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有馬匹嘚嘚嘚嘚的聲音,由遠而近,不多久竟停在了自家宅門前。
緊接著,門環被叩響的聲音。
荔知起身,身上的零件像是被拆了重裝一樣,尤其老腰那個酸爽……
她真不該憑著原身在陸人渣那裏不愉快的經曆,就低估了裴燼的能力。
——年下小狼狗的永動機,實在太嚇人了!
然而,始作俑者卻絲毫沒意識到荔知的吐槽。
依然沉睡中的胳膊,循著溫意,又攬上了荔知的腰。
“可快饒了我罷!”
荔知臉色醞紅,且下床且拉開了裴燼的手。
“知娘,可否開門?”
屋外早就醒來,收拾院子的阮紅淚聽聞荔知的動靜,隔門請示。
“來者即客,先迎進來招待著,我整理下就出來。”
荔知邊應允邊快速洗臉穿衣。
來人正是駐守邊關的沈棲梧。
荔知的婚訊並未有人告知於他。
他來自京中世家,當日委派駐守邊關,人還沒到,就惹得郡守蠢蠢欲動。
設宴款待,更是召集所有大小官員赴宴迎接。
李長河請假時,他就知道了荔知將要結婚。
但正點正時,他要來了月牙村,村民又該如何自處?
更何況,即便來了,他又能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呢?
這廂,阮紅淚已告知荔知來人自稱沈雲璋。
那日深山一別,荔知便隱約覺得小沈將軍對自己有點意思。
但她已選擇裴燼,便要磊磊落落地嫁給這個甘願為她做刀的男人。
吃著碗裏的,望著鍋裏的,並不是她的行事作風。
更何況,沈將軍是邊關戰神。
荔知心知此去盛京,考學是真,複仇更是真。
世家之間如同參天大樹,彼此之間盤根錯節。
受老師提點,她才得知雲璋竟是長公主與駙馬唯一的嫡子。
鳳翩翩是公主府出身,國公府與公主府之間有著天然的姻親關係。
她與鳳翩翩之間是不死不休的仇敵關係。
但是,對於雲璋。
當日在敵寇手中,用已經病重的身體,一次次擋在前麵,保護自己的雲璋……
無論如何,卻是恨不起來。
他們是——曾經生死之交的戰友。
不能恨,更不能給予對方希望……
更何況這些年來,明裏暗裏,雲璋幫助她的地方,已經太多了。
多到她已經把他劃定在複仇範圍之外的程度……
荔知對鏡挽好發髻,推門走向堂屋。
還是晚了。
沈棲梧喝著與荔知有七分相像的女子倒的迎客茶,暗自神傷。
對荔知的好感是真的。
雖隻是人生恒河沙數的幾日相處……
那女郎的果敢、堅毅和不失俏皮的樣子,深深烙在了他的心窩窩裏。
隻有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舍得掏出來咂摸思戀。
邊關相處的日日夜夜,心中重重收藏的
俱是清秀女子被打得青青紫紫的麵容。
她長得如何,對自己而言,並不重要。
他所著迷的,是知娘纖細身軀下那顆無比勇敢的心。
越是珍重,越是患得患失。
甚至不敢唐突到,貿然表白的地步。
他的身份不同尋常,非得稟明了家裏才能定奪。
一直以來的書信往來,非但沒有讓他打消對知娘的思戀,卻越陷越深。
他以為知娘心裏亦是有他的……
卻從別人請假的口中聽到了她的婚訊。
新郎,是當日站在她身邊的那個野人。
隔了幾年再相見,逆光下的她,已然扮上了婦人裝束。
他的眼睛,像是被門外的陽光所刺傷,狠狠閉了起來。
再睜開時,知娘已行至麵前……
豔麗芙蓉麵,慈悲眉間痣。
這——竟是知娘的真容?!
他臉上佯裝的平和混著連夜趕路的疲憊,瞬間碎裂,
被震驚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他臉色巨變,甚至站起了身……
顫抖的手放下手中茶杯,茶水溢了出來。
——娘親?!不……不可能!
荔知單知道眾人在看見自己真容時,會有反應。
但雲璋這反應未免有些太過誇張了罷……
是說跟當日鼻青臉腫的比對太過鮮明了麽?
——她們經如同真的筆友,盲寫盲收了這麽多年。
“雲璋……”
荔知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很OK,應該沒有什麽失禮的地方呀。
聽見茶杯被重放在桌子上的聲音,裴燼推門而入。
見是沈棲梧,又看見了濕了的桌上,他的眼睛眯起來,警惕地盯住不速之客。
沈棲梧視裴燼於無物。
隻是一徑死死盯著荔知,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平複內心的驚濤駭浪。
“荔知……荔知……”
沈棲梧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
像是在消化難以接受的現實……
他再次看向荔知,目光仿佛要透過她的容顏,看到更深的東西。
如此……如此容顏,比家裏那認回的妹妹,還要更像自己的娘親。
尤其眉間那一點鮮妍朱砂痣。
甚至比母親的,還要靈動絕豔。
可是,如此樣貌,怎麽會……出現在遙遠的邊陲小村?
不僅成了一個村姑
且已完婚。
如果,他不是被委派守邊,沒有被下屬出賣給韃子綁了去……
人海茫茫,他與她自此是不是就可能擦肩而過,永不相識?
真是太荒謬了!
可荔知與娘親驚人的相似又作何解釋?
荔知看著神色不定的沈雲嶂,內心也並不平靜。
仿佛有什麽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在這刹那,被悄然觸動了。
而沈棲梧,依然在天人交戰。
如果、如果眼前的姑娘是他的妹妹……
那麽,盛京裏自己找上門那個,被他們寵了那麽長時日的又是誰?
那麽,他以為找到靈魂所寄卻求而不得的感情……
又算是什麽!
這……
這簡直是老天爺擺弄人間的荒謬而殘忍的玩笑!
難以置信的震驚過後
是深深的自我懷疑和近乎滅頂的恐慌。
“……抱歉。”
沈棲梧聲音幹澀,艱難地道歉。
“是在下……唐突失態了。”
他不敢再看荔知與母親絕似的臉,移開視線。
他彎腰,想去擦拭桌上潑灑的茶水,手指卻顫抖得厲害。
“無妨,雲璋定是擔憂邊關戰事,累著了。”
荔知雖心中疑慮不解。
但見對方強自鎮定的模樣,還是出聲緩和氣氛。
她悄悄拉了拉裴燼的衣袖,示意稍安勿躁。
裴燼冷哼一聲,扣住了荔知的手指。
直覺告訴他,現如今這男人的情緒很不穩定……
他來幹嘛?
搶親?
笑話!
知娘已經是自己的了,任憑誰想覬覦,先問問自己手下的刀允不允再說!
沈棲梧深吸幾口氣,壓住情緒,重新坐下。
隻是脊背僵硬得讓人看來可憐極了。
他需要求證。
但在那之前,他不能嚇到她,更不能暴露痕跡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恭喜二位新婚。”
他試著去祝福他們,聲音卻艱澀不已。
如此祝福,不啻於淩遲。
恭喜自己思慕了許久的女娘嫁作人婦?
亦或是忽然在這情況下,發現過去的很多事都是錯誤?
若她真是自己的妹妹……
他甚至連思念她,都成了褻瀆。
“多謝雲璋。”
荔知笑著頷首,並試圖寒暄:
“遠道而來,邊關可好?”
“無甚大事。”
沈棲梧垂下眼簾,盯著重新被阮紅淚斟滿的茶杯:
“恰逢軍務至此,聽聞喜訊,特來道賀。”
他哪裏能說自己是騎了一夜快馬,趕來她已經結束的婚禮。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收下。”
荔知生意人出身,一看這盒子的用料,便知並非凡品。
裏麵的禮物又是一枚玉簪。
“這大旻王朝咋送女孩子禮物,都時興送簪子呢?”
她在心裏暗暗吐槽。
鋼鐵直女又於這方麵超遲鈍的她並不知道……
簪子,正是大旻男子對心儀女郎說不出口的表白。
但雲璋這份禮物……
無論對已婚女性,還是對鄉村女子而言,都太過貴重了。
裴燼見這玉簪,在旁邊不鹹不淡地冷哼一聲……
——他隻見過這男子一麵,卻是弱如病雞,也配送知娘簪子?
狼群中向來隻有最強壯的那頭,才有擇偶權。
荔知微微一怔,當即合上錦盒,遞還回去。
“雲璋的祝福我們收到了,不勝歡喜,無比感激。但如此貴重的禮物,受之有愧。”
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拒絕。
沈棲梧看著那被退回的錦盒,心髒又被刺中。
她連他的禮物都不願收……
是啊,她如今已是他人之妻,自然該避嫌。
“又不是什麽特別貴重的東西,就當是為報救命之恩罷。”
這簪子其實是家裏的傳家寶,母親說要留給媳婦的定情信物。
沈棲梧艱難地解釋:
“相識一場,就當是故人心意,留存個念想也好。”
該是她不好意思,對吧?
怎麽雲璋求人收個禮物,還這麽怪可憐的樣態……
荔知微微蹙眉,覺得今天的沈棲梧處處透著古怪。
但見他神情落寞,又堅持說是感謝救命之恩,再推辭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卻之不恭,那便多謝雲璋美意了。”
她沒有再推辭,收下了沈棲梧再次送出的禮物。
見她終肯收下,沈棲梧沉默片刻……
最終仰頭喝幹了杯中茶,今次將茶杯輕輕放在了桌上。
“便祝君鵬程萬裏,金榜題名。”
他倉促告別,等不及回應。
背影竟被裴燼瞧出些落荒而逃的狼狽。
“他不對勁。”
“嗯。”
荔知輕輕應了聲,低頭看向盒子裏的玉簪:
那蘭花雕工精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在深秋裏綻放了。
離去的沈棲梧,策馬狂奔在歸途中。
待到此間事了,他得回趟盛京。
徹徹底底追查當年之事。
盛京裏嫁給國公府的那個“妹妹”——究竟是誰?
而荔知……他所傾慕的荔知……
無論結果如何
有些現實,從看到荔知真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