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銅鏡中映出與前世別無二致的臉……

荔知描眉的手頓住了,微微停滯中,連帶著眉筆的走勢,都陌生極了。

——這才是她、是荔枝的本來樣貌。

卻因為被謀害的陰影籠罩,生生被遮掩了八年之久。

“養父母胡大一家,早被鳳翩翩屠戮殆盡,估計進士及第點為探花的消息,終究不能讓他們欣慰了。”

荔知的手撫摸上冰涼的銅鏡。

喜訊來的太晚,也便失卻了原本應有的氣氛。

“知娘,月牙村的父老鄉親們還在。下午,裴燼就出去找了個驛站,說是去寄信。該就是把這天大的喜訊給父老們報去了。

荔知記起來,下午裴小燼確實頂著風雪出去了一趟。

回來後,隻將驛站帶回的憑證輕輕放在妝台上,仿佛隻是完成一件尋常小事。

“有心了……”

荔知歎息著。

她考取探花的消息,終究會通過官方渠道傳回邶風郡。

但也不過作為陳同知年底述職上,教化方麵的功勳罷了。

至於何時傳到月牙村,又以怎樣的方式傳回月牙村……

則是未知。

這些消息,或許壓根就根本不會傳回可有可無的月牙村。

是她疏忽了。

在現代,還有什麽是一個電話解決不了的事情。

無論路途多麽遙遠,電波總能將聲音瞬間傳達,甚至話語中的喜怒哀樂,都可以同頻共振。

可在這裏,這樣一封簡簡單單的家書,甚至都要翻山越嶺,跨山越海……

靠著驛馬的蹄聲與驛夫的腳步,才能送達她牽掛的人們的手中。

她透過窗戶,看向院外仿佛永遠下不盡的落雪……

仿佛能看到裴燼的字跡,已經化成一點孤影,投入蒼茫的群山與無盡的官道中……

忙到崩潰的日日夜夜中……

隻有這梳妝的稍微得閑中,她才恍然意識到……

原來,一封信的重量,是這樣計算的

——不是墨跡與紙張,而是心懷期待的光陰。

看著荔知暗淡下來的神色,阮紅淚手上的梳子卻是沒停:

“這可是盛京最時興的發式,我當時看到的時候,就覺得精巧是精巧,但太過壓人……”

她一邊幫荔知綰著頭發,一邊自言自語,如同長姐老母,眼中俱是欣慰。

“今日梳在知娘頭上,竟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放榜後,本該高頭大馬遊街,以示天恩。

奈何天氣實在惡劣,朱雀大街上積雪成冰。恐會圍觀造成事故,隻得取消。

聽聞三甲需得簪花,裴燼竟不知上哪兒搗鼓到了朵牡丹,被阮紅淚輕輕插在荔知發髻上,配著禦賜的圓領緋色宮裝,華貴無比。

“知娘原來的父母,一定是體麵人兒。”阮紅淚不由感歎。

“走吧。”荔知起身,對鏡整理著裝,出屋見人。

屋門推開,等候的幾人瞬間抬頭望來。

同樣是紅色衣裳……

新婚時是喜氣是嬌羞柔軟是對未來的期盼。

中榜後則是榮光是絕意凜然是鐵骨錚錚堅不可摧。

“便送到此處罷,此後,是我一個人的戰場。”

自當他們見了荔知露出本來容貌,阮紅淚、不語、不眠便知道……

她這是打算在今夜,以最決絕的方式,以真容亮出她真正的身份,書寫複仇的最終章。

發出積壓了十數年的血淚控訴,將一切隱藏在花團錦簇下的冤屈與罪惡,徹底掀翻開來。

這是孤注一擲的豪賭,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最終審判。

所有證據都在袖口的暗袋裏。

他們能送知娘的,也就隻到這程了。

硬漢如不語,眼見荔知搭著裴燼的手,進入車廂時,都紅了眼眶。

荔知最終回頭,深深望了送到巷口的每個人一眼。

“如果今日事敗,我會找人傳出口信,你們……”

“呸呸呸!”

阮紅淚猛地跺腳,連啐了幾口,仿佛這樣就能啐掉這些不詳的預兆。

她強忍淚意,硬擠出了抹笑容,聲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潑辣勁兒:

“說什麽晦氣話!中探花是多大的喜事兒,不非得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咱們探花都點了,還有啥做不到的,今夜一定會旗開得勝,叫那起子黑心爛肝的東西原形畢露!”

阮紅淚還沒呸完,不眠也著急了,話語中早沒了平日說俏皮話的詼諧勁兒:

“說什麽呢,荔姐姐。要我說,今夜隻會馬到成功,絕無失敗。”

不語重重點頭,補充道:

“咱們不是早約定好了麽……”

他的目光掃過院門外送行的阮紅淚和不語,最終定格在掀開簾子的荔知,和駕車的裴燼身上。

下一刻,眾人異口同聲,如金石交擊……

在這寂靜的雪巷中清晰極了,全然都是不容置疑的決絕: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荔知的聲音,也融進了夥伴們的誓言裏。

她知道……

此刻,乃至從這一刻開始,向未來延伸的無數時間裏……

無論她再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也勸不住這些陪伴她,一同走出月牙村的同伴。

她自己的安危從來都未曾放在心上……

隻有這些人,隻有月牙村的父老鄉親,才是她的軟肋。

她輕輕掩上簾子,不讓夥伴們看出她眼中,此刻無法掩飾的脆弱。

穿越前,她也不過就是芸芸眾生中,極普通的的一個。

也曾彷徨、也會懦弱,甚至會焦思過慮,裹足不前。

是大家的期待,和想要帶著大家過好日子的願景,連同報仇的心願……

讓她一步步走到了這裏。

“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多麽好的祝願詞兒啊……

她閉上眼睛,握緊拳頭,想借著同伴們的祝願,今夜……

裴燼“駕——”了一聲……

馬車向著皇城方向,向著無法預料的終局,疾馳而去。

“裴小燼……”

“嗯?”

“停車,讓我再看看你。”

裴燼剛停穩車,帶著溫度的馨香就從身後抱住了他。

他剛想回頭,卻被知娘的唇給堵個正著。

四野皆是看不見天光、凍徹骨髓的濃雪,這濃雪甚至吞噬了光,吞噬了聲音,也幾乎吞噬了所有前行的道路……

她與他

唇與唇糾纏的罅隙裏,那麽情深,那麽膽寒心顫刻骨銘心。

夜色下的皇宮,無視外界疾苦,燈火璀璨,樂聲悠揚。

宮門前的車馬已成擁堵之勢。

缺了遊街環節,不少打算榜下捉婿的達官貴人今日也來參加宴會。

與被大雪贅壓下搖搖欲墜的民生相比……

今日的宮宴,由於賓客眾多,規模反而空前絕後地喧囂熱鬧……

裏裏外外洋溢著一種不顧死活,頹靡至死的氣勢。

“馭!”

裴燼猛地勒緊韁繩,馬車驟停,巨大的慣性讓荔知猝不及防,向前傾去,險些撞在廂壁上。

她穩住身形,下意識地掀開側簾向外望去……

映入眼簾的,竟是貌似等候多時的一輛豪車。

那輛車車窗上厚厚的錦簾也被掀開,露出的臉,雍容華貴,眉宇間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竟是長公主鳳元昭!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甚至都停滯膠著了。

荔知的心猛地一沉,同樣掀開展簾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窗簾。

她在即將登上修羅場的前刻,於戰前第二次見到了這位,曾經帝國最崇高的女性。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她的些微榮耀,來自於這位公主。

但更多的屈辱與打壓,亦是來自於這位公主。

上位者憑借自己的喜好,隨隨便便地就決定了下位者的命運。

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她中了探花,一旦被授官弄到邊遠地區,非但冤不能伸,甚至連自身都難保了。

畢竟是鳳翩翩的母親……

就算看起來再如何大公無私,也是本能地選擇站在自己女兒身邊罷?

更何況,她與鳳翩翩,早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宿敵關係。

這一點上,徹底無解。

反正,都已經到了這裏。

眾目睽睽之下,這長公主鳳元昭還能拿她如何?

想通這點的荔枝,盡力掩蓋了眼中的憎惡和深深地警惕……

但還是一往無前地,直直回視過去。

輸人不輸陣!

就算小狐渡水,汙濡其尾……

她也已經踏上彼岸,再無回頭路可走。

然而,她預想中的輕蔑、威壓,甚至是毫不留情的嘲諷,並未到來。

長公主鳳元昭在看清荔知麵容的刹那,竟是呆住了!

“沁和……”

她的嘴唇翕動著,脫口而出了這樣一個名字。

聲音雖然細小,卻不知如何,竟隔著重重狂風暴雪,傳到了荔知耳中。

“沁和?”

這是誰?

荔知很篤定自己過往中從未接觸過,這名字的擁有者。

不知為何,她卻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內心深處,屬於荔枝的心髒,在隱隱作痛……

她看不懂長公主。

她看不懂這位高貴女性眼中的複雜神色。

但是,她的目光在碰觸到鳳元昭的眼睛時……

那仿佛淹沒一切的……

——震驚、痛苦、難過

甚至……甚至還有絕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

一閃而過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她張口,似乎想對荔知說些什麽……

但最終,荔知等來的,卻都是僵硬的沉默。

她隻是深深地、深深地又看了荔知一眼

這一眼,承載了無法說出的,千言萬語的重量……

然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放下了窗簾。

荔知愣住了……

她預想了自己這梗著脖子絕不認輸的態度下,與鳳元昭各種交鋒的可能……

卻唯唯沒想到,這位長公主,會是這樣的反應。

不是貴族一貫的高高在上,對螻蟻的蔑視……

反而更像是……無法麵對的痛苦與逃避?

脆弱……

開玩笑了,強悍如斯的帝國女戰神,也會有脆弱的時候?

荔知還是那個荔知。

大約是魚躍龍門後,所有人眼中的自己便渡了層龍的金邊。

隔壁車輪聲響起,豪華的馬車緩緩啟動,越過她們,向著宮門內駛去。

隻是,此刻的荔知卻忽然想起,之前一直忽視的細節,如此違和……

她似乎在長公主的側臨,看到了沈齋主的影子。

他怎麽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