗裏尼和莫雷爾說道,“二位先生,請你們以名譽發誓,絕不要把這個可怕的秘密泄露出去!”

兩個人聽了都下意識地動了一下。

“我求求你們!……”維爾弗爾又說道。

“可是,”莫雷爾說道,“罪犯呢?……凶手呢?……殺人犯呢?”

“請放心,先生,正義一定會得到伸張。”維爾弗爾說道,“家父向我披露了罪犯的名字。家父也跟您一樣渴望複仇,但是家父跟我一樣,請求你們對這樁罪行保守秘密。”

“是這樣的吧,父親?”

“是的。”努瓦爾蒂埃果斷地回答。

莫雷爾不禁流露出惶惑、懷疑的目光。

“哦!”維爾弗爾拉住馬克西米裏安的胳膊大聲說道,“哦!先生,您知道家父是一個不留情麵的人,既然他向您提出這種請求,那就意味著,毒害瓦朗蒂娜的凶手一定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是這樣的吧,父親?”

老人表示同意。

維爾弗爾繼續說道:“他了解我,我已經向他做出保證。因此二位盡管放心,三天時間,我要求你們給我三天時間,這比法庭向你們要求的時間要短。三天之後,我會為我被害的孩子複仇,而這種複仇就是那些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會膽戰心驚的。”

“是這樣的吧,父親?”他說這番話時咬牙切齒,還用力搖晃著老人那僵硬的手臂。

“他的諾言能實現嗎,努瓦爾蒂埃先生?”莫雷爾問道,達弗裏尼則在用目光詢問。

“能。”努瓦爾蒂埃回答,目光裏流露出陰森的快意。

“現在請發誓吧,兩位先生,”維爾弗爾把達弗裏尼和莫雷爾的手握在一起,說道,“請你們發誓,一定要關照我家的名譽,並讓我親自來為家庭雪恥。”

達弗裏尼轉過頭去,輕輕說了聲“是”,而莫雷爾掙脫了檢察官的手,跑到床前,吻了吻瓦朗蒂娜那冰冷的嘴唇,伴著一聲長長的呻吟逃了出去,那是發自一個陷入絕望深淵的人心底的歎惜。

我們前麵已經說過,仆人們都已經走光了。德·維爾弗爾先生隻好請達弗裏尼幫助辦理各種事宜,在我們這些大都市裏,喪葬手續龐雜繁多,尤其是在死因不明的情況之下。

至於努瓦爾蒂埃呢,他臉上那沒有表情的悲傷、沒有動作的絕望和沒有聲音的哭泣真是慘不忍睹。

維爾弗爾回到他的書房,達弗裏尼去請市政府的醫生來辦理驗屍事宜,人們把他這個醫生稱為“死人醫生”。

努瓦爾蒂埃不肯離開他的孫女。

半小時之後,達弗裏尼帶著一個同事回來了。臨街的門都已經關上,由於門房也跟其他仆人一起走了,維爾弗爾親自去開的門。但他在樓梯平台上停住腳步,他實在沒有勇氣再走進死者的房間。

於是,兩個醫生自己走進了瓦朗蒂娜的房間。

努瓦爾蒂埃坐在床邊,臉色同死者一樣慘白,身子也跟死者一樣一動不動。

“死人醫生”帶著那種跟屍體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的冷漠走過來,撩起姑娘身上的被單,隻是掀開嘴唇看了看。

“哦!”達弗裏尼歎口氣說道,“這個可憐的姑娘,她確實死了,嗯。”

“是的。”醫生簡單地回答,把被單放下,又蓋住了瓦朗蒂娜的臉。

努瓦爾蒂埃發出一聲嘶啞的歎息。

達弗裏尼回過頭,看到老人的眼睛在閃光。好心的醫生明白努瓦爾蒂埃是想再看一眼他的孫女。他把老人推到床前,在“死人醫生”把自己那雙碰過死人嘴唇的手放進漂白水裏消毒的時候,他掀起床單,露出那張猶如安睡的天使般的安詳而蒼白的麵龐。

努瓦爾蒂埃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淚,那是對好心的醫生的感激。

“死人醫生”在瓦朗蒂娜房間的一張桌子角上寫了驗屍報告,這最後的手續辦完以後,達弗裏尼就送他走了。

維爾弗爾聽見他們下了樓,就走到書房門口。他向那位醫生說了幾句表示感謝的話,然後,朝達弗裏尼轉過身來。

“現在,”他說道,“該去請神甫了。”

“您是否有意請哪一位神甫來為瓦朗蒂娜小姐祈禱?”達弗裏尼問道。

“沒有,”維爾弗爾回答,“去請離得最近的神甫吧。”

“離得最近的,”另一個醫生回答,“是個善良的意大利教士,他新近搬到您隔壁的房子裏。我順路把他請來好嗎?”

“達弗裏尼,”維爾弗爾說道,“請您送這位醫生走吧。”

“這是鑰匙,這樣您出進就方便了。”

“您把那位教士請來,再負責把他帶到我那可憐的孩子的房間裏去吧。”

“您想跟他談談嗎,我的朋友?”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您能諒解我,是嗎?教士應當理解一切悲痛,當然也包括做父親的悲痛。”說著,德·維爾弗爾先生把能開所有房門的鑰匙遞給達弗裏尼,自己又返回書房,開始工作。

對某些人來說,工作是醫治一切痛苦的靈丹妙藥。

兩位醫生下樓以後,看到一個身穿教士長袍的人站在隔壁房子門口。

“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位神甫。”“死人醫生”對達弗裏尼說道。

達弗裏尼走近那位教士。“先生,”他說道,“您能不能幫一位剛剛失去女兒的不幸父親的忙?他就是檢察官維爾弗爾先生。”

“啊!先生,”教士帶著濃重的意大利口音回答道,“是的,我知道那家死了人。”

“那我就沒有必要向您解釋他期望您幫什麽樣的忙了。”

“我正準備去幫忙呢,先生,”教士回答道,“盡職盡責是我們的使命。”

“死者是個年輕姑娘。”

“是的,我知道了,我是從那些逃出來的仆人那裏知道的。我還知道她叫瓦朗蒂娜,我已經為她祈禱過了。”

“謝謝,謝謝,先生,”達弗裏尼說道,“既然您已經開始了您的工作,那就把它進行到底吧。請您過來坐到死者身邊祈禱,死者的家人會對您感激不盡的。”

“我這就去,先生,”教士回答,“我敢說,我的祈禱會比任何人的祈禱都更加熱忱。”

達弗裏尼牽著教士的手,把他帶到瓦朗蒂娜的房間,埋屍人要到晚上才來。他們沒有碰到維爾弗爾,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了。

教士進來的時候,努瓦爾蒂埃遇到了他的目光,他想必看出了這目光中的某種特殊含義,他盯住它不放。

達弗裏尼囑咐教士不僅要關照死者,還要關照那個活著的人,教士答應要為瓦朗蒂娜祈禱,並且好好照顧努瓦爾蒂埃。

教士開始莊嚴地履行自己的諾言,他一定是不願讓人幹擾自己的祈禱和努瓦爾蒂埃的悲痛。達弗裏尼剛一離開房間,他就把所有的門都上了閂,不僅是醫生走出去的那道門,還有通向德·維爾弗爾夫人房間的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