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雪大風急。

他們租住院落的房間裏早就熄了燈火。

荔知卻因最近煩事纏身,難以入眠。

身旁的裴燼今夜也是不安生,躺在荔知身旁,就像是鐵板煎魚一樣,翻來覆去,輾轉反側。

“裴小燼,我要個八成熟的,謝謝。”

“哈?”

裴燼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這是荔知的揶揄,倒是瞬間停止了輾轉,麵對麵地看向荔知。

“這是已經煎熟了麽?”

裴燼這才明白,荔知是在拿俏皮話打趣他。

——她曾說過,她們那裏管這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樣子叫做煎鹹魚。

他仔細咋摸了一會兒——別說,還挺形象的。

這一打岔,倒是引起了裴燼的傾訴欲,他低沉的聲音終於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煩躁與困惑:

“知娘,不知怎地,最近咱們這邊的計劃……總感覺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阻住了。”

話一出,荔知就明白了。

晚飯時就感覺得他們這個組合的氣氛略有些焦躁。

紅淚姐沉默添飯,不語埋頭猛吃,不眠也不如往常那般邊吃邊說笑。

但她既要苦讀,又要跟紈絝們周旋,步步驚心,身心俱疲,便未繼續深究。

此刻聽裴燼提起,她才意識到,該是大家遇到了什麽難以解決的阻礙。

她也明白紅淚姐他們的苦心,定是看她日常行事已如履絲,便想著自行解決,不願讓她有半刻分心。

荔知詢問裴燼:“世上那麽多的夫妻,我管不著,可是,裴小燼,不是說好了麽?你我之間不能有秘密。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裴燼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量,最終放棄抵抗似的歎了口氣,緊緊摟住她,像要從她身上汲取力量,又像要給她一些支撐。

“是最後的複仇目標……”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即使安全如知娘身邊,提起這件事時,他也帶著條件反射般的警惕。

“本來,經過咱們的打探和追蹤,都已經掌握一些基本線索了,風翩翩和那個人……”

在盛京磨礪了這些時日,裴燼具備了初步的政治敏銳,在提到彼此都知道的那個皇家貴胄的時候,他選擇了隱而不說。

“私下密會的幾處隱秘別院,甚至找到了替代肖桂花傳遞信息的新人。我本想順著這條線,去摸出更多的確鑿把柄,比如書信、信物,甚至是……能證明他們確有私情的更直接的證據。”

他的語氣陡然凝重:

“但就在我打算繼續深入,甚至計劃冒險潛入一處他們常去的別院探查時,卻不知為何,所有的線索……好像突然之間就斷掉了。”

“斷了?”荔知心中一緊。

“嗯。”

裴燼的聲音充滿了挫敗:

“紅淚姐也是。這些時日,她倒是跟國公府負責大房實務的婆子混熟了,銀錢再加上恭維話,倆人就差選個日子拜幹娘了,卻不知為何,那人突然消失不見了。昨天隻是在國公府後院,多徘徊了一陣子,就差點被人發現,對方身手了得,不像普通的護院家丁。”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語、不眠想辦法從黑市渠道,買通低等仆役打聽消息,但奇怪的是,那些原本拍著胸脯說沒問題的人,要麽突然閉口不言,要麽就直接失了蹤影。

裴燼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解與直覺的不安:

“就好像……好像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提前預知了一樣。對方總能快我們一步,在我們發力之前,就先行一手。這絕不是鳳翩翩那個蠢貨能有的手段,甚至不像那個人平時表現出來的風格……倒像是有其他勢力插手其中。”

他最終說出了自己推論:

“知娘,我懷疑……可能有個咱們都不知道的第三股勢力在插手此事。”

荔知近日也頗為不順,但她張口問的卻是阮紅淚的安危:

“紅淚姐沒事吧?”

“沒事,她機警,及時脫身了。”裴燼道。

“咱們裏麵不可能出了內奸,那麽就是……”

一想到這種可能,又怕說出來讓裴燼焦慮,她便決定終止計劃。

比起她的複仇,這些夥伴的安危比什麽都重要。

“無論如何……既然有人察覺,那咱們原先的計劃就必須立刻停止。”

“停止?”裴燼心有不甘。

“嗯。”荔知肯定道:“對方既能預判,又能施行,便說明無論智鬥還是武鬥,都比咱們技高一籌。咱們勢單力薄,強行調查,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僅徒勞無功,反而可能徹底暴露咱們自己,引來殺身之禍。”

她想起最近的異狀:“紅淚姐這次遇險,就是警告。”

“難道就這麽算了?”裴燼的聲音壓抑著憤怒。

“當然不。”

荔知在黑暗中搖了搖頭:“隻是暫時蟄伏,不若就等我冬闈完畢,如果能取得功名,至少明麵上就不敢有人,再把咱們怎麽樣了。”

這話說出來,隻是為了安撫裴燼他們的心。

事實如何,她心裏一清二楚:跟錢鑫那幫紈絝鬥智鬥勇了這麽久,她很清楚在絕對權力麵前,一切都是螻蟻。

莫說是新科狀元,哪怕就是任上的官員,一旦被他們選中當替罪羊,結局也是蒙上不白之冤,隻是刑罰高低的區別。

但是,這種汙濁的事情,沒必要沾染來自月牙村的同伴們。

無論外麵世事如何,他們以及月牙村,都是她心中無可替代的永無鄉。

“當下,咱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自身的安全,以及……讓我安心考試。”

她可能無法保護他們,但可以守住他們。

——偃旗息鼓,就是她的選擇。

裴燼沉默了許久,最終將她緊緊摟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沉重地應了一聲:

“嗯,聽你的。”

正在這時,裴小燼忽然僵住,他的目光如閃電般盯向房頂:

“誰?”

一聲暴吼如同領地被入侵的狼一樣,在荔知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披上了衣服,推窗而出。

荔知起身,快步來到窗口,眼見著裴燼的身影像是在追著什麽,在落雪的屋頂上起起落落,直到消失在她視線盡頭。

而她也一直沒有告訴裴燼……

說是安心讀書,最近她的日子,也是各種各樣地不順利,甚至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