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的計劃一說出口,那些愛她的人,從無反對。
倒是皇帝表哥鳳明瑄……
“我想要回月牙村去看看。”
在隻有兩個人在場的時刻,荔知說出了躊躇許久的願望。
一直這麽抻著也不合適。
她等得,但是紅淚姐與不語的婚禮……到底等不得了。
“打算去……多久?”
其實,鳳明瑄早就知道荔知想要歸去的念頭。
姑母在跟他談及西北軍防時,多少露出了些端倪。
這話問得徒勞。
他心知肚明,這一去,便是鴻雁北歸,再難回頭。
可他偏要問,仿佛隻要得到一個確切的日期,就能在漫長的餘生裏數著日子,等待表妹的歸期。
她上前兩步,站在表哥身旁,共同看向麵前的江山輿圖。
“我在月牙村等著,等著天下河海清晏,等著百姓安居樂業,等著萬國齊奏和章的那一日……”
她聲音很輕,承諾卻鄭重:
“我便捎著月牙村的特產,載著滿滿一車罐頭回來。
給表哥講講邊塞的風,月牙村的雪,還有……我們在那裏生活的日日夜夜。
“是嗎……”
這聲低語輕得,幾乎散在過於暢闊的宮殿裏。
這丫頭,終究是執拗地不肯給他一個確切的歸期。
當年被曆史的洪流與萬民的期望推至這九五之尊的位置時……
他以為自己早該有了準備,卻依然高處不勝寒。
孤家寡人……
原來這四字,並非史書上的冰冷記載,而是在每一個如此的瞬間,直麵兩難而無法抉擇的徹骨寒意。
但是,已經夠了。
知娘也好,姑母也罷,為了這個帝國,已經付出了所有。
他眼見她們如何在國破江山危的漩渦中掙紮浮沉,又如何將最珍視的東西一一獻祭給這大好河山。
他從輿圖中收回目光,緩緩抬眼,看向宮牆外的天空。
這裏,曾經困住了太多人的夢想與自由……
他就這麽靜立了許久……
久到屋簷上的燕子,飛到了宮牆之外的新柳。
久到香爐中的龍涎香都將燃燒殆盡。
他終是看向荔知,眼底有血絲,卻含著極淡的笑意:
“說好了回來,就要回來。”
他想了想,繼續補充:“可別等到咱們都白發蒼蒼……”
他甚至耍起了難得的少年意氣:
“若到時你不回來,朕便親自去月牙村,把你書房裏藏的那些話本全沒收了。”
自此,他將留在這裏,與這滿朝文武、與這千秋史冊、與這永無止境的權衡與孤寂為伴。
這是他選擇的道,也是他必須獨自走完的路。
一句玩笑,衝散了離愁。
荔知知道,這是表哥能給出的最溫柔的送別
——不以皇權相迫,隻以兄長之情相係。
她望著他隱於十二旒珠之後,分明難過的眼睛。
心裏像是被分別的春雨給淋濕了一樣。
並非沒有挽留之意,隻是,他更不願成為父親那樣的皇帝。
不願這深宮再多一樁無法挽回的遺憾。
這份成全,何其沉重,又何其珍貴。
她俯身行了大禮,卻不是臣子之禮,而是家中小妹對長兄最崇高的敬意。
然後,在轉身時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濕意。
轉身間,卻赫然發現,表哥身邊一直侍候的大總管七寶,換了一副更年輕的麵孔。
歸鄉一事,說起來輕快,準備起來,卻是千頭萬緒。
當時來盛京,為的是複仇,是考學,最珍貴的是人。
她帶夠了足夠多的銀子,甚至連院子中的家什,都是後來置辦的。
今次離去……
首先,公事公辦地上了條陳後,朝中諸事要妥善交割。
依依不舍的故交更要安撫。
靜姝自不用說,現在重新回到國子監,正是施展抱負的時候。
本以為一切都好了以後,屬於她們的時間還很多。
喝不完的清茶,看不盡的景致,說不完的知心話。
可如今,竟連一場長談都顯得奢侈。
重建盛京時,無數次擦肩而過……
她的心就像一封被雨淋濕的信,皺巴巴的,酸澀不已。
當年母親和裴燼的母親在國界上分別的時候,是不是也像她和靜姝一樣,在時間的侵蝕下徒留遺憾?
還有陳硯之。
在和靜姝把酒言歡的午後,她敲響了陳府的大門。
這一次,再見到這位舊時好友,終於不複纏綿病榻時的不醒模樣。
依舊青色布衣、儒巾束發,眉頭卻總凝著解不開的愁,端坐在花廳裏。
明明溫暖的陽光,卻映得他初初病愈的身體,更加清減了一些。
還未進門,便聞得滿室藥香,與墨香糾纏在一起,氤氳成一段舊年光景。
聽得荔知的腳步,陳硯之抬頭,目光微顫,千言萬語都堵在了未盡的凝望中。
未幾……她聽他說:
“你終是來了。”
仿佛早已等候多時,聲音中溫潤如舊:
“我算著日子,你也該來辭行了。”
“陳兄……”
荔知曾經設想過很多次他們再次見麵的場景,卻被他搶了先。
聲音不自覺變得緊繃起來,完全沒有了前日在朝堂上和陳硯決裂時的口若懸河、咄咄逼人。
她清了清嗓子,說起俏皮話:
“你這身子,怕是連這春風都扛不住了。”
聽聞荔知的調侃,陳硯之也輕笑出聲,眉宇間竟舒展了幾分。
他抬手端起茶盞,指尖微微顫抖,卻還是執意給老同學斟茶,動作緩慢而莊重:
“你倒還如國子監一般,嘴硬心軟。”
一語落下,兩人皆默,隻有簷下風鈴輕輕作響。
如時光倒流,回溯至那段共讀詩書、論政談文的無憂歲月。
到底,荔知的話題還是回到辭行目的:
“我要回月牙村去了。”
陳硯之抬手端起茶杯,茶煙嫋嫋,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才佯裝無事似的應聲:“嗯。”
帶著花香的春意穿過窗欞,吹動了荔知發髻上散落的碎發。
發絲被吹著撩動了手中茶盞中的漣漪,晃動著倒映在茶麵上的離別思緒。
荔知下意識伸手,想要將浸入茶碗中的碎發撩開……
卻遇到了不屬於自己的溫柔……
——陳硯之。
他極克製地替她攏好了那縷碎發。
蝶翼點水,一觸即分。
動作短暫,如同錯覺。
“聽得舊日將士歸京,說是西北究竟不同盛京,到底風沙大……”
他收回手,轉過頭去,不肯再看荔知。
語氣聽來有些緊張,出口時卻轉為平靜無波:
“多多保重。”
這微微的碰觸……
對於這位昔日摯友,是該下了多大決心,用了多大勇氣……
才做出這等對他而言,頂頂出格的,留給自己的念想。
繼而,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聲音又變成了略微地懊惱:
“我倒忘了,你是從邶風郡來的,或許比起盛京,那邊的天氣倒更合你心意。”
西北的風沙再大,也比不得盛京這一場春風刺骨。
聽聞陳硯言語間強作的寬慰,荔知心頭一熱:
“對不起……”
千言萬語,最終隻得這說出口的半句。
——這三個字心間梗了這麽許久,自那日以為的陰陽相隔以來。
陳硯之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睫毛輕顫……
他輕輕搖了搖頭。
——時至今日,他尚且不知在昏迷時,荔知早就從奶奶那裏知曉了他的心意。
“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的笑容蒼白卻耀眼,俱是釋然的悲愴:
“那日,如此……是我此生最不悔的事。”
又是一陣沉默。
荔知微微闔目,她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他敵前擋刀,想起他所承擔的負累,
想起自己從來都無法回應的深情……
更擔憂著他未來的身體。
——卻都覺得不合時宜,徒增傷感。
最終,是陳硯之打破了沉默。
“此去路遠,保重身體。”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力氣,才補上那句:
“……珍重。”
沒有追問歸期,也沒有提及離別的重量
他用最尋常的告別,為這段無望的傾慕畫上了句點。
荔知看著他,也是一句歎息:
“你也是……一定要珍重。”
她起身,走到門邊,最後一次回首。
他依舊沐浴在春日的陽光裏,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如此幹淨、坦**
像極了國子監初初相遇的那個午後……
陳硯之一直維持依舊莊重的坐姿,目送荔知離開。
直到她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簷盡頭……
才猛地咳嗽起來,像是克製依舊、再也無法忍耐的心情。
一聲接著一聲,仿佛要將心髒肺腑全都痛咳出來。
許久,直到咳嗽聲漸弱……
他伸出手,輕輕拭去了眼角咳出來的淚水。
指尖微顫,淚痕未幹……
他攤開方才碰觸過她的指間……
最終,所有的克製與隱忍都凝於掌心,化作指尖微微的顫抖。
一聲輕歎,消散在風中……
融進了無邊的鶯歌燕語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