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沒,骨頭硬著呢!這樣都他娘沒咽氣!”
捕獵頭子拔出鐵刺棍,看著棍尖上沾染的膿血和碎肉,啐了口,臉上露出混合著殘忍和得意的獰笑:
“買回去,看家護院?這鬼樣子連狗都不如!做藥引子?老子打聽過了,這種狼崽子的骨頭磨粉,大補元氣,專治**!心肝泡酒,祛風除濕,或者……”
他忽然亢奮起來,眼中都是殘忍的光:
“剝了皮,這皮子雖然爛了,鞣好了做個腳墊子也夠結實!便宜賣了,價高者得!有沒有識貨的爺們兒?!”
“我出五十文!就要那根沒斷的腿骨!”
“八十文!心肝老子要了!”
“一百文!皮子歸我!”
……
人群的**更大了。
出價聲此起彼伏,帶著**裸,對生命最後殘骸進行分割的貪婪和冷漠。
難以言喻的悲憤在荔知胸腔裏猛烈炸開!
那不是單純的憐憫……
而是混雜著物傷其類的悲愴!
——對眼前暴行的極致憤怒,
被宿命之手推動的無邊窒息,
還有……源自靈魂深處,不容置疑的召喚。
——雪夜月下染血救狼的執著眼睛,山崖邊冰冷俯視下自己手臂的刺痛,此刻都化作沉重的砝碼。
她的天平轟然倒塌……
再猶豫就來不及了!
“這個人!我買了!”
荔知喊了出來,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報價和議論。
整個角落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目光,像無數探照燈,齊刷刷地聚焦在聲音的來源
——那個身形纖纖,貌不驚人卻眼神異常堅定的年輕女娘身上。
捕獵頭子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荒謬:
“你?小娘子?”
他嗤笑一聲,聲音帶著濃重的嘲弄:
“買他?買回去幹嘛?半死不活的,暖被窩?
哈,看清楚咯!這可是個喝狼奶長大、殺人不眨眼的活畜生。現在看著是癱了,誰知道會不會半夜爬起來咬斷你的脖子,嚼碎你的骨頭當點心?
就你這小身板兒,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趕緊回家繡花去吧,別在這兒添亂!”
周圍的哄笑聲、勸解聲、不懷好意的起哄聲嗡嗡響起。
荔知置若罔聞。
她沒有一句廢話,直接伸手探入懷中,摸出個從未被外人見過,染著她身體溫度的狗頭金。
“哐啷啷——!”
手腕一抖,這塊金子被她扔到了旁邊一個不知誰丟棄的,沾滿油汙的破木箱蓋上。
瞬間,這漢子那雙渾濁的牛眼猛地瞪圓了。
臉上貪婪的光幾乎要溢出來……
“夠麽?”
荔知詢問,言語中無悲無喜。
“夠!夠!太夠了!”
頭子臉上的橫肉瞬間堆滿了諂媚和狂喜,變臉比翻書還快。
他一把將金塊死死攥在手裏,生怕荔知反悔。
“小娘子夠爽快!夠膽色!嘿嘿,這狼崽子歸你了!歸你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從油膩的腰帶裏摸出一把黃銅鑄造、沾滿黑紅色汙垢的巨大鑰匙,塞進荔知手裏。
鑰匙冰涼沉重,上麵殘留的汙垢,散發著鐵鏽和幹涸血液混合的腥氣。
“看好你的寶貝,別讓他半夜爬起來把你啃了!”
漢子最後丟下一句充滿惡意的調侃,心滿意足吆喝著驅散人群:
“散了散了,沒熱鬧看了!”
他像一頭吃飽喝足的鬣狗,迅速消失在市集的人流中。
圍觀的人群帶著各種複雜的眼神
——驚詫、不解、嘲諷,甚至不易察覺的畏懼,漸漸散去。
角落裏,隻剩下荔知,和那個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生鐵囚籠。
冰冷的空氣重新包裹上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死寂。
隻有籠子裏
那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呼吸聲……
——證明著裏麵那團“東西”還殘留著一絲生命。
荔知握著那把冰冷、肮髒、沉重的鑰匙……
她走到籠門前,鑰匙插進去,轉動時發出艱澀刺耳的嘎吱聲,仿佛在開啟地獄之門。
每一聲摩擦,都讓她的心髒跟著緊縮。
“哢噠。”
一聲輕響,籠鎖開了。
荔知伸出左手,抓住冰冷濕滑的鐵條,用盡全身力氣,緩緩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她的右臂在剛才的激動和緊張中似乎又崩裂了……
她的血滲透衣服滴落,與他的血混在一起……
糾纏著,再也無法分開。
那團人形依舊蜷縮著,姿勢沒有任何變化。
仿佛剛才關於他命運的喧鬧交易,與他本身毫無關係。
隻有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起伏,證明他尚未完全死去。
荔知小心翼翼地彎下腰,避免碰到右臂的傷口,慢慢蹲在籠門口。
她離他的臉,隻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濃烈的死亡氣息幾乎將她淹沒。
她看著他臉上,脖子上那些幹涸板結、混雜著泥土和膿液的血痂
看著他亂發縫隙中露出的、灰敗死寂的皮膚。
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身體。
她伸出左手
——那隻幹淨、卻因為緊張和寒冷而微微顫抖的手
想撥開黏在他額前被血汙浸透的亂發。
她的指尖,帶著屬於活人的微弱暖意
緩慢地、極其小心地靠近他那冰冷、汙穢、布滿傷口和膿痂的額角皮膚。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汙穢的瞬間——
他沾滿血痂,厚重如簾的睫毛,極其微弱地、幾乎無法察覺地……
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條細如發絲的縫隙,相當艱難地在他灰敗的眼皮上撐開。
他似乎想說什麽……
幹裂、布滿血口子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
卻最終什麽都沒能說出。
隨即,好不容易撐開的一絲縫隙,如同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迅速地、徹底地閉合了。
他整個身體仿佛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癱軟下去。
連那點微弱的呼吸都似乎變得更加微弱,幾乎斷絕。
隻有重新滲出的暗紅色血跡,在生鐵項圈冰冷的邊緣,緩緩匯聚,最終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嗒”的一聲輕響
——滴落在地上。
荔知的手指,僵在了距離他皮膚不足一寸的冰冷空氣中。
救贖之路的起點,彌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和絕望。
她買下的,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一捧即將徹底熄滅的灰燼。
這個決定,也許會將她和他,引向沉重到難以承受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