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下次大集還有四天,除了壟斷的鹵肉,荔知覺得自己還得開發些新的菜式。

一招鮮哪能吃遍天下呢?

在此之前,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為此特地起了個大早,連一貫上山采摘的早課都中斷了。

她拿出昨夜熬到老晚,用炭筆在草紙上寫寫畫畫,推演著方子。

便叮叮當當、喀喀嚓嚓地熱火朝天起來。

臨近中午,大功告成。

她帶著藥品、藥包和新買的布料來到了裏正家。

開門的是不語。

“……”

完蛋!

自從昨晚聽了這三個孩子的身世,她這泛濫的同情心可怎麽破!

本打算什麽因果都不去沾染,隻管發家然後去報仇的。

但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是相互的。

被善意溫暖的同時,她也想回報同樣的溫暖。

叔和嬸子都去忙村裏的工事,家裏隻有素衣嫂子和孩子們。

見是荔知到來,林素衣忙停下手上的梭子,出屋迎客。

“嫂子,你瞧瞧這幾匹布料如何?”

荔知跟著林素衣進屋,笑意盈盈地將懷中抱著的一疊顏色鮮亮、質地各異的布匹輕輕放在林素衣麵前的案幾上。

“今番進城,特意去挑了這些。”

林素衣目光柔和地掃過那些布料,溫聲問道:“想來是城裏時興的式樣,荔娘子打算做些什麽衣裳?”

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最上麵一匹月白色軟緞料麵,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讓她心裏已有了數:

荔知的尺寸她上次量得清清楚楚,裁剪起來自是有分寸。

“嫂子,這哪是給我用的呀。”

荔知擺手推辭,臉上帶著真誠的促狹:

“上次得您贈衣,這些是給您、給家裏大哥、還有叔和嬸子,以及家裏小朋友們的。”

她邊說邊把料子往林素衣身邊推了推:

“我也不知道什麽料子最好,就想著,鮮亮的、素雅的、童趣的……都捎帶了些,您看著合用的挑。”

林素衣微微一怔,原本下意識就要出口的推辭,此刻卻像被什麽絆住了。

她打眼就覺得荔知帶來的這些布料花色……當真琳琅滿目。

鮮亮如朝霞,素雅似秋水,還有幾匹上有小貓撲蝶、雛鳥鬧春的花樣,一看就是給孩子準備的。

她的手指摸過布匹上的經緯,被紋樣所吸引,竟低頭研究起來。

周嬸子曾說過自己的兒媳婦,外圓內方,最是癡人一個。

平素除了自己男人和家人,也就隻對紡織上心了。

荔知本還想怎麽繼續說服嫂子呢,林素衣這邊倒開始學術研究了。

“嫂子……”

荔知喚了喚林素衣,將她的注意力從布匹上轉移回來。

“這料子放您這,也跑不了。現下我這邊倒是有頂重要的事情,要勞煩嫂子呢……”

林素衣的神情頓時嚴肅起來,鑒於她身體一向不好,婆婆家一直當她是嬌客養著,等閑瑣事不讓她經手。

乍然被荔知拜托,她還怪緊張的。

荔知又從身後拿出了樸素的黑陶罐。

這熟悉的罐子……熟悉的配方……

比起上次的果醬,罐子裏倒是別有洞天,開了封,竟是用油紙疊好的一遝小紙包。

荔知分了三類,碼好,各開一包展示給林素衣。

“嫂子,你這病症在我們那裏叫做低血糖,也不是全然無治。”

林素衣單單知道,自己這病症是娘胎裏帶著的。

鎮上的醫生給看了很多次,總是不得其解,銀錢花了不少,也僅僅隻能是減少發病頻率而已。

索性娘家有點積蓄,又不指靠她頂家立戶,她便學了紡織,好在天性裏也喜歡研究這些,人生除了病痛,也算是順遂。

聽聞荔知說出了這病的名稱,早就死了心的她,現在卻因難以置信,進而矛盾地麵色淡然起來。

“這是我備治的三色糖丸……”

荔知打開裏麵是紅色藥丸的紙包:

“這是赤丸,藥效最是霸道,為藥物配了山楂和紅糖,急性發作時取一枚含在舌頭底下。”

然後是黑色藥丸:“這是黛丸,味道是鹹的,裏麵加了黑芝麻和鹽,夜間不舒服的時候,可以含服。”

最後是黃色的藥丸:“黃丸,平素保健用,當零嘴日常吃著也不錯。”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為了保證黃丸好吃,可是特地加了薑汁和蜂蜜,試藥過程中,我自己都吃了好幾顆呢。”

藥,這種存在,在林素衣的記憶裏,就是烏漆嘛黑的一大碗,喝下去苦不堪言。

幼時常常因為哭得受不了,哭哭啼啼地不肯下咽,非得娘親給了糖果才就範。

於是,她就格外噬甜。

她竟不知道,單單隻是這麽個藥丸子,還有這麽多講究。

尤其是,她聽到荔知竟親身試藥……

一時間,不知說什麽、又如何是好的她,握住荔知的手:

“好妹子,哪能讓你給我試藥呢?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荔知拍了拍她的素手:“安心安心,我心裏有數。”

她把這壇子藥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嫂子,敞開來吃,尤其是黃丸,快吃完的時候便著人去家裏說,又不是龍肝鳳髓,妹子管的起。”

林素衣的唇囁嚅幾下,她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嫂子啥時候徹底好了,我這邊也就不用製藥了,也就清閑咯~”

荔知嗬嗬笑著給林素衣打氣。

“倒是萱兒,孩子還小,我一時間怕藥下狠了,反而左了,心下頗有些猶豫。”荔知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近日聽妹子勸阻,全家人飲食上多有注意,孩子的咳嗽好些了。自要對孩子好,妹子便放手去治,勿有顧慮。”

林素衣一句話給荔下了定心丸,她著手換著女兒:

“萱兒,到荔姐姐和娘這裏來。”

荔知又再次確認地給萱兒把了脈,她拿出自己琢磨了好幾遍的方案。

“萱兒我打算內服和外敷一起治療,再配合運動和曬太陽。”

“這會曬太陽咋還能治病呢?”話癆不眠又開始多言了。

——荔知現在看到這孩子,自帶“慈愛”的濾鏡,也不同他一貫吐槽。

繼續說道:“固表防感代茶飲,每日用砂鍋煎藥,三碗水並一碗水,飯前服用。化用的是玉屏風散的變體,對提高免疫力最好不過。”

“然後,便是這芥子薑泥穴位貼。”

荔知取出的並非是膏藥,卻是一包散粉。

她問不器討了個碗,用自帶的生薑做引子,榨出汁後混勻,讓少年們回避後,用紗布敷在萱兒的肺俞穴和膻中穴。

“這方子每日睡前給萱兒敷上,這兩個穴位……”荔知用手指比劃著,教林素衣認穴:“貼敷時間不易長,半炷香就行了,萱兒若是皮嫩,還需縮短。”

確認林素衣認好穴後,她特別補充:“方子雖好,也不能一直用,得讓身體休息會兒,貼五歇二便可。”

“娘,這膏藥會發熱,剛放上來的時候涼涼的,現在前胸後背暖融融的哩。”

李萱兒的麵色漸漸潤起來,她高興地反饋:“可舒服啦!”

“今日貼了,晚上便歇歇,明日開始,一定看好時辰。”

聽聞病患有療效,這是比什麽都要令荔知高興的事情。

前世她選擇讀醫科,就是為了讓更多看不起病的人,能獲得救治。

她經手的方子和質量方案,一般都是物美價廉的。

因此也得罪了那對鵲巢鳩占的保姆母女,進而……

回想到前世慘劇……

她閉上眼,緩了緩,長舒一口氣:荔知,你已經換了新的身份了,過去的事情,徒增自我折磨,忘卻罷……

睜眼就瞅見一屋子人,擔心地看著她,竟是讓這群病患和孩子們替她擔心……

她轉移大家的注意力:“不語,過來一些。”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不語的腕子,號脈。

不語一張俊臉憋得通紅,又說不出來話,隻得訥訥,最終連動竟是都不敢動了。

“張嘴伸出舌頭讓姐姐瞧瞧。”

不語的紅臉憋得發紫,看病就看病,咋還讓人這麽羞恥呢!

“身體健朗得很……果然,是心理上的問題啊……”

初診後的荔知判斷,這類病症哪怕在現代都是很棘手的問題,甚至可以歸因為玄學……

“心主神明,舌為心之苗,恐又傷腎,隻有靠肝紓解了。好在沒有器質性病變……”

荔知搖了搖頭,淨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她閉目陷入沉思,屋子裏安靜得很,誰都不敢打斷她的思路。

未幾,她倏然睜開雙眼:

“姐姐這有個辦法,但也隻能治標不治本……”

她看向不語,一字一字地說:“究竟能不能治好,還得看你的造化。哪怕就是這樣,也要治麽?”

倘若生下來便是啞巴,風不語也便沒有那麽多遺憾。

正所謂吃過糖後的嘴,吞吃黃連痛苦無比。

不能訴說、不能表達、不能溝通的痛苦……

無數個在家人看不見的夜裏,他想要張口說出些什麽,哪怕一點點地隻言片語……

聽不見的說話……

拚盡全力卻不得法,殘酷到喉嚨出血的痛苦……

卻始終還是個啞巴。

他曾經以為就隻能這樣了,便自暴自棄地一言不發。

——還是放棄希望比較好,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

正如他丟失的聲音,正如他散了架的家庭,正如他被韃子屠戮的家人……

但是,哪怕殘疾如他,也想要試試看的……

他想要找回原本屬於自己的聲音。

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中,他用再認真不過的神情,深深地點了頭。

“怎麽都聚在屋裏啊?”

周定風人還沒到,聲音先傳進屋來,她掀開簾子,卻被屋裏的陣仗給嚇了一跳。

“不語,你這是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