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眾神情肅穆、心懷忐忑的臣子簇擁下……

一名內侍自告奮勇,他顫巍巍地引著荔知他們,穿過重重宮闕,走向了皇史宬。

過往時日,荔知的活動範圍隻在前朝,從未涉足過這等宮中禁地。

推開塵封已久的皇史宬宮門,殿內的莊嚴肅穆,透過陳年墨香,遞到了每個人的麵前。

廊廡幽深,宮人手中燭影搖曳。

他們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曆史的塵埃之上。

引路的內侍腳步愈發慎重……

今日今時,他將引路著帝國下一任的繼任者,走向那承載天命的未知。

此處何止是皇朝舊史,更陳奉著大旻各位皇族舊像。

曾經或叱吒風雲,或平庸度日的大旻王朝每一位執政者……

最終都在這裏化作一幅幅絹帛上的容顏。

或威嚴、或淡然地凝望著後人。

鑒於此地特殊,平日嚴禁燭火。

待荔知等候片刻,才有宮燈被恭恭敬敬地送來,微光自燈紗中透出,映得梁柱上的盤龍影影綽綽。

這些曾經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將最美好的樣子,即將逝去前的時光,以這樣的方式,被封入薄薄一層媒介中,留存了下來。

——唯一能夠證明他們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隻有現如今緊鎖在皇宮最深處,鮮為人來的房間中。

亦或是史官筆下,或讚揚或貶斥的筆墨裏。

荔知的目光,一一瀏覽過那些靜默的畫像,在很早依稀可辨的人像中……

她看到了與自己相同性別的女帝。

曾經,這位同樣出身於草芥的女郎,也如同她一般……

逆命而上,以女子之身執掌天下權柄麽?

畫中女子眉目清冽,鳳袍加身,眼底俱是,與她如出一轍的孤勇。

她凝望著已被時光腐蝕得斑駁的,與人身等高的畫卷

仿佛親年目睹了曆史盡頭……

另一個不甘被命運擺布的女郎的一生。

荔知驀然醒悟,自己並非開創曆史的第一人,也絕非是最後一個。

那些曾經被掩埋的姓名,被刪改的記載,最終都將以不同的方式重見天日。

——逆命者從不孤獨,隻因薪火早已暗傳。

每一次反抗、每一次掙紮,都不是無端的孤勇,而是血脈裏流淌的召喚。

不知從哪兒送來了風,卷動著簷下銅鈴輕響……

她仿佛看到,畫中女帝的袍角微微拂動,跨越百年光陰輕撫她瘦弱的肩膀。

“是你們,守護住了表哥最後的體麵麽?”

荔知與其說是詢問列祖列宗,不如說是在回答自己。

鳳明修作為竊國的偽帝,無顏麵對列祖列宗,終是不敢踏入此地。

內侍在荔知的許可下,挪開繪有先帝鳳肇的巨大畫像,後麵竟露出一處極為隱蔽的暗格。

暗格被緩緩推開,混合著特殊香料的味道彌漫開來。

借著眼前的燈光,與被窗欞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光線,荔知看到裏麵——

表哥鳳明瑄,靜靜地躺在錦褥之上,身上明黃色的龍袍端正整肅。

大約是七寶用了宮中秘法……

表哥雖無生氣,卻栩栩如生,仿佛隻是陷入了再也醒不來的舊夢之中。

甚至就連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國憂民之色都清晰可見。

身後眾人見了失蹤已久的壯年帝王,紛紛跪伏於地,有的甚至痛哭失聲。

全然沒有鳳明修薨天時的大快人心。

“表哥……”

荔知上前,查看他臨行前的容顏:

“你看,你的好,你為這個國家做出的一切,終究沒有被湮滅,大家都記著呢。”

表哥遺體的種種症狀,分明如七寶所言,死於重病。

她甚至快意地推測,或許正是表哥身上的疫病,在接觸中傳染給了鳳明修……

因果報應。

終是也把鳳明修也給吞噬了。

“如果……如果……能夠再早一些、甚至再早一點點趕到……就好了……”

然而,鳳明瑄被囚禁的事情……

雖然百官早有猜測,沒有擺到明麵上,誰也不敢斷言。

鳳明修的狂妄自大,已經斷送了那麽多的人命……

倘若鳳明瑄還在世,也一定不願意臣子們為了尋找他的蹤跡而再度流血犧牲。

如果……

世界上的事情是沒有如果的。

——如果,長公主鳳元昭未被迫害,荔知一家在月牙村團圓。

表哥或許就會一直被藏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如果,紅淚姐未曾替自己去死。

她要麽被通緝令追殺至死,她要麽便與陳同知、與邶風郡的兵士們拚個你死我活。

最終要麽一敗塗地,要麽兩敗俱傷。

所有看似偶然的曆史分叉點,就像是神明的博弈遊戲一般……

最終卻冥冥注定了,每個人類棋子,該落子的地方。

荔知緊緊握住了袖中,那枚自裴小燼和裴夫子之後,她就一直舍不得使用的,來自同樣時空的鏈黴素。

這支被鳳翩翩哪怕拚命也想要討到的奇跡。

現今,卻喪失了所有意義。

冰涼的玻璃管壁硌著她的掌心,全是遲來的遺憾與深深的無力……

時代的鴻溝,信息的阻隔,命運的捉弄……

讓她與真相,一次又一次地失之交臂。

躺在眼前的,麵容安詳的壯年男子……

不僅僅是她的表哥,更曾經是這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

從成為太子的那一天起,就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地肩負起天下蒼生的期許。

她從不知表哥有什麽興趣愛好……

從相識那天起,她就隻看見表哥為了這個國家殫精竭慮的樣子。

鳳明瑄才是把自己全部的一生……

全部奉獻給了這個帝國,直至耗盡最後一絲心血。

所謂鞠躬盡瘁……

卻沒有死而後已。

桎梏於時代的局限……

這位死於非命的君主,或許能力有所欠缺,或許手段不夠強硬……

但他那份心係社稷、寧死不屈的氣節,卻理應被所有人敬重。

他臨終的麵容,是已經寬宥了世間一切的……

平靜。

“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表哥……”

掙脫了帝國的重擔 和 病痛的折磨

躺在那裏,再也不能回應荔知呼喚的男子……

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一個渴望安寧的普通人。

荔知緩緩跪在地上。

不顧身後所有人的目光

不顧已經顯懷的身孕……

她用從母親那裏學會的最莊重的禮儀

向這位……

——已然逝去的君主,永遠至親的表哥

執意叩首

她的額頭紮紮實實磕在地磚上。

每一次額頭觸地發出的沉悶聲響,都是心中的悲鳴與告慰。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當第三次叩首完成……

她抬頭正待起身,卻不知碰到什麽機括……

隻聽得“咕嚕嚕”一陣動靜

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著的、沉甸甸的物事,竟從表哥身下的某處滾落下來,恰好停在荔知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