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的歸程,生生被壓縮到了兩天。
荔知每日定時定量地拿出食物分給大家,尤其是香腸,成了支撐士氣的關鍵。
當騾車終於翻過最後一道荒涼的土梁,遠處地平線上,漢人的房屋隱約可見。
這些原本司空見慣的景色,竟如同海市蜃樓般,出現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時……
車上所有人都長長地、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深夜,月牙村到了。
荔知跳下車,把食物留給了車上的其他三個人。
馮闖最後深深看了眼荔知,告誡道:“這趟買賣,隻得在場四人得知,誰要是泄了秘密……”
他頓了頓,但神色說明了一切。
荔知深深鞠了一躬,臉上的感謝和真誠不似作偽。
她穿過界石、穿過民田、經過裏正家、穿過村子……
一步步走向深山下,自己家的宅子。
“吱呀——”
開門聲在已無人煙的暗夜裏特別清晰。
清凜的寒風吹過,天空中竟飄起雪花,撲打在她臉上。
雪不大,卻密實得很,眨眼間,就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荔知踏著初冬的薄雪,走向屋內。
凜冬將至。
而她,帶著命和巨額財富,回來了。
來不及分類,就那麽把包裹丟進了床下的儲存空間。
冰冷的井水潑在臉上,刺得荔知一個激靈。
她用自製的香皂,用力搓洗著臉上早已幹涸結塊的“青春痘”偽裝。
粗糙的布巾擦過皮膚,帶來活生生的痛感。
銅盆裏渾濁的水麵,倒映出一張蒼白、疲憊到極致的芙蓉麵,清麗動人。
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卸了力的自己竟然困到快要睜不開眼了。
脫下幾日都不曾離身的遊醫的衣服,解下裹得死緊,一次次被汗㳠透的裹胸布……
當最後一圈布條被解開,冰涼的空氣驟然接觸到長期被壓抑的肌膚時,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喟歎。
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是解脫,也是極度的虛弱。
她攤在**,用餘力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這被子該是被周嬸子曬過不久,蓬鬆柔軟的很。
“謝謝……”
她含糊地呢喃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她像一隻終於找到安全洞穴的幼獸,將自己深深埋進那蓬鬆、柔軟、散發著陽光味道的棉被裏,隻露出小半張蒼白疲憊的臉頰。
幾乎是頭沾到枕頭的瞬間,意識就如同斷線的風箏,迅速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沒有夢境,沒有思緒,隻有一片溫暖、沉重、令人安心的虛無。
她睡得像是沉入深海的逆旅遊人,對外界徹底失去了感知。
夜,深沉。
一道比夜色更濃重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滑過村外被積雪覆蓋的荒原,如同鬼魅。
它四肢著地,動作迅捷而詭異,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野性與流暢。
巧妙地避開村落邊緣零星幾點昏暗的燈火,目標明確地朝著荔知的宅子潛去。
這宅子的外院,散發著令它本能厭惡和警惕的刺鼻氣味,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他猶豫了。
但最終不知想到了什麽,他四肢並用,像一道貼地而行的黑色閃電,以驚人的速度繞過讓他不安的路徑,從側邊猛地竄進了小院。
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有積雪被踩實的輕微咯吱聲。
未幾,幾聲雞能叫出來的哀鳴和兔子不能發出來的聲音,都被掩蓋在無邊的細雪中。
離開前,它的目光投向主屋緊閉的門窗……
他能感覺到裏麵有微弱的,屬於人類的溫暖氣息,在深沉地睡著。
對他這個闖入者毫無察覺。
一種莫名的,混雜著得手後的滿足和對沉睡者無知無覺的奇異感覺掠過心頭。
它不再停留,叼著被咬死的家禽……
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棚子,敏捷地翻過低矮的院牆,重新融入村外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風雪之中。
雪地上,隻留下被新雪覆蓋的,模糊的足印。
以及……棚子破草簾晃動時,不經意間勾下的一小撮深褐色的毛發,悄然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屋內,荔知依舊深陷在無夢的沉睡中。
對院內那短暫的造訪,對財產的損失,對那悄然落下的痕跡……
渾然不覺。
溫暖的棉被包裹著她疲憊不堪的身體。
她在夢中溫暖的海水裏沉浮,積蓄著迎接未來挑戰的力量。
而命運的齒輪……
已在今夜這場無聲的雪夜饋贈中,悄然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