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有家名為窺淵齋的書館,門檻極高。

倒也不是裏麵的書籍價格昂貴,而是凡是入門買書,都得考校學問。

答對者書籍自可折價買取,答錯者要麽恕不接待,要麽就要以書籍幾倍的價格,才能把書館裏的珍藏給“請”回家去。

能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上,開這樣一家任性之極的書館,書館主人必定不是等閑之輩。說白了,就該是貴人打發時間的風雅愛好。

然而,無論各方人馬,明的暗的探了那麽多次,卻是無果。

於是,這家書館與明月樓的頂層,都漸漸成為了盛京的都市傳說。

荔知看著寫在自宅書桌前的倒計時,著實有些傷腦筋。

同那些紈絝交往多了,備考的精力必定就會有所分散。

——春闈提前,說實話,她心裏卻是沒底。

蔡祭酒像是看出了的她的困擾,提議她到不妨抽空到窺淵齋走一趟,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我與那窺淵齋的主人倒有些往來,最近一起吃飯時,聽了那麽一耳朵,竟是得了機緣,弄到了本曆年範文精要,要是能買來學習一二,對你應試必會大有裨益。”

荔知推門進屋時,蔡祭酒正伏案批閱著什麽,放下筆,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與些許難得的急切,出語作此建議。

別人對自己的善意,荔知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當年,蔡祭酒是老師點的傳鱸,也算是自己的師兄,自從到國子監致學,總是有意無意地事事照拂。

能如此點撥自己,也算是盡心竭力了。

而且……

一本?

範文精要?

這可不是獨家秘笈般地存在?

要是放到現代,可是必須要找黃牛黨,才能秒殺到的稀世之寶。

能被蔡祭酒如此背書,肯定不是虛頭巴腦放出來的噱頭。

蔡祭酒觀她神色,繼續說道:

“這書館自有門檻,但畢竟是舊人,你去了就說是我名下的學生荔知,門童自會引你入內。”

待荔知按照祭酒所示找到那間書館,天色已是不早。

她出門不晚,但又被錢鑫著人喊去一趟,為著點蠅頭小利,想要從她身上刮下更多利益。

但是,罐頭說到底,不過就是涉及吃食的輕工產業,哪比的上這些紈絝手底下,關係國計民生的絕對壟斷行業。

而且,就算是罐頭利多,但瓜分的人多了,利益就不免減少。

錢鑫不想著從自己人內部想辦法,卻把燙手山芋拋給了荔知。

她不過就是月牙村的個小舉子,還能有什麽登天的本事不成?

叨叨來,叨叨去……

蹉跎半晌,耽擱了時間。

與國子監的莊嚴肅穆不同。

一開門,這書館內的冷冽書香就瞬間包裹了她,幽靜雅致,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一位夥計迎上來,聽聞是國子監的荔知姑娘,立刻恭敬地引她入內室:

“齋主已等候多時了,姑娘請隨我來。”

蔡祭酒的名字果真好使。

而且,無論前世今生,越是這樣私密的場合,VIP的待遇越是尊享地與眾不同啊。

荔知邊暗自吐槽邊隨著夥計往書齋裏麵走。

這書齋從外看店麵不大,內裏卻是另有乾坤。

走道兩側的書架高聳至頂,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線裝古籍,地上鋪著厚毯,行走無聲,靜謐得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跳聲。

隻有在這樣的地方,人們才能找到自己內心的真實自我罷?

她不由地產生了如此的想法。

荔知行經時,打眼瞥了幾處,竟是連《論語》的集注本子都有七八種之多。

這可不是尋常人力、物力所能企及的。

荔知不免對這書齋背後的主人,產生了興趣。

但這些興趣卻是微茫……

——先於懸壺濟世的醫生之前,她原本隻是想成為一名簡簡單單的圖書管理員。

但此時此刻,剛與那群令人厭惡的紈絝們繞了好幾圈機鋒的她,已經泥足深陷,自顧不暇了。

神遊太虛間,已到內室。

陳設清雅,四壁皆書,窗邊設著茶席。

一位身著靛藍色錦袍的中年文士正臨窗烹茶,姿態閑適卻自有風骨。

他見荔知進來,含笑頷首。

“這便是書齋主人沈先生……”

夥計向荔知介紹完畢後,便關上門,躬身退出。

荔知斂衽行禮:“學生荔知,欲購備考資料,若有打擾,不勝惶恐。”

她本以為接待自己的會是個普通人,卻未料及一上來就是別人見不到的幕後boss。

蔡祭酒的威力……實在太大了。

邊行禮,荔知邊飛快地抬眼打量眼對方。

雖然她知道這行為很不禮貌……

平素她才不會做出這等失禮的行為。

但今天,卻不知為何就偏偏想看看,如此神秘的書齋背後,究竟站著的是怎樣的人物。

這一眼,看了卻是極難再收回目光。

謔!

站在麵前同樣瞅著她的,竟是個帥到驚天動地的大叔!

雖然比不上她家裴小燼罷,但是在她見過的人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果然,法拉利老了還是法拉利。

隻是,這館主怎麽看起來如此麵善?

就像是他們曾經見過麵一般地頗有些熟悉之感。

荔知知道自己的技能點點在何處。

她是頗有些小小的臉盲症的——尋常人非得在她麵前刷上幾個來回,才能被她深深記住。

但這個大叔,怎麽就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喜歡呢?

可不行啊!

見異思遷可不是啥好品質,家裏可還有一隻嗷嗷待哺的小狼,鎮守在大後方呢。

奇了怪了。

前世今生她也算是見多了精彩人物,卻怎麽也不曾有過沈齋主這番自然而然的親近之感?

她又深深看了眼這位沈姓齋主……

拋卻一切私人濾鏡,這大叔眼神溫潤卻深邃,氣質儒雅卻自有久居上位的從容不迫。

——絕非是凡俗商人。

要是旁人這麽偷偷打量沈知微,他早該惱了。

少年時期家族獲罪被貶,一路上他曾因為這張臉吃苦良多,此後便更是發奮苦讀,誓要一雪前恥。

但是,被荔知這麽瞧著看著,他卻著實心虛……

——恨不得自己這幅門麵能夠再體麵些,便能引得眼前的女郎再多看幾眼。

他也在偷偷打量著荔知。

果然就如同皎皎所言,一打眼看來,就是個極普通的女郎。

但近距離看,眉眼間的神韻,以及與年齡和經曆不符的沉靜氣度,都不該是一個花齡女郎該有的氣質。

——這孩子,這些年,該是吃了不少的苦。

沈知微壓下翻湧的心緒,虛扶荔知:

“荔小友不必多禮。蔡公已與我知會。資料已備好,請坐。”

他示意荔知在茶席對麵坐下。

沈知微並未立刻去取所謂的科考資料,而是嫻熟地開始著手烹茶。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賞心悅目的優雅:

“外麵雪大,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蔡公對你讚譽有加,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難怪能寫出那般鞭辟入裏的策論。”

“先生過獎,學生愧不敢當。不過是祭酒大人抬愛罷了。”

荔知謹慎應答,低調得很。

沈知微燙好茶杯,啟壺倒茶,清韻的香氣瞬時溢滿房間:

“聽聞小友來自邊關,師從裴漱石,備考之餘,一切可還習慣?這口京腔倒是說得道地的很。”

又來了!

這盛京中的人們,怕不是有什麽大病!

怎麽一個兩個的都拿她的口音說事兒!

國子監、宴會、甚至這裏……

她官話說得好,是偷別人家肉,還是吃別人米了?

一番思量,這種看似關切、實則探尋她根底的問話,讓荔知心中警鈴微作。

“謝先生關懷,學生早年確乎逗留京畿,後又因機緣安家邶風郡,早已習慣隨遇而安。京中雖冷,求學之心卻熱。”

她沒接沈知微遞過來的茶,隻是端坐著謹慎回答。

“隨遇而安……”沈知微咀嚼著這四個字,心口又是一陣細密的抽痛。

這孩子曾被京郊的獵戶收養,又在國公府做丫鬟被使喚了那許多年。

這國公府旁人不知道,他們可是熟得很。

雖說沒做過什麽大惡,但自上到下都爛透了。

當年要不是那贗品瞧上了他家的陸瑾文,回來哭著嚎著以命相逼,他和皎皎又怎會因為舔犢之情,愛屋及烏,最終應允。

隻是,他與皎皎近日亦是去尋過那戶獵戶人家,卻是被滅門。

而荔知也確乎於那時離開京城……

這等巧合背後……必是不敕於倒懸穿隙、赤足履刃般的驚險,隨之而來的怕也是隻身越蠻荒、激流過灩澦,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千裏獨行的艱曆,以及永遠……無可傾訴的死密。

我的乖巧心尖兒,得是曆了何等艱險,嚐盡多少世間苦楚,才走到今日,坐於我麵前……

沈知微端起茶杯,借以掩飾內心激湧的波瀾,狀若無意地換了個談話方向:

“也是。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見識過民生多艱,寫出的策論方能更有根基,而非空中樓閣。我見你策論中倒是提及了邊疆治理的問題。”

他開始將話題引向荔知策論中的具體觀點,顯得此間談話更像一場學術探討。

荔知見慣了京中人士的兩張麵皮,還是不敢放鬆:

“先生明鑒。學生確曾見過鄉紳詭寄,平民遭殃的現實,並深受其害,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

“說得是啊。”

沈知微頷首,眼中讚賞更甚,但是心疼也更為真實。

該是這些層層壓迫把這孩子逼得最終進京趕考吧?

他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仿佛隻是順著話題深入:

“故而小友提出以武立威,以信立約,以利立市,三管齊下,方為長久安邊之策,膽識過人。不過,此策前朝亦有能臣提出,卻最終失之夭折。小友可知,其最難之處,在何?”

這是一個犀利的考較,直指政策推行的核心阻力。

荔知沉吟片刻,不知為什麽,這位帥大叔總能輕易卸了她的心防,著實是危險啊!

她暗暗給自己敲響警鍾,謹慎應對:

“學生淺見,其難非在技法,而在人心。推行此策,不僅需帝王決斷,更需一套與之匹配的、能直達鄉野的考成與監察之法,且需擇一善地試策,觀實因效調整而行,步步為營。”

說到此處,她點到為止。

——誰知道眼前這所謂的沈齋主,究竟是不是一隻修煉千年的老狐狸,挖了天坑等著自己往裏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