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的眼淚溢出眼眶。
逃?
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被活活掐死?
然後像隻喪家之犬,在這冰天雪地裏逃亡。
背負男子著這條因她而隕落的性命?
不!
她絕不!!!
去他的權衡利弊,去他的審時度勢!
“放開他!!!”
她發出鋒利得劃破黎明的哭喊。
這聲音甚至尖銳到都不像她自己的聲音了。
荔知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
她搖搖頭試圖清醒些,從地上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撲向了
那個在她看來——體型差巨大,毫無勝算,正在行凶的韃子。
武器被弄丟了,她的拳頭砸在韃子覆著皮甲的後背上,如同撓癢。
她隻能用人類最原始的方式……
用指甲去摳挖韃子的手背,用牙齒去狠咬韃子的手臂。
這韃子雖吃痛,但依然狠狠扼住男子的脖子,絲毫沒有一點放鬆。
他甚至沒有回頭,隻是手臂猛地向後一揮——
“砰”!
一肘子結結實實地砸在荔知的胸口。
“咳咳咳咳——”
荔知胸腔劇痛,刹那間她體會到了男子窒息般的痛苦。
仿佛所有空氣都被捶飛。
她一口氣噎在喉嚨裏,眼前發黑。
整個人輕飄飄地摔出去,重重砸到屋外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
五髒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痛得她蜷縮起來,幾乎窒息。
韃子哈哈大笑,快意急了!
這些雜碎居然敢傷了他!
一而再、再而三!
被弄死的兀赤真是廢物。
外麵那個已經不行了。
屋裏這個也差不多了……
快點了結了,省得大部隊回來嘲笑他。
男子見荔知被捶飛,目眶欲裂,掙紮得更猛烈了一些。
卻隻是讓韃子扼在喉間的力量,更加囂張霸道。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眼瞅著屋裏的男子因窒息而放棄了掙紮。
韃子拿出了貓戲老鼠的惡趣味……
他暫時鬆開扼喉的手,任由男子像脫了水的魚一樣劇烈咳嗽喘息。
猛地轉過身,猩紅的眼睛盯住了趴在雪地裏,無法動彈的荔知。
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荔知的頭發,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頭皮再度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荔知痛叫出聲。
“卑賤的漢狗!找死!”
韃子用生硬的漢話咒罵著。
另一隻拳頭如同鐵錘般狠狠砸向荔知的小腹。
“嘔……”
荔知弓起身子,苦膽胃汁、綠綠白白都吐了出來。
——劇烈的疼痛讓她全身**,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
像扔破布一樣,韃子將她狠狠摜在雪地上。
雪地的刺骨冰冷刺激了她渙散的意識……
——全身無處不痛,骨肉徹底分離了。
韃子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恨……
又上前一步,厚重皮靴的靴底狠狠踹在荔知腰側。
“啊!”
荔知慘叫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在雪地裏翻滾了好幾圈,留下一道淩亂的痕跡。
……痛……
……深入骨髓的痛……
……無處不在的痛……
意識像風中殘燭,已經快要熄滅了。
趴在雪地裏的她,眼看著那韃子不再理會她……
似乎認定她已經失去威脅。
轉身再次走向屋裏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
“別……別動他!!!”
荔知的手指,深深摳進身下混合著血汙的雪泥裏。
試圖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抓不住。
她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和雪水,模糊了視線。
她看到韃子再次向男子伸出手……
她的靈魂仿佛碎掉了。
超越身體極限的力量被徹底壓榨出來。
荔知張口。
雪地裏爆出了無聲的呐喊。
再一次,她拖著完全破碎的身體,深陷雪中,向屋裏爬了過去……
這一次,她壓根無法站立,隻能從矮處抱住韃子即將落下的腿。
用她微不足道的體重,用她殘存的意誌,試圖阻擋韃子的千鈞重量。
韃子低頭看著腳下……
如同螻蟻般脆弱,仿佛碎冰一樣不堪一擊的少年。
眼中閃過難以置信和……
或許是極淡的,對這種並無結果、毫無意義的堅持的
不解。
他抬起腳,輕易掙脫了無力的束縛,再次踹開荔知……
然後,荔知又纏了上來。
她隻有一個念頭:
“就是死……也決不放手!”
韃子抬腳,重重踩了下去——
踩在了荔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上。
“哢嚓。”
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骨裂聲……
炸裂在如同死寂般的空間裏。
荔知的身體僵住了。
骨頭活生生被踩裂的疼痛,讓她失聲痛哭。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眼淚瘋狂湧出。
然而!
她卻到底、依然沒有放手!!!!
這一刻,在男子眼中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因窒息而積壓的怒火,瀕死的絕望……
以及眼前簡直是單方麵虐殺所激起的怒火
徹底爆發了。
他撿起荔知被打落在地上的短刃。
借著一撲之力,整個人撞向繼續迫害荔知的韃子。
左臂再度勒緊韃子,右手握緊短刃……
帶著他所有重量、所有的恨意……
以及所有殘存的力氣
精準狠辣地深深地刺入韃子露在外麵的動脈上。
“噗嗤——!”
利刃割開皮肉,刺穿血管,甚至可能刮過骨頭的聲響……
韃子所有的動作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臉上的暴戾和凶殘凝固了。
難以置信和驚愕凝固了。
他的眼睛向下轉動,似乎想看清是什麽刺入了自己的身體。
溫熱而噴湧的鮮血濺了男子一身一臉。
他用盡最後氣力狠狠向側一拉——
“嗤啦!”
鮮血瘋狂噴濺而出,染紅了大片雪地。
“嗬……嗬……”
韃子喉嚨裏發出破風的聲音,碾壓荔知的鞋底徹底鬆開。
身體劇烈抽搐,踉蹌著向前……
撲倒。
沉重的軀體砸在雪地裏,濺起一片紅白交雜的雪沫。
隻有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還殘留著死前的驚駭與不甘。
一切就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男子從暴起、撿刀、到一擊絕殺——
不過瞬息。
他也耗盡了最後力氣,脫力地摔倒在一邊,劇烈地咳嗽著,嘔出帶著血絲的唾沫。
但他強撐著,焦急地尋找那個弱小的身影。
“……”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還……還活著。”
雪中的荔知回應他。
休息片刻——
“能動麽?”
“大概還行罷……”
“放開我……”
男子氣若遊絲,眼神渙散,幾乎憑借本能安排荔知:
“你自己走。能活一個……是一個……”
“閉嘴!”
荔知怒斥。
——這是自她穿越而來,除了裴燼,第一次對人破口大罵。
“要活一起活!”
幾乎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她不容置疑的決絕:
“別再跟我說這種話……否則、否則……”
她竟想不起可以威脅男人的話……
“否則我現在就把自己的血放幹了,陪你躺在這裏!”
哪有這樣威脅別人的……
男子混沌的意識中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如此纖細、狼狽的少年。
雖已戰損……
但少年眼中,關於活下去的渴望,幾乎要將他灼傷。
難以言喻的震動徹底打敗了他。
壓過了肉體的痛苦和已介瀕死的麻木。
他不再說話,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用力閉了閉眼睛。。
再睜眼時,裏麵多了強行凝聚起來的清醒和狠勁。
“好……”他啞聲道:“一起活!”
“馬……”男子說。
荔知點頭。
男子艱難支撐起身體,右臂攬緊荔知,兩人搖搖晃晃地朝著馬匹的方向挪動。
每走一步,都是巨大的痛苦。
短短一段距離,卻仿佛耗盡了人一生的力氣。
那匹靠近他們的高頭大馬,不安地噴著響鼻,蹄子刨著地上的積雪。
男子將荔知輕輕安置在相對隱蔽的角落,低聲道:
“等著……別動。”
他眼中閃過決絕。
緩緩靠近馬匹,用溫和而帶著韻律的呼哨,試圖安撫它。
駿馬警惕地看著滿身血腥的人類,不安地甩著頭。
就在男子的手即將觸碰到韁繩的瞬間,
村子裏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了韃子的呼喝聲。
似乎有人發現了不對勁,正在朝這邊趕來!
時間緊迫!
他不再猶豫,猛地一把扯開韁繩。
回身將靠在角落的荔知一把抱起。
他幾乎是將荔知扔上了馬背,讓她趴伏著……
“抓穩!”
他嘶吼,隨即自己也猛地蹬地,竟硬生生地翻身上馬,落在荔知身後。
太過劇烈的運動,扯動了他裏裏外外的傷口。
眼前一黑,差點栽下去。
可是,他要是折在這裏,身前少年還能活著逃出去麽?
他死死咬住牙關,舌尖都被咬破了。
一把撈起韁繩,雙腿用力狠狠一夾馬腹……
“駕!”
駿馬吃痛,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猛竄出去。
巨大的慣性讓兩人向後猛仰,險些摔落。
男子用手護住荔知,右臂死死控著韁繩,伏低身體,減少風阻。
“那邊,跑了!”
“放箭!”
身後韃子們氣急敗壞,箭矢破空而出。
幾支利箭擦著他們身體險險飛過,釘在雪地或樹幹上。
男子憑借著條件反射般的技巧,操控馬匹在村裏左右穿梭。
利用樹幹、房屋、草垛躲避著箭矢。
馬速極快,寒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荔知臉上,快睜不開眼了。
趴伏在馬背上,她隻能更加用力地抓住馬鬃,將身體盡可能貼服在馬背上,不給自己身後的男子增加任何負擔。
她能感受到他環在她腰間的胳膊不停顫抖
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因痛苦而發出的悶哼
能感受到他胸膛急促的心跳和滾燙的體溫
那是傷勢引發的高熱,正在燃燒他的所有
——他在燃燒最後的生命帶她逃離。
駿馬奔馳。
衝破稀疏的林地,踏過皚皚白雪,逃出渺無人煙的荒漠
向著遠處的渺茫的希望疾馳而去……
身後的村落、追兵、箭矢的呼嘯聲,逐漸被拋遠,模糊在呼嘯的風聲和嘚嘚的馬蹄聲中。
眼前是望不到盡頭的荒蕪
寒冷而陌生
但至少,他們暫時逃出來了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