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
吉
時維仲冬,坤至柔而動也剛,君子以斂慧於內,厚積待發。
這是欽天監提早一個月就批好的日子。
大旻王朝的會試最終在這難得的好日子裏,拉開了序幕。
地點於禮部貢院。
天下各地學子共濟一堂。
然而,這次考試……
對很多人而言,是開始也是結束。
這或許拚到最後的他們,能夠最接近皇城——這個平日隻能在心中向往卻無法踏足的地方——的機會。
自此以後,要麽魚躍龍門,要麽敗走麥城。
已經孤注一擲的荔知,同樣排隊走進了被清場的考場。
期間,她竟與錢鑫擦肩而過。
這廝一直以來太過的鬆弛狀態,讓她忘了……這紈絝亦是準考生之一。
然而,這貨臉上秘而不宣的神情,卻著實是讓荔知讀不懂其中含義。
考卷發下的那刻,荔知拋卻了所有雜念。
一路走到這裏,包括前世今生所有的應試生涯,該在這裏畫上句點。
她要把能夠發揮出來的所有,都淋漓盡致地體現在這場考試之中。
“求穩!多用黃老之說,勿要激進。”
這是最後一次私人輔導時,沈齋主親傳的應考秘籍。
從齋主這裏,她聽到了不少皇室辛秘。
林林總總梳理下來,竟是比她來京這些時日,費盡心思打探,所獲更多。
沈齋主說,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自打娘胎出來,身體就不甚健朗。
即位後,更是沉迷煉丹健體,不知怎地得罪了後宮,十三個宮女一並上手,差點勒死了這位本身就體弱的皇帝。
僥幸獲救後,這位雷霆大怒,後宮很是一番清洗。
至此,這位便數年不曾上朝,單靠太子勉力支撐。
——答題時力求中庸,最好再帶些玄學,是最穩妥的方案。
荔知答題未完,卻聽得隔壁動靜不對,緊接著“哢嚓”一聲巨響,竟是考場一處屋頂被雪壓塌了。
一時之間,救人的有,維持考場秩序的也有。
轟轟亂亂,人心惶惶。
明德二十五年的這場科舉,自決定修改日期之後,便顯現出諸種不尋常的跡象。
而這種種不祥,也隨著這次考試的正式開考到達了頂峰。
有了這場意外之災,有的學子甚至當場崩潰,痛哭著無法執筆,成績自然也就泡了湯。
荔知不敢貪戀,迅速答完走出場外,登上裴燼等候已久的馬車。
後來,她聽聞,今次死傷者竟達十三人之多。
又是十三……
與那年被殺死的宮女的數字竟是分毫不差。
若幹年後,她又再度站在這裏,回想舊事……
不得不感歎,曆史無論什麽時候,都講究個因果輪回,天理彰彰。
隻是此刻,民間沸沸揚揚傳聞,這十三人是轉世投胎來複仇的。
一時之間,盛京之內,風聲鶴唳,非比尋常。
“快告訴我,那孩子一切尚好麽?”
下了朝,鳳元昭徑直回家,她知道文湛一直在關注這場考試。
上朝之時,她聽聞考場崩塌,竟是眼前一黑,差點回不過勁兒來,硬是掐著自己的虎口又熬了過來。
至於朝堂上那些臣子,又在慣常地打些口舌官司,她竟是一字一句都沒能聽進去。
“幸好幸好,聽說離出事點不遠,人倒是順利地完成了考試。”
“阿彌陀佛,厚土娘娘保佑!”
夫妻倆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裏。
“聽聞這孩子得罪了錢家一脈,怕是不好……”
沈知微向鳳元昭說出了探聽到的消息。
“怕他怎的!要是知娘沒有真才實學,咱們也不去占旁人名額。但是這孩子學富五車,苦讀這些年,求的不就是一個公平麽?我看誰敢把她拉下來!”
荔知並不知道,她之前心疼花錢買來的職位,能不能落實並不重要。
就這鬥室之中,愛女心切的一雙父母,早就決定要護她到底。
她現在所要麵對的,是對鳳翩翩的最終複仇。
三天後,放榜。
在此之前,她要安排好所有未竟的事宜。
小院內油燈閃爍,荔知召集所有人坐在桌前。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每一張熟悉的臉孔——重生後愈發漂亮的紅淚姐姐,在京中磨礪地愈發可靠的不語,善於扮演各種角色愈發嫻熟的不眠……
這些人,本與她非親非故,卻憑著一句承諾,陪她一路從地圖上都找不到的月牙村,來到了大旻內的權力中心,盛京。
他們一路闖過龍潭虎穴,曆經人心鬼蜮,謀劃至今。
現在,到了要分開的時候了。
“紅淚姐,不語、不眠……三日後,將要放榜。最早這三日,最晚一月後,將是我與鳳翩翩之間的最後決斷。”
說到這,她堅強許久的心,竟開始隱隱作痛,鼻子已經發酸。
她讓裴燼將準備好的三箱寶石放到桌子上:
“此去一行,無非兩種結果。要麽,我扳倒她,拿回一切;要麽,事敗,甚至死無葬身之地,絕無第三種可能。這已是我與她之間,不死不休的結局。”
她不舍地看向他們,像是要把他們的樣子深深刻在自己腦海中:
“你們……陪我走過的這一路,將會是我人生中最最寶貴的財富,荔知銘感五內,此生不忘。”
她起身,同三人深深鞠了一躬,直到阮紅淚伸手扶她,才起身。
“但接下來的路,是我一個人的戰鬥。所有後果,也該由我一人承擔。”
“明日之後,你們便離開盛京吧……”
她看向窗外,竟是不敢再看向他們的臉:
“今年天象大異,恐有巨變,拿著這些錢,回到月牙村。若我事敗,鳳翩翩要斬草除根,就去投奔沈雲璋。這是我寫的信,他看到後一定會收留你們。”
說到這裏,桌上油燈的燈花,突然啪地一聲爆響了。
阮紅淚最先反應過來,她猛地起身,柳眉倒豎,怒火中燒,眼中都是受傷:
“去他娘的混蛋話!知娘,你當姐姐我是誰了!”
她想拽起荔知的衣襟,卻被裴燼給擋個嚴實:
“老娘還要替你們看孩子呢,怎麽說攆走就攆走?是覺得我不配當幹娘?”
她的話又急又氣,甚至帶上了哭腔:
“當年你在月牙村,救我的時候,怎麽沒想到今天?那時候要不是你,老娘早就死得硬挺了!”
“並非如此……”
荔知趕忙解釋:“我何曾又嫌棄過阮姐姐,我在國子監學習的時候,幸好有你照拂著,要不這幾個愣頭青早就……”
“那就是嫌棄我們?”
一直不擅長說話的不語也怒了,他一直沉默著,此刻卻爆發了:
“姐姐,自從你替我治病,幫我找回聲音來之後,我就決定追隨你到底。你的路,就是我的路。總之,我不走!”
他的話語一如他的人,沒有任何花腔花調,卻字字都錘到了荔知心上。
“這麽刺激的事兒,怎麽能沒我參與呢?眼看就要到最精彩的地方了,想把我踢出局?荔姐姐,你是瞧不起我麽?”
不眠慣會用打哈哈掩蓋一切,今次依然如此回應。
聽見同伴們相同的答複,阮紅淚一把把這些盒子推回去。
她叉著腰,一副潑辣相:
“你怎麽沒讓裴小燼走?就是拿咱們當外人,這可不成!我們今番就是賴上你了,我們的命,自己說了算。就算死在這裏,也不後悔。”
“呸呸呸,紅淚姐,瞎說什麽死不死的!咱們能成,肯定能成,邪不壓正!”
不眠雖然一臉嫌棄,但字字句句也全是決心。
“姐姐,不能你一個人扛下所有。就算是為我們好,可讓你在前麵衝鋒陷陣,咱們卻像是縮頭烏龜一樣逃之夭夭,這才是最大的折辱。月牙村沒有這樣的龜蛋!要生一起生,要死……”
不語話沒說完,裴燼、阮紅淚、不眠異口同聲地接上:
“要死一起死!”
五個字,如同金石擲地,在小屋內回**,震得荔知心神俱顫。
她何德何能,竟能得他們如此傾心相待?
甚至是連最寶貴的生命,都掏出來,放到了她手上。
他們或許說不出“士為知己者而死”這樣文縐縐的豪言壯語。
但,他們如此樸素的話語和實實在在的行動,凝結的是忠義、篤信和無私無畏的護持。
他們就這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良久,荔知深深吸了口氣,含淚微笑:
“好!說一起就一起!咱們就一起看著鳳翩翩如何身敗名裂,一起……走完這最後一程!”
沒有更多的言語,十隻手緊緊地疊握在了一起。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這不再是荔知一個人的複仇,而是他們共同的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