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了一段時日,資源有了,基礎夯實了,她便開始大刀闊斧地狠抓基建。

聚少離多的小兩口,終於在晚上碰了麵。

荔知苦笑著對裴燼說:“之前看那些種田流的小說,最終不免成為基建狂魔。我還嘲笑人家作者套路深,現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卻也成了執鐵筆、描繪山河圖之人。”

她的手指一一撫摸過,在地圖上出現的道路橋梁,民宅商坊。

這些——有的尚在規劃,有些已然成型。

“我要把散落的人心,一條條都給拾回來。”

裴燼凝視著她眉宇間擋不住的熱望,握住她的指尖,共同描繪這西北盛世圖景:

“那便讓這路網如血脈,貫通荒漠孤城。”

他聲音低沉,字字生根:

“你執筆繪春,我與兄長便率鐵騎清道,希望道路所通之途,皆有孩童踏歌而行。”

修橋築路,興修水利,擴建工業,興修民宅。

一係列大刀闊斧下去……

不僅物資流通變得順暢,信息的傳遞也大大提速,驛站與烽燧體係被重新激活。

原本,在大旻子民,尤其是生活在富庶中原和江南水鄉的人們心中,西北邊陲乃是苦寒之地

——什麽都不幹,就是站著說話,一張嘴,都能吞下滿嘴風沙。

哪比得上溫潤的中原來得適意安然。

自大旻建國以來,西北就是土地貧瘠,資源匱乏的代名詞。

戍邊的軍士常年苦守孤城,補給艱難、性命如草。

地盤上討生活的老百姓,靠天吃飯、窮困潦倒、無所依靠。

“誰願意去那種連根兔子毛都留不住的地方?”

有人吐槽。

這恰恰是大多數國民,根深蒂固的共識。

一開始,西北人民也不理解荔知的做法。

掙了錢以後,不存著,不用來買房置地,卻全部投到了沒影兒的地方。

但是,隨著一條條道路在風沙中蔓延,一座座水渠引水潤澤幹涸的土地,

各類事關國計民生的大業重重興起……

那些未曾開化的老百姓,某一日早上醒來,才驚訝地後知後覺……

這片從他們爺爺的爺爺的那輩兒開始,就一直荒蕪的土地……

正在發生不可思議的蛻變。

先是中原那些精明的商人,嗅到了商機。

他們不再視前往西北為畏途……

反而爭先恐後地組織商隊,沿著新修葺的官道,湧入邶風郡。

他們帶來了南方的精巧玩意兒,換回了西北的特產,尤其那些在工坊中生產,或物美價廉的日用品,或別的地方都沒見過的“專利商品”。

貿易的繁榮,充盈了荔知,尤其是西北財政的錢袋子。

曾經迫於身份懸殊,而不得不聽命於荔知的郡守陳同知……

現在恨不得弄個長生祠把這生財鄉主給供起來,天天隻管數錢就行。

潤物細無聲,人心開始變化。

大旻廣袤國土上,被戰爭蹉跎,在故土難以維持生計的流民、手藝人,聽見了商隊帶回來的消息。

“我家妹子嫁去了西北,老長時間都不能回家一趟。就算回來,混上上下都是股子窮酸樣。這不,今年過年終於又回了門。說是自家男人在什麽礦上做工,掙的銀子,嘖嘖嘖嘖……”

有婦人想起遠嫁的妹妹,過年回門時一家人穿的新衣服,竟是比他們這魚米之鄉還要時興。

“哎呀,莫說工錢,西北的東西流到咱們內地,都成了搶手貨,話說盛京的貴女們,現在都在模仿著西北的風尚呢。”

“你們婦道人家隻關心這些眼睛能看到的東西……”

又有老丈湊過來砸牙:

“董家的,你給她們學學,這礦上的待遇如何?”

那引起話題的婦人跟旁的婦女聊得正酣,卻猛不丁被這不熟悉的老丈給插了話,話裏話外更是不客氣……

心下便有些不悅,正要冷言回擊,卻見那老丈滿臉風霜,眼巴巴地瞅著她,便也壓下了火氣,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聽說每日管飯,可不是中午的一頓湊合局,而是從早上第一頓就是開始,滿滿的三頓飯……”

“哎呀,這得多少銀子?我家小子正是半大的年紀,整天吆喝著吃不飽、吃不飽的,我們家光這就要被吃窮了!”

有人適時感歎……

平素招工,能管頓中飯都是好的,還是些不見油水的幹糧。

“這三頓飯,不僅管飽,更是頓頓見肉呢!”

這婦人這話一出,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不僅管飯,工錢也給的及時給的到位,從不拖欠。”

聽我那妹子說,每月初一十五各發一次錢,雷打不動。礦上還給備了住處,可不是四麵透風的草棚,全是磚瓦房,一人一張床,幹淨得很。”婦人越說越起勁,“更稀奇的是,若工錢攢多了,竟還能寫個條子,叫礦上幫忙寄回家來,分文不取。”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連那老丈也怔住了,喃喃道:

“這哪是做工,分明是享福……”

原來,這老丈家裏好不容易得來的老來子,不知從哪裏聽得的西北礦上的好光景,竟瞞著家裏人偷偷跟著商隊走了。

這老丈目不識丁,見到桌子上的紙條,著了慌。

多虧找隔壁的秀才給讀了以後,才放心了一小半。

那一大半還在半空中懸著,沒著沒落。

他最初怒不可遏,覺得兒子的不告而別是大逆不道,

可無論再怎麽發火……

兒子走都走了,那火氣也隻得慢慢壓下。

他日夜在家門口張望,盼著能有個音信。

看見回來的商隊,就蹭上前詢問是否見過那個瘦削的身影。

可是,守著盼著望著,非但連這孩子人影沒見到,就是連封旁人都有的家書也未曾有過一封。

看樣子……

這孩子分明是跟他置上了氣,不作出一番大事絕不罷休。

聽聞街坊鄰居討論的諸多傳聞,心中那懸著的大半塊石頭,終於落到肚子裏。

怨氣漸漸化作了期待。

他摳了半天手指,訥訥:

“若真是如此……那孩子興許真能闖出條活路來。”

這尋常街角坊鄰的嘮嗑,隻是大旻境內人間百像中的一角。

卻如春風化雨般悄然改變著人們的觀念。

曾經視遠行務工為畏途的人們,如今開始議論著西北的種種好處。

越來越多的人,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待真正抵達目的地後,映入眼簾的,果然不是想象中的窮山僻壤,而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熱火朝天的景象:

所謂……

——道無閑人,路無行者,皆有其業。

城裏的道路上鋪的不知是什麽墊料,走上去連點浮土都看不見。

牲畜拉的車,不僅是運送物品的生產工具,更是賡續往來的交通工具。

宅邸、工坊、商鋪,都像是在紙上畫好的一般,整齊劃一地排列著,不見半點雜亂。

街麵兩側的鋪子敞著門,人們列隊上工。

孩童在專辟的學堂區奔跑嬉笑。

所有人臉上,都是神采奕奕。

說起話來,像是有用不完的精神氣兒。

所謂西北苦寒之地,竟已化作秩序井然、生機蓬勃的新天地。

按理說,如此人間天堂般的地方,一切待遇總該是可著貴人們先享用。

這已經是老百姓心中,被桎梏千年,亙古不變、顛撲不破的真理。

然而,直到真正在西北落了戶,他們才發現……

此地並沒有那麽森嚴的等級。

隻要有本事,隻要能憑著本事真拚真幹,不偷懶、不耍滑,一門心思撲在建設西北的基業上……

就真能發生奇跡,實現階層的躍遷。

許多人選擇留了下來,成為了“新邶風人”。

這裏沒有救世主,也沒有恩賜的黃金屋,有的是憑一雙雙手在黃土裏刨出希望的實誠。

這身後,都是一個曾經小小的孤女,不動聲色的宏願:

——以私產興公業,以柔肩擔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