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還能讓給尿憋死!”

周定風見荔知麵有難色,久久不語,隻蹙著眉尖,便用聲音洪亮地給她打氣。

那叔和嬸子你們倒是幫我想個轍啊……

要是在現代,她手指一劃,手機屏幕亮起,相關法規條文就能跳出來。

她能精準找到安全區,遊刃有餘地趨利避害,把規矩玩轉成自己的助力。

可在這裏……

法盲如她,還能咋地?

李鐵山看向周定風,周定風又回看向當家的。

兩人目光交流了幾個來回,似是有了答案。

李鐵山點頭,示意周嬸子先說。

“咳……”周定風清了清嗓子:“嬸子這裏倒是有個法子。”

知道法不傳六耳,荔知湊上前去,聽人支招。

“那幾畝田你且先種著,不憚種什麽,營生也起著,但凡能產出些糧食……”

周定風用眼神示意,荔知點頭。

這是自己買糧也無所謂了,但得背著人。

——便宜她占了,但至少得蓋住腳麵。

“交了正經賦稅,當農戶上報就說得過去,估計沒人硬查的話,村裏人也不會隨便舉報。”

李鐵山補充 :“上麵壓了任務,但凡成年,人頭上都有稅,咱村的男女老少都不容易。荔丫頭,叔知道你是厚道人……”

“我省得。”

像是想起了什麽,周定風歎息:“比起軍戶還是好了,那些戶裏更難過不,稅像大山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給國家效力,出生入死,還不能免稅?”

荔知驚詫。

“看你就是好人家的孩子,好男不當兵啊……”

周嬸子喟歎,繼而告誡荔知:“這話也就在這屋裏說說,叔和嬸子就自當沒聽見。可不興在外麵露了不滿,要是被上麵發現了……”

荔知麵色凝重,深深點頭。

——這吃人社會的階級壓迫,她可是深受其苦。

眼見話題轉向沉重,林素衣適時插話調整氣氛:

“荔姑娘手藝非凡,必定前程似錦。”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關切:“隻是,獨居山下,那……宅子,想必也荒廢了些時日。可有什麽短缺?”

這話可是問到荔知心坎裏去了。

她本就想靠一身手藝立世……

就那廚房,就那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就那些家夥事兒……

想起來就頭疼。

今番在裏正家實踐,她更確定指靠遊醫留下的遺產,她這大業不用崩殂在半道……

還沒開始,就能預料到結局了!

“說來我也想去村裏轉轉,瞧瞧菜市、肉坊的都在哪裏。”

她才不是鋸了嘴的葫蘆,該說就得說。

趴在周定風懷裏睡覺的李萱兒,不知什麽時候醒來了,她揉著眼睛補充:

“荔姐姐家裏,連碗都是破的,吃飯不小心,都能豁了嘴。”

可不是可不是!

一想到那些碗,荔知就來氣,話說能湊齊這麽一堆,竟沒一個完整的,也是奇葩。

人活一世,不過一日三餐,如果連這都不在意,又在庸庸碌碌些什麽呢?

“好說!”

不等李鐵山開口,周定風拍板:“當家的,咱家庫房裏不是還有幾個沒用過的碗麽?讓荔姑娘帶回去。還有,我記得前年打的那幾個新背簍,結實得很,萱兒爹帶走了一個,還有兩個新的放著呢,鐮刀鋤頭也有富餘的。”

她轉向荔知,爽快道:“荔丫頭,你等著,嬸子這就給你拿去。放著也是生灰,你能用上正好。”

“先謝過嬸子,不過,我還想多置辦些家什。”

“定風,用麻繩捆結實了,麻繩也給多備些。”

李鐵山喊話補充,然後轉頭建議荔知:“下午讓嬸子帶著你,先去村裏看看,能買上的就買著。買不上的,幾日後有大集,再去淘換淘換。”

作為長輩,有些話他一直想說,但生怕交淺言深。

此刻終於能夠語重心長:“丫頭,後山物產雖豐,但也需謹慎。路徑不熟,莫要深入。特別是……”

他停頓片刻,生怕嚇著荔知:這姑娘的宅子就在山下,萬一不敢住了,村裏再也找不到像是“鬼宅”這麽氣派的房子了。

“叔,有啥您就直說。”

逼急了,人她都能下狠手,還有啥可怕的?

“咱村裏有人在山上見過狼。”

“嗐!”

荔知鬆了口氣,俏皮地回答:“叔和嬸子,你們有所不知,我本家就是山上的獵戶哩。咱又不做孽,打打牙祭、解解饞罷了,哪就那麽容易就遇上了?”

“可不敢掉以輕心,不是一兩隻,是一群。”

“嗯嗯!”荔知乖巧點頭:“多謝裏正叔提醒。我一定小心,隻在近處、熟悉的地方采摘。”

一群就更好辦了,她不去惹狼,估計狼也瞧不上她身上這幾兩肉。

“你院子裏的井也久置不用,待你嬸子給找了合適的工匠,一並休整,甜水才好喝。”

“!”

竟還有這種操作?!

用慣了自來水,沿途躲難都是湊活事兒。

就剛剛、不久前的、今天上午還水靈靈地用那井裏的水給孩子們做了飯……

大約是她人品好,一屋人都沒鬧肚子。

要不,好好的好事兒,就生生給辦砸了。

萱兒那身體,可經受不住腹瀉。

周定風利索地拎來了兩個嶄新的、用細藤條編得密實的背簍,少年們也抱來了十多個板正的大碗,還有一把磨得鋥亮的鐮刀和小鋤頭,外加一捆麻繩,最後還有好大一袋麵粉。

“來來來,荔姑娘,拿著!別跟嬸子客氣。”

看著東西全都小心地放在荔知前麵,周定風小心翼翼地打開背簍:“這裏還有家裏老母雞下的蛋,收的時候可千萬小心了。”

荔知一直就覺得李鐵山夫妻倆,並不像平素的莊戶人家。

——李叔心裏自有一杆秤,一把尺度。

能夠讓自家人不受屈,過得安逸的同時,也絕不讓村人吃虧。

周嬸子更是粗中有細,隻是萱兒提了嘴碗的事,她就斷定荔知那裏沒有幹糧,同時還給備上了雞蛋。

在古代,除了肉,雞蛋也算是硬通貨了。

林素衣並未講言,她隻是細細地看著荔知,不知在琢磨著什麽。

“先別急,你個姑娘家家的,這些東西哪裏拿得動。孩子們吃了你的拿了你的,就得出力。回頭我讓他們給你送去。”

沒待荔知感謝,周定風又對兒媳婦說:“素衣,還有旁的衣服麽?先給荔丫頭換下。套著男人的襖子,怎麽看都別扭。去到村頭,就怕遇上個嘴上沒個把邊的說閑話。”

荔知看向自己的行頭,她竟忘了這茬事兒了!

自穿越而來,除了那身晦氣的嫁衣,就是扒死人的衣服。

胡屠戶家給荔枝做的衣服,作為念想,她都埋在了地下。

現在想來,她竟是連身屬於自己的、合適的衣服都沒有。

深秋早晚天寒,她光覺得順手,抓過遊醫的衣服就往身上套,倒沒想那麽許多。

也是,一個未婚女郎,穿著男人的外襖在村裏晃來晃去,成何體統。

人言可畏啊!

整理妥當後,周定風打開院門:

“昨日匆匆,今天嬸子就帶你好好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