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紈絝雖然出身顯赫、家資頗豐,但家中子弟甚多,中饋也不是他們能說了算的。

一聽說有利可圖,便如同想要吸血的螞蟥,頓時打起精神來了。

“這玩意兒利潤不少。之前在盛京漏出風聲後,也有人試著仿製,但做出來吃到嘴裏……始終差點意思。看來竟是荔知姑娘藏了私。”

……

老娘就指靠這個發家致富,安身立命。

現如今罐頭更是月牙村的支柱產業,憑什麽把大家養家糊口的秘密公之於眾?

跟月牙村的父老鄉親們擺在同一個天平上,你們也配!

嚴四此刻也忘了剛才的難堪,擠上前來,興奮地直嚷嚷:

“對!就把你那罐頭的方子,還有現在邶風郡那條線,統統交出來。咱們哥幾個替你打理了!保準比你這沒見識的瞎折騰賺得多!”

“說得輕巧。”

另一個公子嘲笑嚴四:

“光有方子和走線有什麽用?我家府上有人跟軍隊熟,倒是討要了幾個罐頭,這玩意兒製作、往來運輸、售賣,各個環節都需要人脈和路子。”

他的眼睛轉了一圈,肚子裏都是壞水:

“你看,不如這樣,荔知把方子獻出來,然後咱們在京畿左近尋個合適的莊子,把這作坊開起來。至於這產出嘛……”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諸人,竟是不經荔知允許,便開始瓜分:

“自然是由咱們各家分一分。宮裏貢品、各大府邸的采買、乃至往軍隊裏輸送……路子,咱們有的是。保證比你那邶風郡的小打小鬧強百倍……”

這話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

“王兄此言大善。”

“沒錯!貢品這塊,我家姑母在宮中說得上話。”

“軍隊後勤?我舅父正在兵部任職。”

“京中各大酒樓、雜貨鋪子的采買,包在我身上。”

“運輸的車馬,我家商隊可以負責!”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興奮異常。

仿佛荔知的罐頭產業已經是一塊擺在案板上肥美的肉,就等著他們操刀分割。

甚至連誰家負責哪個環節,誰家分潤幾成,都開始當場議論、爭執起來。

完全將荔知這個正主晾在了一邊,仿佛她理所應當就該雙手奉上一切。

鳳靜姝聽得臉色發白,又驚又怒。

她沒想到這些人竟然無恥到這個地步。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索要好處,而是明晃晃地搶奪。

——這是要將荔知苦心經營的心血連根拔起,吞吃殆盡。

荔知聽到這裏,更是聯想到了八國聯軍入侵下的祖國。

那時亦是如此,在談判桌上,連自身的話語權都不能有,談笑間就被別人給瓜分了幹幹淨淨。

“你們……你們太過分了!”

鳳靜姝猛地站起身,這事兒是她引起來的,她一定要製止他們:

“荔知的方子,她的產業,那是她的立身之本!你們竟敢……”

“榮華郡主……”

鳳靜姝話還沒說完,便被錢鑫打斷,語氣中都是壓迫:

“咱們這圈子的規矩,向來如此。新人想進來,總得拿出點誠意,證明自己不是來占便宜的,荔知姑娘除了這個,還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難道真指望憑幾首歪詩,幾句策論,就讓我等世家傾心接納不成?笑話!”

他看向荔知,皮笑卻肉不笑:

“荔知姑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獻出方子和產業,由我等共同經營,你雖失了獨享之利,卻得了我等庇護和更廣闊的財路,還能真正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他把酒杯遞到荔知麵前,竟是逼她認了這壺酒錢:

“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是虧是賺,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算得清這筆賬。”

所有目光隨著這杯酒,聚焦在荔知身上,充滿了貪婪、脅迫和看好戲的意味。

荔知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遮住了她目光中的神色。

她沉默著,手指摩挲麵前被斟滿的酒杯,卻是不發一言。

就在有人不耐煩地想要再次催促時,這錢鑫卻是失去了的耐心,竟還有這等硬骨頭不識抬舉的平民!

他揚起手,就想把手中的酒水潑到荔知臉上。

這時,荔知抬起了頭,目光徑直迎向錢鑫,絲毫沒有任何躲閃。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麽崩潰要麽憤怒要麽拒絕的時候……

她卻輕輕地、篤定地笑了出來:

“錢公子,以及在場諸位……”

荔知開口,沒有任何懼意:

“這樁買賣……聽起來確乎有些意思。”

眾人一愣。

他們很明白,從他們口說出的話,往好裏說是建議,其實本質就是在白搶。

普通人不是應該反對的麽?

就算不激烈,也該有個態度。

但她顯然是……答應了?

這麽輕易?

窮人最在意的,唯一的財產,不就是他們所謂的骨氣麽?

這家夥竟是連這點骨氣都沒了?

錢鑫皺起眉,直覺有些不太對。

荔知娓娓說出了自己的謀劃:

“將罐頭貢入宮中,銷往各大郡府、軍營,甚至賣給韃子,其中獲利,將千倍萬倍於邶風一郡所得。荔知雖見識短淺,但也知道這個道理。”

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

“隻是……其中有個關鍵,諸位似乎並不知曉。”

“什麽?”

錢鑫下意識追問。

“罐頭的巨額利潤,不僅僅在於獨家,更在於保鮮。”

荔知慢悠悠地解釋著,完全沒有被壓在牌桌上,被步步緊逼的窘迫:

“方子說白了,誰都能複刻。但是,如何在長途運輸中還能保持不變質,保持品質如一,是個大問題。

邶風郡的水土有它的特殊性,做出來的罐子和吃食與眾不同。若輕易在京畿另設作坊……”

她停頓片刻,成功地吊起了眾人的胃口:

“倉促之下,工藝不及,所產罐頭恐怕不能保鮮。如果賣出去,砸了招牌倒是小事,萬一被上麵怪罪下來,恐怕不是咱們能兜得起底的。”

有些頭腦簡單的紈絝一聽,便覺得很是這個理兒:錢還沒掙到,反而還要承責,先打了退堂鼓。

荔知的目光,著重在要爭搶分占各個環節的幾人中,輪了幾輪,像是自問,又像是給他們敲警鍾:

“最終責任……該由誰來承擔?”

剛才還為這事兒差點大打出手的幾個人,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隻看到荔知從中獲取的利潤,卻壓根沒想到承擔的風險。

經荔知這麽一提醒……

貢品出事?軍需出問題?

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冷汗頓時塌了全身。

錢鑫到底還是不放棄,他狠狠盯住荔知,想要詐出她的真心話: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你的方子本身就有問題?”

“荔知不敢。”

荔知微微躬身,態度看似謙恭,卻寸步不讓:

“方子真到不能再真,但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罐頭這東西之所以特殊,就在於天時地利與人和,缺一不可。京畿水土、氣候皆與邶風不同,直接照搬,必敗無疑。”

她頓了頓,看著眾人陰晴不定的神色……

已經堅決地拒絕了這麽長時間,但是她要在這麽繼續不識抬舉,今天恐怕還沒走出這私宴,人就沒了。

前世那些“被自殺”的新聞,她看得還少麽?

這些人想要順手殺人,甚至連個理由都不需要。

與虎謀皮,還要從中斡旋拿到好處,是需要極大的智力和意誌力的。

她終於拋出了真正的意圖,言語中完全是為這些紈絝著想的樣子:

“要是諸位真對這營生有興趣,我倒是有一策略,既可規避風險,又能讓諸位安穩獲利。”

“什麽策略?快說!”侯府世子猴急地催促。

“很簡單。”

荔知從容道:“邶風郡的作坊是現成的,產量穩定,品質有保證。諸位不妨入股,這不就成了麽?”

“入股?什麽是入股?”

這些人聽見了由荔知帶來的新鮮詞兒,更是覺得罐頭之事,高深莫測。

“入股就是——”

荔知拉長聲音:

“諸位出渠道、出庇護,荔知負責生產、保證品質。所得利潤,按諸位能力所及作股分成。如此一來,風險共擔,利益共享。諸位坐享其成,豈不美哉?”

她尤其看著錢鑫,繼續補充:

“至於入股份額和分紅比例,錢公子精通商道,想必能擬定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章程。荔知初來乍到,願讓利三分,以表誠意。”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權貴們麵麵相覷。

他們本想一口吞下整個肥肉,沒想到卻被荔知畫了一張更大的餅。

還把他們都拉上了戰船,變成了共同承擔風險的合夥人。

這……這怎麽跟他們想得不一樣?

也跟他們之前壓榨其他平民的結果不一樣!

但細細想來,這賤民說的也有些道理。

比起另起爐灶,還是直接摘現成的桃子更舒服。

雖然不能獨占,但留著母雞生蛋,還怕沒蛋吃麽?

長此以往,似乎倒真是有些利益可圖。

錢鑫目光閃爍,他不得不承認,荔知這個提議,看似退讓,實則高明。

好一個以退為進!

尤其是,主要章程都放在了他的手裏,他要是再說個“不”字,在別人看來,倒是得了便宜還要賣乖!

他深深看了荔知一眼,這個女人,遠比他們想象的要難纏和聰明。

他與其他幾個為首的交換了眼神,終於緩緩點頭。

錢鑫重新笑出聲,這次多了些慎重:

“就依女郎所言,具體細節,日後詳談。今日,便算是咱們收下了這個投名狀,從今往後,大家便是同道中人了!”

有人頗識眼色,當即招呼侍從:

“來人!給荔知姑娘換上新杯,斟滿酒,要好酒!”

“為我們咱們的隊伍壯大,滿飲此杯!”

氣氛瞬間又是一變。

從上一刻的恨不得把荔知生吞活剝的劍拔弩張,變成了現如今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其樂融融。

在場眾人紛紛舉杯。

不管假意真心,皆有誌一同地笑著迎接荔知。

鳳靜姝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緊握的拳頭鬆了下來。

荔知竟然真的在如此天崩的開局下,不知不覺地扭轉了乾坤。

荔知微笑著舉起新斟滿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盞中**漾,倒映出她笑得如同假麵的臉。

她目光掃過這些虛偽的權貴……

入股?分紅?

全都是權宜之計。

她獻出的,本就是剛剛在內心計算過的,可以舍棄的那部分利益。

真正核心的工藝,她絕不會交出。

這投名狀,看似是他們剝削她的工具。

實則,是她插入他們心髒的第一根楔子。

杯酒之間,新的聯盟初步達成。

而荔知知道

她在這龍潭虎穴般的盛京權貴圈中……

終於艱難地撕開了一道血口子

初步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