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知道今次到底是自己錯了。

“父親,母親,女兒來遲了,請爹娘恕罪。”

荔知可算是扭挪著挨到了父母身邊……

她想低身行禮,然而老腰狀態堪憂,彎了幾彎卻是做不到

幹脆,跪下得了……跪天跪地跪父母本就天經地義

這一來,先前語氣中的歉意便更加真摯了。

——唔,體力不成態度湊……

她的誠意一定要讓父母感受到!

裴燼上前扶住荔知,同樣行禮,依舊沉默。

稀罕心疼都還來不及,這是下的哪門子跪。

長公主夫婦慌忙起身伸手攙攔。

畢竟禮數倒是周全極了,竟是讓上座夫妻倆如此的體麵人,都尋不出一點錯處來。

鳳元昭低哼一聲,沒搭理裴燼。

拉著荔知的手坐到身邊,仔細端詳她的臉色,心疼道:

“才一宿,怎麽就累成這樣了,是不是沒休息好?這臉色……”

話裏話外,意有所指。

比起裴燼,荔知到底臉皮薄,她臉頰微紅,隻能含糊道:

“勞母親掛心,女兒無事。”

沈知微清了清嗓子,終於開口,卻是對著裴燼……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看來……裴公子昨夜,倒是休息得不錯。”

——簡直是明晃晃地敲打了。

裴燼抬眸,對上沈知微審視的目光,神色不變,坦然道:

“尚可。”

“……”

這態度太過自然,竟讓沈知微無言以對。

他生生被簡簡單單那的兩個字給噎住:這小子是真聽不懂還是裝傻?

荔知生怕氣氛鬧得更僵,連忙岔開話題,就坡下驢,柔聲詢問起父母昨夜休息得如何……

依據長公主平日的性子,早就嗆上了。

但畢竟手裏握著的,似乎就是曾經那麽小的糯米團子,一眨眼就長成這麽大一姑娘了,亭亭玉立的……

她到底不忍心。

荔知見母親態度軟了半分,便想著法子地調節氣氛,她看向一旁的桌子:

“在月牙村的時候,我是靠做吃食起家,倒是沒見過這些樣式,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

話說到這裏,就有些誇張了。

現代社會,食品工業大為發達。

莫說西式洋點,就是中式糕點,也分了北派、南派、蘇派等諸多品類。

稻香鎮、桃花樓、豹師傅、興盛齋……諸類種種,哪年不卯足了勁兒地推陳出新?

她知道,父母對自己這些年的生活,一直疼惜得緊。

便從這開始打開話匣子。

刻意聊得輕軟又真誠,仿佛全然未覺方才的暗湧。

鳳元昭雖對裴燼有氣,但對著失而複得的寶貝女兒,到底是疼到了心窩子裏。

“來人!”

話音剛落,就有候著的精幹婆子上前,垂手聽命。

“把這些糕點……”

鳳元昭指著被荔知隨口稱讚的點心,安排道:“都給知娘包起來。”

她似是不放心,繼續安排:“千萬仔細些,莫要碰碎了。”

頃刻間,這點心竟是滿滿當當地裝了兩大匣子。

鳳元昭看眉眼間盡是滿足,好像終於做了件大事:

“好孩子,全帶回去。咱們家有的是,別不舍得吃。愛吃哪個,知會一聲,明日母……我讓廚娘做了新的給你送去。”

一旁的裴燼,神色依舊平靜。

眼前太過誇張的寵溺場麵,仿佛與他毫不相幹。

他不過就是在沉甸甸的食盒遞過來時,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穩穩接了過去。

終於熬到了午膳開始,坐在餐桌前的四個人,氣氛更是微妙。

長公主雖不曉得荔知的飲食嗜好。

但終究在邶風郡駐軍了那麽多年,便讓櫥子比對著西北口味調羹。

每道菜新上來,就先夾到乖乖女麵前的盤子裏。

沈知微倒是諳熟飯桌交際。

他執起酒壺,親自為裴燼斟了一杯,動作自然流暢,仿佛隻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關照。

然後,端起酒杯,很自然,又全然不經意地,同裴燼聊了起來。

問的問題,麵上看起來全是些不痛不癢……

比如

“平日有何消遣?”

“日常在哪裏高就?”

看似關心,實則仍在不動聲色地探查他的底細。

裴燼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甚至太過簡潔到不上道的地步。

“還行”

“尚可”

“不錯”

要是旁的女婿上門,還不得好好討好嶽父嶽母?

文采好的,妙語連珠。

說不得俏皮話的,也能殷勤備至,唯恐禮數不周。

他倒好……

惜字如金。

仿佛陪老丈人聊天,甚至陪荔知來公主府,都隻是必須完成的任務。

他的全部注意力,隻在確保荔知吃得舒服上——

他會把長公主無意間夾到荔知麵前,其實荔知不愛吃的菜肴,挪到自己盤中。

又在她碗中湯快涼了的時候,示意侍女上前更換。

這種沉默卻細致的照顧,不同於京中人士的用餐習慣。

如此旁若無人,甚至沒規矩、不懂禮數到光明磊落的關懷……

落在長公主夫妻眼中,卻品出了幾分不同。

這小子,雖然說話噎人,辦事氣人。

但對女兒的用心,倒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如此一來,這頓精心備下的家宴,真正安心享用其滋味的,竟似乎隻有被愛意與嗬護緊緊包圍的荔知一人。

公主夫妻,食不下咽。

裴燼也隻可著照顧荔知,這頓大餐究竟什麽滋味,他也沒咂摸出個所以然來。

三人的就餐質量,可謂堪憂。

飯後,沈知微抬手,屏退了其他人。

偌大的花廳之內,一時之間隻餘四人。

沈知微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裴燼身上,不再有絲毫迂回,開門見山地問道:

“裴公子眼瞧著不似大旻人士,不知祖上源於何方?”

荔知心下一緊,暗道:來了!

——這果然是父母最關心也最擔憂的問題。

她下意識地看向裴燼,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裴燼不僅是異族,之前更是狼人。

這身份哪怕放在尋常家庭,都難以接受。

月牙村村民之所以衷心祝福,是因為他們深深了解裴燼的過往和人品。

但荔知對自己的親生父母,卻知之甚少。

僅有的那些認知,也不過是旁人口中的傳說,以及寥寥幾次的有限交往。

說實話……

她心裏沒底。

“卻不是純然的大旻人。”

裴燼的回答就很藝術。

荔知竟不知道他還有這樣的急智。

“純然”兩個字,像是說了什麽,但仔細辨別,卻又是什麽都沒說清楚。

她不由地在心中給裴燼點了個讚。

這家夥腹黑起來,比她還像辯才政客。

然而,如此明顯、模棱兩可的回答,哪裏能過得了上座兩位老江湖的法眼。

若在平日,對於不相幹的人,他們自有容人的雅量,一笑而過便是。

可此事關乎女兒終身幸福,半分也馬虎不得。

既已開口,便定要問個水落石出。

即便被女兒視為苛責晚輩的惡人,他們也在所不惜。

可是,未等他們詢問到底……

裴燼野獸般的本能救了他自己。

未等長公主夫妻追問,他隨後回答:“我母親是裴蘭芽。”

他就這麽平平靜靜、麵無表情地說出了——連荔知先前都不曾問及,也毫不知曉的身世關鍵。

“什麽?!”

鳳元昭和沈知微聽聞這個名字,竟是一同起身。

沈知微手邊的茶杯被衣袖帶倒,溫熱的茶水潑灑出來,卻渾然未覺。

荔知抬頭,看看裴燼,看看父親和母親,再低頭看了看漾出水的茶杯……

她不禁茫然了……

——是說裴燼的答案有什麽關竅?

就這短短電光火石的一瞬,有什麽石破天驚的信息在這三人之間流轉……

唯獨她……被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