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院子裏的公雞剛剛打鳴,荔知就已經從山上下來了。

重新修整了陷阱自不用說,更是采摘了不少野菜和調味料。

她上山是為了找調味料,卻見野菜野果喜人,一路走來,摘了不少。

昨天上山看到花椒、八角時,她其實並沒在意,還以為村裏能有曬熟的成品呢。

結果,卻沒在雜貨鋪子裏找到。

於是,隻得自給自足。

又一次,她深深感歎這個世界的混亂中立。

本該天南海北才能湊齊的花椒、八角、桂皮、香葉,竟都被她找到了。

原則上說,這些調味品應該篩選、清洗、幹燥後才能使用。

蘿卜多了不不洗泥。

能找到就不錯了,全部都還是免費的,還挑啥呢。

荔知滿意地看著自家的存貨:

鹽、糖、紅糖、醬油、醋、黃豆醬;

蔥、薑、蒜、花椒、八角、桂皮、香葉;

割來的五花肉、幾根粗壯的大棒骨、一罐豬油;

還有從山上薅的野菜野果,無公害,巨新鮮!

“齊活!”

荔知端詳著自己終於有點活人氣的廚房,開始琢磨今天的菜單。

“篤篤篤。”

有人敲門,荔知剛好順完菜,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應了聲:

“來了!”

就往門口快步走去。

張老爹果然帶著兩位老夥計來了。

王木匠背著他的木工家什,沉默寡言,隻對荔知點了點頭。

另一位是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錢瓦匠,手裏拎著泥板和抹子,笑嗬嗬地打量著院子。

“丫頭,井水咋樣了?”

張老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關心他淘的井。

荔知清早一起床就從井裏打了小半桶水,放在盆裏,清澈見底。

剛剛她又在鍋裏做開水,沒有一點沉澱,她索性用這些水給切好的豬肉去了腥。

張老爹嚐了嚐荔知煮的涼白開,滿意地點點頭:“成了,今後放心用就是。”

三位老師傅都是雷厲風行的實幹派,略作寒暄,又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些什麽,便分頭行動起來。

張老爹負責去淘那口新發現的井,錢瓦匠對著廚房的灶台下了手,王木匠則來到後院,謀劃著牲畜豢養區的搭建。

“荔丫頭,我們又不清自來啦!”

周定風帶著三個少年也來幫忙,一進院,有去井邊拉竹筐的,也有過來搬磚遞瓦的。

這便替出了荔知的人力。

她倒也沒閑著……

自來了,就沒機會弄點硬通貨,今番要讓大家好好見識下她的手藝!

在院子裏臨近水井的地方,用幾塊大石頭臨時壘了個簡易的露天灶台,上麵架起口剛買來的大鐵鍋。

先點火高溫燒鍋,稍加冷卻後,切了塊肥膘把肉眼能見的地方都塗了一遍,潤遍以後,加熱,輕煙飄起,關火。

如是此番,重複了好幾遍。

這口鍋算是徹底開好了。

——其實開鍋後,是應該靜置的。

但特事特辦,今番她沒多餘時間,今後邊用邊養,也未為不可。

待鍋冷透了,她已切好蔥薑蒜備用,冷水下鍋,點薑去腥,加鹽提味,用刀背敲開大骨頭入鍋後,大火燒開撇去浮沫,便開始細火慢熬。

等錢瓦匠開始搭建框架時,一鍋奶白濃鬱、鮮香撲鼻的高湯便熬好了。

她盛出些湯備用,又把調味料撒入骨湯中,繼續咕嘟。

另起爐灶,這回用的是廚房原來的鍋,豬油下鍋後,先放糖炒出糖色,放在小碗裏備著。

在村裏的雜貨鋪買物的時候,荔知還真被物價給嚇了一跳。

同為調味品,糖卻比鹽和其他佐味料要貴得多。

而且還是叫做飴糖的東西,應該就是現世的麥芽糖,甜味有,但很有限,口感也要粗糙一些。

荔知做飯舍得用料,塊狀的飴糖被豬油炒透,變成了深紅棕色的**,一看就讓人倍增食欲。

她放入塊肥肉煸出肉香,桂皮、八角、香葉下鍋,肉香中能聞到香料味時,把已經去腥的五花肉塊一並放入,大火爆炒。

火候夠了以後,加上之前炒的糖色和用糖鹽醋醬油調好的醬汁,高湯入鍋,蓋上蓋,也繼續小火咕嘟。

正在後院裏一門心思刨木頭的王木匠,聞到了傳來的香味,鼻子不自覺**了幾下,他放下手中的活計,看向前院。

錢瓦匠往磚上抹泥的動作明顯慢下來,他喉結滾動,目光忍不住瞟向院中的那兩口咕嘟冒泡的鍋。

連一向沉穩的張老爹調試轆轤時,都忍不住多吸了幾口香氣。

這濃鬱的、霸道的肉香,像無形的手,死死抓住了院子裏每一個人的鼻子和心神。

“我的個乖乖……”

噏動著鼻子的錢瓦匠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泥板,走到臨時灶台邊,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臉陶醉:

“丫頭,你這是弄的啥?咋這麽香咧?老頭子我走村串戶幾十年,就沒聞過這麽勾魂的味道。”

荔知停下手中調拌的涼菜,光是葷菜不免太膩,她弄了個薺菜解膩。

看著錢瓦匠目不轉睛盯著鍋瞧的樣子,荔知笑著揭開鍋蓋:

瞬間,更加濃鬱的香氣如同實質般噴湧而出!

實實在在的肉骨頭在高湯中翻滾,讓人看了就眼饞。

荔知用筷子夾了塊肉,嚐了嚐味道:“請再稍微等等。”

“還有啥好等的?!”

荔知當著錢瓦匠的麵,倒入了黃豆醬,奶白的高湯顏色變深,骨肉上的肉頓時油潤潤了。

“要不,幾位先吃點梨子解解渴?”

荔知微笑推薦。

以錢瓦匠為代表,有誌一同地搖了搖頭。

有這等侵略性強的香味在此,誰還能啃得下素素的梨子啊?

“等我弄好這個素菜,再貼好餅子,就能開飯了。”

荔知加快手中效率,放下已調好的涼菜,拿起麵糊的盆子,往裏加了些豬油和鹽,調勻,又再次掀開大鍋蓋……

“老朽我可不能再看下去了!”

錢瓦匠搖頭走開,且不忘叮囑荔知:“飯好了就早點叫我啊!”

荔知把極濃稠的麵粉糊掛到鍋壁上,骨頭湯的醬香和麵粉糊裏豬油的香氣混在一起,被大鍋煎得吱吱作響,一個個次第貼上,待煎到邊上結了餎餷後取下。

不一會兒,主食也好了。

“錢師傅,張老爹,王師傅,周嬸子,還有幾位小兄弟,”荔知招呼著:“飯好咯,都歇歇手,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荔知拿出周嬸子新送的碗,先給三名老師傅每人盛了滿滿一大碗骨頭湯,又給周嬸子和孩子們也盛上,最後才給自己留了一小碗。

至於紅燒肉,則直接用一個大陶盆盛好。

燒好的紅燒肉,醬紅油亮的肉堆得冒尖,濃稠噴香的肉汁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

放在中間,誰愛吃,都能夠著。

兩道涼菜旁是貼好的餅子,湊成了兩菜一湯一主食。

三位老師傅捧著碗,也顧不上燙,就地蹲下。

王木匠難得地沒沉默,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顫巍巍的、裹滿醬汁的肉,送入口中。

“唔——!” 一聲滿足的喟歎從他喉嚨裏溢出。

那五花肉經過先煸後燉,肥肉入口即化,絲毫不膩,瘦肉酥爛入味,醬香濃鬱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甜味,鹹鮮的滋味簡直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吃口肉,喝口湯,再就口餅子……

那滋味……簡直是去做神仙都不換!

錢瓦匠吃得頭都不抬,風卷殘雲,一邊吃一邊還含糊不清地讚美:

“香!真他娘的香!荔丫頭,就衝這頓飯,老錢我保證給你這灶台,砌得能比城牆還結實!”

張老爹吃得慢些,但每一口都在細品,一直眯著的老眼都亮了幾分:

“好手藝。簡直絕了!老頭子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周嫂子也湊過來,得意地說:“老錢,你之前還叨叨,說啥咱村人做飯,不如城裏的,這回知道我沒誆你吧?荔丫頭的手藝,那是這個。”

她高高豎起了大拇指。

內向的王木匠一聲不吭,在飛快地吃完一碗後,竟破天荒地自己拿著碗,默默走到鍋邊,又盛了一整碗骨頭湯。

荔知看見,趕忙撈了塊大骨肉放在王木匠碗裏。

他點點頭,雖沒說話,但這行動已經是最好的讚美。

幾個少年吃得滿嘴流油,肚滾肥圓。

不眠更直呼:“荔姐姐是神仙下凡”。

大葷下去,又有山菜解膩,一頓飯吃得熱火朝天,賓主盡歡。

三位老師傅看荔知的眼神徹底不一樣了。

如果說之前是賣張老爹的麵子和周定風擔保……

那麽現在,則是實實在在被荔知的廚藝所征服。

飯後,肉眼可見的,師傅們的幹勁明顯提升了一個檔次。

錢瓦匠砌灶台時格外用心,泥灰抹得溜光水滑,灶膛的形狀、煙道的走向都反複調整,力求達到荔知要求的“省柴、火力旺、不倒煙”的效果。

張老爹不僅把井徹底收拾利索,打上來的水清澈甘甜,還主動幫忙規劃後院的禽舍位置,指點荔知如何用碎石墊底防潮。

王木匠則是瞅著屋裏屋外需要修補的地方,人工打著補丁。

傍晚收工時,陰氣森森的“鬼宅”……

因為有了人氣,有了熱火朝天,有了歡聲笑語,已全然不同:

院中的雜草枯藤清理一空,露出了原本的格局,清爽敞亮。

兩個水井煥然一新,轆轤換上了新麻繩,打上來的清水在桶裏晃**著,清澈見底。

廚房連同牆壁都加固了。

最顯眼的是錢瓦匠砌的新灶台!四個圓潤的灶眼,貼著光潔的青磚,煙道筆直通暢,旁邊還預留了放柴火和堆放草木灰的位置,實用又美觀。

後院的空地上,用削尖的木樁打下了基礎,紮好籬笆,已經是現成的禽舍了。

“丫頭,灶台晾一晚,明天就能開火使用了。”錢瓦匠拍著結實的灶台,一臉自豪。

“不僅畜生用的,人用的門窗我也給修了,開關都利索。”王木匠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

“水放心用。”張老爹還是那句承諾。

荔知福身感謝:“受累受累了。辛苦三位師傅,辛苦周嬸子,還有小兄弟們。”

“可使不得!”

周定風眼疾手快地拉起荔知:“今天你招待我們的這頓飯,比什麽都強。”

“對了!”

想起什麽的周定風拿出來自己準備的鞭炮,掛在門口:

“井淘了,屋子修理了,人住進來了,得放鞭炮迎接神明。”

默不作聲的不語點燃鞭炮,也不捂耳朵,就跑到稍遠處觀看。

雖不是過年,但聲聲爆竹爆開的紅衣,漫天漫地飛舞,就像是有好事發生的喜帖一樣。

陣陣濃煙中,孩子們的笑聲中……

荔知知道,她的第一張“名片”,已經隨著三位老師傅和孩子們的滿足喟歎,悄然傳遞了出去。

她的未來,確乎以此為分界線,將翻開嶄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