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氣氛凝重。

縣令臉色難看。

堂下攤著的破布上,躺著一位麵色蠟黃,氣息奄奄的老婦。

旁邊是哭嚎連天的家屬和義憤填膺的鄉民。

堂上的桌子上,擺著幾個打開的罐頭。

裏麵殘存的肉醬顏色詭異,味道酸腐難聞。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都捂著鼻子,議論紛紛。

縣老爺和一眾衙役雖不宜捂上鼻子,麵色卻實打實的好看不到哪裏去。

“荔舉人……你還有何話可說?”

見荔知上堂,並不下跪,施了個尋常禮。

縣令一拍驚堂木,然後指著散發著臭味的罐頭,大聲斥問。

“人證物證俱在!知味齋的罐頭吃壞了人,被告到本令麵前,簡直草菅人命!”

荔知上前,並未急著安撫哭鬧的家屬。

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說再多,聽起來都像是在狡辯,不如先洗冤為上:

“縣尊明鑒。學生失禮,能否先檢查一番呈堂證物?”

眾目睽睽之下,縣令諒荔知也無法桃李代僵,便點頭允了。

荔知當著一眾麵前,大大方方地走到贗品麵前……

噫!

這味道,居然能有人吃得下口。

她邊吐槽,邊屏息拿起一個罐子。

隻一眼,她心中便有了數。

——罐體粗糙,標簽色彩黯淡,與她老師親自精心設計的商標,雲泥之別。

她用小指沾了點湯汁放到鼻尖前輕嗅……

其實這個步驟都能省略了。

她家罐頭的質保期限,比公開承諾的隻多不少。

哪能才不到一周,就腐壞成這個樣子。

“縣尊。”

荔知聲音清朗,她舉起罐子麵向堂外圍觀的百姓:

“這罐頭絕非出自月牙村的知味齋。”

她取出真正的知味齋罐頭,向在場眾人展示:

“我村知味齋罐頭的罐身,用本村特產陶土燒製,質地細膩,上色均勻,表麵光澤柔和,但此陶罐粗糙不堪。”

“然後是商標,圖樣是學生的夫子裴蘭溪設計,出窯時就燒在罐底。而這罐子……”

荔知特地舉高贗品:“商標居然是貼上的紙,誰優誰劣,一目了然。”

“最後,請縣尊傳召城內任何有經驗的郎中,查驗此罐中內容。”

荔枝把贗品放回原處,手中隻剩下知味齋的產品:

“知味齋的罐頭,用料新鮮,且工藝特殊,保質期可達月餘,絕無可能僅僅數日就腐壞至此等程度。贗品之內,分明是早已變質的腐肉,再佐以重料醃製掩蓋,目的純為栽贓嫁禍。”

荔知口中所說出的陳詞,條理清晰。

列舉出來的證據,條條確鑿。

原本喧鬧的公堂和外麵圍觀的百姓漸漸安靜下來。

縣令自也不是蠢人。

之前被百姓鬧著要個說法,更兼之沒見過正品,顧不好定奪。

現在按照荔知說的關竅,一一比對,果然發現諸多破綻。

這時,周定風也帶著出貨單趕到公堂,不語、不眠更是帶回消息:

河西村村民所買的罐頭,並非來自城內唯一的指定購物點慈仁堂。

而是三日前,一外鄉女子推車到村口售賣。

這女子口口聲聲自稱是荔舉人的親戚,替舉人老爺便宜散貨。

“學生隻得孤身一人,哪有親戚?實乃冤枉。”

縣令斷案於此,也知道荔知著實倒黴。

但鑒於未查到真凶,案件便暫時擱置了。

荔知出錢替苦主找了郎中。

她可不敢親自動手看病。

她可不確定這投案的跟作案的,是否監守自盜。

就算傷者身份單純,萬一病人有個三長兩短,她便成了殺人滅口。

那時候,就是長嘴也說不清楚了。

線索指向了那個外鄉女子——

然而,還沒等荔知進一步追查,壞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

接下來的幾天,仿佛約好了一般。

府郡轄下好幾個縣都爆出了“假罐頭吃壞人”的事件。

無一例外,都是一個酷似荔知的女子在兜售贗品。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編出了——

“女舉人心黑手狠,功成名就便以次充好盤剝鄉裏”的段子。

知味齋的聲譽一落千丈。

原本火爆的訂單紛紛被取消,月牙村裏連過年都不曾休息的工坊被迫停工,倉庫裏,慈仁堂中的正品存貨,無人問津。

金算盤這一招,不可謂不毒辣。

他利用了荔知女舉子的特殊身份

利用了百姓普遍貪便宜的心理

更利是用了古代信息不通暢的bug

進行了一場精準的輿論抹殺和商業狙擊。

荔知麵臨著自穿越之日起,**權的讓渡後,最大的危機。

不僅僅是金錢損失,更關乎她好不容易建立的聲譽和考取功名。

甚至會牽連到月牙村的村民,大家好不容易才不那麽靠天吃飯了。

甚至有在外地做工的,因為此事,都赧於提及自己出身月牙村的身份。

若不能證明清白,荔知和月牙村村民,都麵臨著名譽掃地,進而斷絕生計的困境。

危急關頭,荔知反而冷靜下來。

忙中出亂,慌中失智,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當夜便以“知味齋東家暨新科舉人”的身份,親自撰寫了份言辭懇切、證據清晰的《辟謠告示》。

告示中詳細列舉了真假罐頭的區別,並附上圖樣對比。

她不僅自己書寫,更是讓裴燼幫她抄寫。

開了蒙的不語、不眠、不器也來幫忙。

第二日便分發到被贗品坑害的各縣、各鄉。

更是找了書鋪子,印刷了不少副本,站在慈仁堂外,向路人發放。

不眠聯係了曾經與父親相熟的說書藝人,在各處茶樓酒肆宣講。

荔知又公開懸賞五十兩銀子,征集那個冒充她的女子的線索。

漸漸地,百姓有了判斷,也不再貪便宜買冒牌貨了。

盡管知道受害者食用的贗品與慈仁堂無關。

荔知還是公開雇了縣裏聲明最好的幾個郎中,一同前往幾個出事地點。

看望病人,墊付醫藥費,並當場擺開講堂,現場講解正品罐頭與假貨的辨別關竅。

言辭懇切,態度真誠。

並帶著大量真品,免費贈送給現場圍觀的群眾和飽受贗品之苦的村民。

這一舉動,極大地安撫了受害者情緒,也扭轉了不少圍觀者的看法。

各地病患情況漸漸穩定……

最後,她等價格回收已售出的假貨。

停下了手中迫在眉睫的溫書,她一連十日都泡在慈仁堂。

藥館外貼著告示:

但凡贗品,不論開封與否,甚至吃完隻剩下罐子都行。

她一概按照正品價格收回。

十日之後,假貨整整堆了三車。

她把這些贗品推到縣衙前,當著縣城裏的老百姓,一把大火,全部銷毀。

民眾可是親眼目睹荔知用花白白的銀子,換了這堆假貨。

又用明晃晃的火焰,燒了這些用銀子換的假貨。

一時之間,歎息的有,惋惜的有,讚歎荔知人品的也有。

至味齋罐頭的銷量,漸漸開始複蘇。

做足危機公關的同時,暗中的調查一刻未停。

荔知深知,不揪出幕後黑手,此事永無寧日。

大家分頭打聽消息。

不眠這個神奇的話嘮,現在成了消息集散中心。

他動用這些年擺攤認識的三教九流,嘮嗑時重點關注最近最近突然闊綽,又行為可疑的人。

——尤其是與食品行當有關的。

荔知則反複推敲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她自認樹敵不多,罐頭又是壟斷行業,平穩了這麽多年,不至於礙了別人飯碗。

思來想去,竟想到了當年同去鬼市的金算盤。

她沒有直接證據,但她有現代人的思維。

得出相同結論的沈雲璋出手更快。

他遣了幾名擅長追蹤的斥候,日夜監視著金算盤。

同時,她又從那個“絕似自己”的女子入手。

根據河西村村民堂上的模糊描述:這女子不僅與偽裝的容貌相似,說話更有些邊關口音。

比起贗品罐頭,明顯被贗品荔知冒犯到的裴燼,到底顯了神通。

不知他從哪裏獲得的消息來源,又是如何一步步追蹤,終於竟真的在一家低等妓館找到了疑似目標——阮紅淚。

也虧得這孩子心思單純,竟能毫無障礙地在那等汙濁場所蹲守了那麽長時間。

現在,就等抓一個現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