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不是他。”

荔知努力解釋:

“雲璋救了我,沒有他,我早就死在韃子刀下了……”

裴燼身體一滯。

他側過頭,看向身後的荔知,似乎在確認她是否在替這陌生男子脫罪。

眸子中針對雲彰的暴戾稍退,卻依然不悅。

即便對方救了荔知,也……

被荔知踩下了刹車,他周身的殺氣,終究收斂了些。

隻是看向雲璋的目光依然警惕。

正如同守護寶藏的惡狼,絕不允許外人靠近半步。

雲璋靠坐在岩壁旁,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

心中雖驚駭未消,卻也明了。

這彪悍的男子,一切行為都以保護荔知姑娘為絕對核心。

自己方才的反問,倒是激化了矛盾。

他壓下傷勢所帶來的傷痛,盡量讓聲音平靜溫和:

“……在下沈雲璋,多謝閣下出手相救,荔知姑娘所言屬實,我等皆為韃子所害,落難於此。”

他聰明地略過了自己與荔知之間,可言不可說的微妙關係。

這家夥說了些啥?

文縐縐,繞來繞去的。

黏糊!

裴燼從喉嚨裏發出意味不明的低哼,算是回應。

他的全部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荔知身上,目光在她的受傷處瞧個不停。

看著看著……

剛壓下去的狂躁,又想要發飆。

嘖!

那群破狼竟逃了,他連個出氣口都沒有。

牆角那廝太弱。

欺負弱小不是大丈夫所為。

“疼嗎……”

裴燼繼續之前被打斷的心疼,臉上俱是無力和懊惱。

“……我來晚了。”

荔知搖搖頭:“是我不好,沒聽你勸。”

她知道、她知道的——

在她的故意欺瞞下

裴燼從月牙村一路找來偏僻邊境。

沒有任何消息,沒有地圖、沒有道標……

不知他憑借著什麽,單槍匹馬

在這麽短的時間之內找到了她,拯救了她。

看他那如此狼狽的樣子——

就知道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內心煎熬。

看出了荔知眼中的心疼,裴燼反而說不出話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荔知,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一動作牽動了身上細密的傷口,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上來。”

言簡意賅,他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下山,回家,治傷。”

荔知看著裴燼堅實的後背

有些恍然……

自己家的小孩,還她還沒來得及察覺的時候……

不知不覺中,已經長成了不起的男子漢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衣衫破敗,混合著塵土和血汙。

再抬頭看看裴燼,背脊寬闊,全身也遍布塵土和血汙。

他們這兩個一塌糊塗的人啊!

沒有任何猶豫。

荔知用未受傷的手,小心翼翼避開裴燼的傷處,環住了他的脖頸。

裴燼穩穩地托住荔知的腿彎,同樣避開她的傷處,輕鬆將她背了起來。

——又輕了,裴燼心疼不已。

起身。

對於洞內的沈雲璋,他甚至連多一眼都欠奉。

背著荔知,就要邁步離開。

“等等!”

荔知喊停,回頭看向靠著牆壁的男子。

“他傷得很重,是為救我而受的傷。咱們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山洞裏。”

裴燼頓住腳步,極不耐煩地嘖了聲,聲音冷硬:

“麻煩!”

但他終究沒有違背荔知的意願……

隻是站在原地,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正在雙方膠著的時候……

洞口的馬像是發現了什麽,開始刨蹄子。

繼而,嘈雜的人聲和更多的馬蹄聲傳來,似乎正朝著這個方向……

荔知精神一振:“下麵有人。”

裴燼的耳朵動了動,仔細傾聽了片刻,麵色緩和了些。

他能分辨出,來的不是韃子。

很快,一隊輕騎出現在不遠處。

穿著大旻軍服,為首一人不斷焦急地四處張望呼喊:

“將軍!沈將軍!”

是搜救的官兵……

他們終於找來了!

是吳大哥去通報消息了麽?

——荔知這麽推測著。

忽然,她又想起洞中男子同裴燼的自我介紹。

沈雲璋……

——雲璋他姓沈!

那日,裏正他們在祠堂裏的談話中提到:

“倒是有私家軍旗,是盛京裏“沈”姓大家。年紀雖輕,治軍卻極嚴明,手下帶的兵,個個令行禁止,絕無擾民之舉。他帶的先鋒營已經頂住了韃子的深入,咱們暫且沒有危險了。”

——那日秋風中獵獵的沈姓軍旗……

——郡府院子裏騎馬的青年武將,身形岩岩若孤鬆,頭盔下隱約可見的下半張臉,鼻峰挺直,薄唇微抿。

她看向山洞中,相處數日的雲璋的臉龐……

沈棲梧,字雲璋。

原來——

她與他,竟那麽早就曾經在

時間與空間的阡陌中

擦肩而過。

救援隊伍很快就發現了山洞,迅速圍攏。

當先的校尉看到沈棲梧的慘狀,大驚失色,下馬衝過來:

“將軍!屬下來遲……敬請恕罪。”

士兵們迅速進洞扶起沈棲梧。

馬上就人拿出傷藥和清水為他處理傷口。

待一切處理妥帖,校尉才注意到旁邊格格不入的兩人。

他警惕地按住刀柄:“此乃何人?!”

“自己人。”

沈棲梧虛弱開口,製止了下屬的敵意。

“多虧這位……壯士和姑娘,我才能逃出敵營。”

校尉聞言,稍稍放鬆。

但對二人依然充滿戒備。

裴燼對周遭的刀劍和目光,視若無睹,又或許是……完全不放在眼裏。

他心裏滿滿的,隻有後背上的姑娘。

軍醫上前,想查看二人的傷勢。

卻被裴燼冰冷而充滿警告的眼神逼退。

這家夥是什麽人?

他們可是見過血的漢子,然而這壯士的氣勢卻完全不輸於在場的每個人。

退後的軍醫心裏碎碎念著。

“我自己來。”

荔知連忙對軍醫笑了笑,緩和氣氛。

她低頭,溫言對裴燼說:

“放我下來吧,咱們也需要處理傷口。”

裴燼這才不情不願地放下荔知。

卻依舊像個門神似的,緊緊站在她身側,不允許任何官兵靠得太近。

沈棲梧被放在在擔架上,準備被護送下山。

他的目光越過忙碌的士兵,看向荔知和裴燼……

荔知本就精通醫術,自己處理一番後,氣色稍好了些。

隻是露在外麵的青青紫紫,看上去依舊惹人心疼。

她站在那個烈悍的男子身邊,更顯得纖細柔弱。

但如此奇異,這兩人之間卻有著誰也無法無法介入的,天造地設的和諧感。

沈棲梧掙紮起身,對荔知拱了拱手,聲音雖弱,卻清晰誠懇:

“荔姑娘,救命之恩,無以回報。日後若有機會,必當舍命回報。”

他又看向裴燼,態度同樣鄭重:“多謝壯士出手相助。”

裴燼隻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沒有回應,就像沒聽見一樣。

荔知倒是回了一禮:

“沈將軍言重了。一路互相扶持,人之常情。將軍請保重身體,恭祝您武運昌隆。”

沈棲梧心中劇痛:

她對他的稱呼,竟由雲璋變成了沈將軍麽?

繼而,又轉成釋然。

胡人未退,邊疆告急。

此刻談什麽兒女私情,都是虛妄。

他點點頭,不再多言。

官兵們整頓完畢,護送沈棲梧下山。

校尉瞧出了沈棲梧的心思。

留下對洞外的荔知和裴燼說:

“二位不如隨軍一同下山?也好有個照應。”

“不必。”

今次開口的是裴燼,拒絕得幹脆利落。

荔知也婉拒道:“多謝軍爺好意,我們自有去處,不勞煩諸位了。”

校尉見狀,也不強求。

隻是又多看了二人幾眼,似是想記住他們的模樣。

然後便快步向前,追趕隊伍去了。

馬蹄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山林重新恢複了寂靜。

裴燼再次在荔知麵前蹲下。

“回家。”

言簡意賅。

荔知趴上他寬闊而溫暖的後背。

這一次,心中不再有恐懼和彷徨,隻剩下疲憊過後的安心。

“洞口有馬。”

怕傷及裴燼的傷口,荔知提議。

裴燼點了點頭,竟也沒放下荔知。

他解下了馬匹的韁繩,就這麽牽著。

背著她,腳步沉穩,向著與官兵截然不同的另一條山路走去。

兩人身影在夕陽被扯得很長,逐漸融入暮色山林之中。

與那支走向人間煙火的軍隊,徹底分道揚鑣。

仿佛從來就未曾有過交集。

隻是,有些經曆,既已然發生……

便必定會在心底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