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裴燼說出了一直憋在心裏的答案。

別人似乎沒有意識到……

“家”這短短一個字,對他而言,具有無以倫比的安撫作用。

無論什麽境況下,隻要想到這個字,想到家中的那個她。

他就覺得自己必能夠披荊斬棘,無往不利!

荔知看向家的方向……

光顧著逃難救人,她竟然忽視了:

“我家的位置與山洪相背,沒淹到,房子還能用的。”

她這麽一說,眾人才反應過來。

誰想到之前人人懼怕的鬼宅,今次竟僥幸成了漏網之魚。

倒黴背運了這麽久,也合該他們撿漏一次了。

“一直在這裏熬著,夫子絕對撐不住。我們路上小心些,總比在這裏等死強。”

荔知曾經救治過瀕死的裴燼的經曆,讓村民不得不信服她的話。

她看向裴燼。

裴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蹲下身:

“我背,穩。”

“好。”

李鐵山應允,著不語、不眠二人:

“你們跟著去,路上千萬小心,找踏實的地方下腳。”

安排既定,立刻行動。

路途雖不遠,背著病號,又在泥濘中穿行,每一步都得特別小心。

等終於看到荔知家完好無損的外院牆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裴夫子被放在了荔知的**。

幹燥、溫暖、安全的密閉環境,所有人的心,都慢慢安定下來。

荔知立刻投入救治:

“阿燼,打水,煮開,涼溫。”

“不眠,把我廚房裏的那壇子烈酒取來。”

“不語,幫我摁好夫子,我要正骨。”

整個過程裏,裴蘭溪因疼痛而短暫蘇醒片刻。

她的眼神渙散而痛苦,很快又陷入昏睡。

傷員處理得當後,荔知在夥房做飯。

不器帶來新的消息:

山洪主峰已過,短期內應當不會再爆發更大的災害。

人群漸漸從高坡上散去。

有的想從從泥濘的田地刨挖些出未被完全衝走的家當糧食

有的尋找尚且能遮風避雨的殘垣斷壁,熬過這漫漫長夜。

有些謹慎些的,留在了高坡上。

點燃了更多的篝火,依偎在一起,靠著微弱的暖意,和相互之間的體溫,對抗災後的寒冷與恐懼。

裏正夫妻肯定不會從一線上退下來。

荔知安排不器帶著萱兒和素衣嫂子住在家裏。

後半夜,裴夫子一如荔知預料,開始發燒不止。

曆史總是驚人地相似,相似到荔知又想要罵賊老天的地步!

眼瞅著夫子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而淺薄。

原本冰冷蒼白的臉上,燒出了不正常的潮紅。

守在床邊的荔知伸手一探,額頭滾燙,高熱襲來,來勢洶洶。

骨折、失血、寒冷、嗆溺……

任何一種都可能引發嚴重感染。

而感染在古代,尤其是對於身體虛弱的傷患而言,往往是致命的。

依據之前的檢查,裴夫子並沒有明顯的大麵積外傷。

沒有感染的話……

那麽,最大可能就是——肺炎。

嗆入的汙濁泥水中有細菌,引發了肺部感染。

肺炎!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這幾乎等同於死刑判決。

就算熬些草藥湯劑,對於如此凶猛的感染,效果微乎其微。

更何況,她上哪裏去找合適的草藥呢?

當年把裴燼從鬼門關給拉回來的時候,她做好了完全的準備,閉門救人。

但如今……

裴燼……

荔知忽然想起那針禁忌的藥品。

和她曾經背叛過一次的誓言。

“賊老天,不罵你都不行!一次兩次的,是在考驗我的道心麽!”

一邊罵,一邊兩難的選擇讓她被冷汗㳠透內衫。

怎麽辦?

眼睜睜看著裴夫子被高熱,活生生地耗死麽?

還是,再次違背自己的諾言?

“……”

就說人不能破戒!

誓言這東西破過一次以後,第二次竟然不那麽生死掙紮了!

無所謂了。

救一次是救,救兩次也就是救。

但,鏈黴素本身就存在巨大風險。

用不好,本身是致命的毒藥。

上次裴燼就發生了過敏反應。

更何況,對體質不好的人而言,它會對聽神經和腎功能造成損傷。

這種損傷可能是不可逆的,

更甚者額,引發過敏休克,瞬間奪走生命。

現如今,,她根本無法判斷裴夫子感染的具體菌種。

鏈黴素是否有效尚且未知,劑量全靠估算和運氣。

用,可能救她一命,但更可能親手加速她的死亡……

甚至讓她生不如死。

不用,她很壓根就熬不過這個夜晚。

荔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

裴夫子不同於裴燼,有自己的家人和人生。

她不是裴夫子的親人,甚至談不上彼此熟稔。

她有權力替夫子做出如此高風險的決定嗎?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裴夫子的體溫越來越高,開始輕微抽搐。

不能再等了!

荔知眼神變得決絕。

她走到床邊,俯下身,喚醒裴夫子:

“裴夫子,能聽見我說話嗎?”

她輕輕拍了拍裴夫子的肩膀。

裴夫子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一絲眼縫。

她附在在裴夫子耳邊,聲音盡量清晰而緩慢:

“你受了重傷,現在起了高熱,很危險。”

“我這裏有一種藥,藥性極猛,或許能救你,但也可能……可能會讓你失聰,傷身,甚至……立刻沒命。我……沒有十足把握。”

她一眼不眨地看著裴夫子:

“現在,隻有你能決定。用,還是不用?你若同意,就眨一下眼睛。若不同意,就眨兩下。”

她把選擇權交給了當事人。

這是她對這位女夫子最基本的尊重。

一時間,房間裏隻剩下油燈燈芯芯爆開的劈啪聲。

高熱正在侵蝕裴蘭溪的意識。

她想思考,腦中卻混沌一片。

總覺得有什麽必須要想起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此刻卻無論如何都抓不緊,摸不到。

她似乎聽懂了荔知話語中的沉重。

她側頭,努力地看向荔知。

她病了,病得很厲害,哪怕呼吸之間,嗓子都疼得如同刀片入喉。

她的人生中,前半生過於順遂,肉體上壓根沒受過這樣的折磨。

看向荔知,眼神中不自覺帶有因生病而產生的茫然和恐懼。

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麽。

“我要……我要找人,不能死……”

她終於憶起了一直以來自己的目的。

雖然在朝堂上心灰意冷。

但,更要重的是,她終於打聽到了當年那個孩子的消息:

於是她來到月牙村隱居,時不時外出,尋找當年的蛛絲馬跡。

一次次地滿懷希望,一次次地希望落空。

但是,她從未放棄過……

這是她的姐姐,比她還要才高八鬥,比她還要溫柔耀眼的姐姐——留下來的唯一的血脈。

當年盛京之中,誰不知道才女裴蘭芽的盛名。

如果姐姐還在的話……

她不能死,她要活!

裴蘭溪非常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一下。

睜大眼睛,生怕錯過夫子反應的荔知,清晰地看明白了夫子的選擇。

——她用盡最後清醒的神誌,選擇了賭。

賭荔知的醫術。

賭荔知口中藥物的能量。

賭未知的一線生機。

知道了夫子的選擇,荔知不再有任何猶豫。

她回頭安排裴燼:

“阿燼,守住門口,任何人都不能進來。”

裴燼聞言,快步走向門口,關上門口,守在門外。

知娘這麽安排,必有她的道理,有些事情,他不必看見。

聽好知娘的話,辦好知娘安排的事,就好了。

他又想到了當年躺在知娘**,意識迷糊中,他所看到的……

知娘的矛盾和最終下定的決心。

那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藏在透明玻璃瓶中的禁忌……

荔知準備好當日救助裴燼的器械,掰開安瓿瓶,抽取溶液。

冷靜得不像是在決定人的生死,而是在進行精密實驗。

但漸粗的呼吸聲,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萬丈。

擼起裴夫子上臂衣物,烈酒消毒。

荔知深呼吸一口後屏住呼吸,將針尖穩準狠地刺入靜脈。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夫子的反應,生怕出現任何排異反應。

萬幸,沒有。

藥液順利注入裴夫子體內。

荔知熟練拔針。

按壓止血。

完成救治。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命運的宣判。

鏈黴素起效需要時間。

她能做的,已經盡全力去博了一把。

剩下的,真的隻能聽天由命,看裴夫子自己的造化了。

聽見荔知的呼喚,裴燼推門而入。

他沒有看**的病號,而是先確定荔知的安危。

荔知額頭的細汗,刺傷了他的眼。

換了身衣服的他,抬起袖子,輕輕地為她拭去所有汗滴。

長夜漫漫,荔知不敢合眼,裴燼也不合眼。

他不讓荔知碰冷水,自己則不停地用冷水為裴夫子擦拭。

荔知說這叫做物理降溫。

她密切觀察著夫子的所有細微變化。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裴夫子的體溫不知怎的,竟猛地拔高起來。

整個人像是燃燒的業火,甚至一度喪失意識。

還是……還是不行麽?

裴夫子的身體抗不住來自未來的藥物麽?

就在荔知的心沉入穀底時……

她忽然注意到,裴夫子那原本急促得令人心慌的呼吸

似乎……似乎放緩了些?

雖然依舊滯澀,但頻率稍稍和緩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

荔知再次伸手探向裴夫子的額頭。

依舊熱,熱得厲害。

但已經不再燙手。

她以為這是自己守了一夜的錯覺,又接連試了夫子的脖頸和手心。

是真的!

高熱正在緩慢地而艱難地退去。

鏈黴素……起效了!

荔知猛地後退一步,靠在裴燼身上。

跨越時空,一場豪賭!

她和裴夫子,僥幸賭贏了。

至少現在……

裴夫子暫時從鬼門關被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