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的老老少少都聚在荒坡上。
人群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與窯爐煙囪裏冒出的最後一縷青煙纏在一起,消散在鉛灰色的天幕下。
窯門緊閉,封印著所有人翹首以盼的秘密。
窯口上方,徐老窯親手刻下了歪歪扭扭,卻力透泥背的“荔”字,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拄著那根燒火棍拐杖,站在窯門前。
飽經風霜的臉繃得緊緊的,隻剩那隻精亮的獨眼,死死盯著窯門縫隙。
瘸腿今番站得筆直,握著拐杖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周身散發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緊張氣息。
平日裏震天響的罵罵咧咧不見了,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寂靜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那些徒子徒孫,荔知、裏正夫妻,甚至村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定風甚至緊緊攥著李鐵山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裏。
李鐵山表麵鎮定,但煙鍋裏的煙絲早已熄滅多時。
說閑話的村民更是伸長了脖子,一臉不可思議
——這窯,真給她弄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燃燒了數日,此刻終於沉寂下來的巨大窯爐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寒風刮過人心的嗚咽聲。
荔知站在人群最前方,與徐老窯並肩。
她裹著一件舊棉襖,平靜得像一泓深潭。
但那平靜之下,是前世今生,經曆過無數失敗與等待後淬煉出的,鐵一樣的定力。
她隻是靜靜站著,目光落在徐老窯緊繃的側臉上,又緩緩移向那扇緊閉的窯門。
終於!
徐老窯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猛地抬起頭,那隻獨眼裏爆發出決絕的光芒,沙啞的聲音如同破鑼,卻帶著開山裂石般的氣勢,狠狠劈開了凝固的空氣:
“開——窯——!”
“開窯!”
徒子徒孫們也跟著大吼,聲震四野。
沉重的撬棍插入預留的縫隙。
“嘎吱——嘎吱——”
厚實的耐火泥門,在合力下發出沉悶的聲音,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積蓄了數日,與寒冬的冰冷截然相反,灼熱而幹燥的氣息,如同蘇醒的巨龍,猛地從窯門內噴湧而出。
帶著泥土被烈火煆燒後的焦香,礦物熔融的微腥,還有……
嶄新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卻單單屬於器物本身的純淨氣息。
熱浪撲麵,逼得前排的人下意識退後一步。
徐老窯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任由熱浪吹拂著他花白的亂發。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窯門內漸漸顯露的景象。
光線湧入昏暗的窯膛。
肉眼可見的,是整齊碼放在窯**的器物輪廓。
不再是粗笨的甕罐,而是一個個線條流暢、器型規整的廣口罐。
它們像是打破了時空的封印,在昏暗的窯膛裏,安靜地等待著。
“快!快拿出來!”
徐老窯的聲音帶著近乎癲狂的急切和恐懼,瘸著腿就要往裏衝。
“師公爺,燙哎!”大壯眼疾手快拉住他。
其他人早有準備。
將浸透冰水的厚麻布裹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探入窯膛,用撬棍和草繩套,將那些還散發著熱度的罐子,一個接一個,極其小心地挪移出來,放在窯門前事先鋪好厚厚幹草和粗麻布的空地上。
隨著一件件器物被移出窯膛……
暴露在臘月寒冷的空氣,和眾人灼熱的目光下……
人群中開始響起無法抑製,越來越響亮的驚呼:
“天爺啊!”
“這……這是陶?”
“娘咧!咋這亮堂?!”
那些剛出窯的陶罐,通體呈現出溫潤而均勻的青灰色。
不再是村裏,甚至城裏能見到的粗陶的暗沉和厚重。
器壁明顯變薄。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表麵——光滑,細膩,如同被最柔和的流水和時光,溫柔地打磨過。
在鉛色的天光下,竟泛著內斂而瑩潤的光澤,如同上好的古玉。
“水晶皮兒……水晶皮兒……”
徐老窯喃喃自語,他掙脫大壯的手,幾乎是撲跪著摸到最近的一個罐子。
他那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粗糙得如同樹皮的手,帶著近乎朝聖般的虔誠和極致的溫柔……
顫抖著、顫抖著
小心翼翼地撫上光滑溫潤的罐身。
——沒有粗糙的砂礫感,也沒有凹凸不平的起伏。
指尖傳來的是,細膩、冰涼,如同上好絲綢般的順滑觸感。
他沿著罐身的曲線一路撫摸,直到罐口特意設計的那一圈用於密封,極其規整的凹槽。
“成了……真成了……”
徐老窯的聲音哽咽了,渾濁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燒了一輩子窯:燒過水缸,燒過醃菜壇,燒過尿罐子……
自認手藝不差,卻從未想過,有生之年,能親手燒出如此光滑、如此規整、如此……
有靈性的器物。
“這輩子,縱是在此刻死了,也便值當了!”
“徐師傅……”
荔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看著老人顫抖的手和滾落的濁淚,心中酸澀不已。
她拿起另一個罐子,手指同樣撫過光滑細膩的器壁,感受純粹的美感。
她屈起手指,輕輕一彈罐壁。
“叮——”
一聲清脆、悠揚,帶著金屬般質感的脆響,如同玉磬清鳴,穿透了寒風,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聲音,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好!”
“神了!”
“徐瘸子……不,徐師傅!神了!”
徐老窯一燒封神!
人群瞬間沸騰了,驚歎聲、叫好聲、掌聲如同潮水般爆發出來。
這一刻,所有曾經的質疑、嘲笑都煙消雲散。
隻剩下由衷的敬佩。
那些噴酸話的,看著泛著玉潤光澤的罐子,再看著被眾人簇擁,眼角帶淚卻笑得像個孩子似的徐老窯,最後目光落在舉著罐子,在人群中卓然而立的荔知身上。
喃喃道:“奶奶的……這女郎……是真要幹翻天了!”
“徐師傅,好手藝。這第一窯的‘水晶皮兒’,成了!”
荔知頓了頓,目光灼灼,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
她要用這些罐子裝肉、裝菜、裝世界上最最好吃的吃食。
人群散去,窯又封了起來。
幾日後。
待到荔知用成功的罐頭作為謝禮,找到一人獨居的,河邊徐老窯的破矮房子時。
敲門卻沒人應。
她用力推門……
門卻從裏麵打開了。
她終於找了今番最想感謝的人……
一張床榻靠牆擺放,上麵靜靜躺著徐老窯的身影。
他穿著自己最板正的衣服,抱著燒好的罐子,靜靜躺在**。
一動不動。
荔知一步一步挪近床邊,腳步輕得就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她看清了老人的臉。
那飽經風霜、刻滿歲月溝壑的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
仿佛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最無憾的傑作……
終於可以不顧世人的貶低,安然歇息了。
那笑容如此安詳,卻像無形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荔知的心防。
“再早一點,再早一點就好了啊……”
再早一點研發出罐頭,徐老窯就能徹徹底底品嚐到成功的味道了。
回應她的,隻有無邊無際的
死寂。
荔知的目光緩緩移向他懷中緊抱的陶罐。
那是老人用生命之火,為她淬煉出的信任與期許。
——她記得老人渾濁眼底閃爍的火光,記得他佝僂著背在窯前添柴的身影,記得窯火映照下他專注得近乎神聖的側臉,更記得窯成那日,他摩挲著溫熱罐身,眼中亮起的光芒和他那句輕飄飄的:
“窯成了……”
原來那句“成了”,便是他留在這世間的最後箴言。
徐老窯臉上那抹滿足的微笑,像把溫柔的刀子,割破了荔知所有的悔恨,隻留下沉甸甸的責任……
——這位可敬的老人,值得最後的體麵與安寧。
待到發現情不對,破門而入的村人進入此間的時候……
他們看到了最溫柔、卻也最駭人的場景。
一身棉衣的妙齡女郎,正伸手在死去的徐老窯身上摩挲著什麽。
荔知的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最珍貴的薄胎瓷器。
她端來角落裏盛著清水的破舊陶盆,擰幹布巾,替老人整理儀容。
她一點一點剔出老人指甲裏的陶泥,這是匠人一生的勳章。
這件徐師傅生前最體麵的衣服,衣領之上,也有燒窯時被火星燙出的焦痕。
“得……得讓老哥走好。”
良久,趕來的李鐵山啞著嗓子開口,打破了死寂。
——徐老窯無兒無女,他們得給他最後的體麵。
“去,把老李頭家存著的那塊鬆木板抬來。那是他當年預備給自家老娘的,勻給徐老哥用,不委屈。”
“如果不行,就去買,買最好的,銀錢,我出了。”
正在給徐老窯整理遺容的荔知,補充說道。
幾個漢子默默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轉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村道盡頭。
李鐵山的目光又落在荔知身上,帶著詢問,也帶著托付。
荔知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徐老窯最後是以軍戶的禮節下葬的。
身為民戶,性格又硌色,徐老窯其實跟村人的關係很一般。
他想搬到軍戶那裏,卻苦於沒有身份。
隻得自己一人在河邊獨居。
李鐵山小心翼翼展開,徐老窯備在桌子上的,可能是收藏,亦可能是撿到的,磨損得厲害的舊軍旗。
那張舊軍旗,如同一麵真正的旗幟,被裏正輕輕覆蓋在徐老窯被荔知整理後的遺體上。
暮色四合,荔知的窯口成了徐老窯最後的歸宿。
她並不避諱這個。
“讓徐師傅日日夜夜看著自己的念想,挺好。”
她這麽說著。
太陽升起。
新挖的黃土坑敞著口,沉默地等待著。
鬆木打成的薄棺已經準備完畢。
下葬的時刻到了。
漢子們沉著臉,準備將棺蓋合攏。
一直沉默站在棺旁的荔知,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按在了棺蓋上。
“等等。”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在眾人帶著疑惑和悲傷的注視下,荔知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探身入棺。
她把那瓶沒送出去的罐頭,放在了老人身邊。
她的手,無意間觸到了老人緊緊握著罐子的手……
老人的雙臂,哪怕已經去世了,但依然如此固執地守護著最後的作品。
那冰冷的、已然失去生命的軀體,竟還殘留著磐石般的執拗。
荔知的手指頓住了,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灼痛。
幾息之後,她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得如同無風的湖麵:
“就這樣吧。”
厚重的鬆木棺蓋被抬起,緩緩落下,嚴絲合縫地蓋住了老人和他懷中的陶罐。
那最後的光亮被隔絕的瞬間,仿佛有什麽珍貴的東西,永遠沉入了地底。
“起——靈——!”
李鐵山雄渾的嗓音撕裂了初曦的寂靜,帶著屬於邊陲軍戶特有的、近乎命令的悲愴。
抬棺漢子低吼一聲,肩頭用力,沉重的棺木被穩穩抬起。
送葬的隊伍沉默地移動起來,腳步踏在村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有哀樂,沒有嚎哭,隻有壓抑的呼吸和偶爾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泣。
荔知默默地在隊首扶著徐老窯的棺木。
太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地盡頭升起,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塗抹成濃烈的金紅。
徐老窯入土,然後被一層層,他曾經篩過、撫摸過的細土埋葬。
窯爐的陰影蓋住了一切。
荔知在踏入陰影邊緣的瞬間,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望向那座巨大的窯爐。
窯爐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座巨大而無言的墓碑。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月牙村窯爐的秘密,自此成為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