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
肖桂花。
舊時,正是她一碗過了量的迷藥灌了下去,荔枝在痛苦中死於非命。
何金祿,棄子一枚,形單影隻,慕榮且少智,緣貪欲而易利誘,以智局殺之無阻。
肖桂花則不同,極難接近。
她始終牢牢依附在鳳翩翩和國公府這棵大樹上。
是有頭有臉的一等婆子,大抵正因給荔枝灌藥這事兒,遞了投名狀。
現在已是鳳翩翩的心腹爪牙。
深居內宅,甚至連外院的粗使丫頭都難接近。
若是計劃稍有疏漏,一旦打草驚蛇後……
下一步再想向鳳翩翩以致整個國公府複仇,恐將難於登天。
荔知決定,攻心為上。
以彼之道,還諸彼身。
她要讓肖桂花活在恐懼裏,讓她聲名掃地,讓她眾叛親離。
最終,讓她以最合乎規矩的方式,被她的主子、她所效忠的國公府親手除掉。
“紅淚,今番該勞煩你受累了。”
與自己原身有七分相像的阮紅淚,簡直是為這個複仇計劃量身定製的金手指。
“知娘,見外了不是。若非當初是你,我哪有今日。”
自脫離了舊時環境,活潑了不少的阮紅淚,該是恢複了原來性情。
她本還因為上次複仇,自己出力不多而暗自憋屈。
這下輪到她上陣一顯身手,不禁有些躍躍欲試。
“躲在爺們身後,淨扮些婢女什麽的角色,著實不夠爽利。”
“哦?那演八年後的荔枝如何?”
“這個我熟,暫且不說上次……”
阮紅淚想起了自己的黑曆史,停頓片刻,見屋裏的眾人麵色如故,她繼續表態:
“同知娘共同進退了這麽久,不說惟妙惟肖,糊弄外人卻是足夠了。”
“倒也不是現在的舉人荔知……”荔知賣了個關子。
“哎呀,知道我腦子不夠用,您就別說一半藏一半啦!”
阮紅淚嬌嗔地錘了荔知一把,引來裴燼的瞪視,她不退反進,更是挽過荔知的胳膊,一雙妙目瞪了回去。
“是……八年後,複活在肖桂花記憶裏的,當時被她一碗迷藥毒死的,丫鬟荔枝。”
“有意思!“
荔知此言一出,滿堂皆讚 。
如果說上回複仇是荔知利用人性的貪欲,以交易規則智取何金祿狗命。
那麽這次,她便要通過心理戰術,徹底擊垮肖桂花這黑心肝的老東西。
不眠探得情報:“據說這肖桂花麵上雖狠厲,卻是個篤信神佛的主兒。迷信因果,每月定會去京郊的蘭若寺上香捐香火錢。”
“很好。”
不眠總是能打聽到切中肯綮的消息,荔知眼中寒光微閃。
“既然她信鬼神,那就讓冤鬼來代荔枝向她複仇罷。”
又是一月月末。
國公府的高等下人每月都有一天休沐假期。
“肖嬤嬤,這月的銀子。”
身為一等婆子的肖桂花,已無須事必躬親,每月管家處領月錢這等小事,自有處事靈活的小丫鬟為她跑腿。
“這是少夫人打賞的果子,最是保存不易。我這邊也吃膩了,便賞你嚐個鮮罷……”
肖桂花接過銀子,眼皮連抬都沒抬,揮手就把盤子裏的零嘴賞給了一臉諂媚的丫頭。
這年頭,上杆子討好她的人太多了。
略施薄獎便可,她那麽忙,哪有功夫記住這些賤皮子的長相呢。
那丫鬟剛退了出去,又有旁的丫鬟進屋,瞅著左右無人,便趴在肖桂花耳邊竊竊私語了些什麽。
“竟有此事,這二房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長了些,是看我們少夫人心慈手軟麽!”
這丫鬟本是二房院裏的,被收買了成為眼線,時不時過來上些眼藥。
肖桂花打開鳳翩翩梳妝盒旁的筐子,從中撈了個絨花,隨手給了那丫頭。
侍女雙手接過,低頭行禮後,悄悄退出房間。
肖桂花瞄了一眼幾上的茶盞,又有丫頭趕緊上前續滿熱茶。
她一邊用嘴嘬著茶,一邊慶幸,還好自己八年前行對了那步路。
八年前的肖桂花,已在國公府熬了快三十年。
她並非家生子,少時剛從外麵被買進府不久,家人就都死光了,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年輕時也曾有幾分顏色和心氣,盼著能得主子青眼,或配個有前途的管事。
卻因一樁不足為外人道的錯處,觸怒了當時掌事的老夫人。
得了貴人厭棄後,自是被一降再降。
最後一路被打發到外院最不起眼的角落,幹著粗使嬤嬤的活計。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
拿著比她人還高的掃帚清掃落葉,提著重重的木桶擦拭永遠也擦不完的門窗廊柱。
粗活重活漸漸磨糙了她的手,更是刻薄了她曾經還算周正的麵容,也消磨了她最後那點指望。
她沒有男人,更沒有兒女。
府裏登高踩低是常事,她這樣的老棄奴,便是連小丫鬟都能奚落幾句。
“桂花嬤嬤,今日落葉掃幹淨些,仔細王嬤嬤又罵!”
“喲,這不是當年的肖姐姐麽?怎麽淪落到跟我們一處刷馬桶了?”
她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如同她掃走的院中落葉,無人理會,日複一日。
轉機發生在一個平平常常的午後。
那時鳳主子還沒過門,倒是借著機會常來府中做客。
那日,肖桂花正埋頭擦洗永遠擦不完的遊廊欄杆。
擦完一根還有一根,放眼望去,竟是沒有盡頭。
即便如此,查檢的管家更是刻薄,甚至手拿白絲絹隨機擦驗。
稍有半點灰塵,便是劈頭蓋臉的臭罵。
她隻能抬頭看看天,然後麻木地再低下頭,去幹那到死也幹不完的活。
忽聽身後環佩輕響。
她的頭更低了,幹脆退到一邊,免得衝撞到走來的貴人。
“嬤嬤是叫肖桂花?”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問道。
肖桂花一愣,不敢抬頭,目光所及,是雙墜著珍珠的繡鞋。
見貴人不響,她生怕犯了忌諱,隻得連連應聲。
“是是是,是老奴……”
這繡鞋之上,是連夫人都沒有的華麗裙子。
這貴女的聲音聽著耳生,而更奇怪的是,身邊竟連個跟著的伺候丫頭都沒有。
她抬頭看了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眼前的正是國公府未來的少夫人鳳翩翩。
鳳翩翩上下打量,眼神中竟不像她這個年紀的貴女該有的天真:
“在外院做些粗使活兒?真是委屈嬤嬤了。”
肖桂花的頭低得更厲害了。
未來少夫人這席話,竟說得她不知如何應答了。
說委屈麽?
下人哪有委屈的權利。
但不委屈?
她可連胃腸心肝肺都在叫囂著委屈。
“我聽說……嬤嬤早年也是在老夫人跟前伺候過的?”
未來少夫人裝若無意的問話,解了她的困。
然而這話卻引得她心中驚駭不已:少夫人還沒過門,卻竟然連她這等粗使嬤嬤的背景都摸得如此清楚。
不知這位準少夫人為何會提起這陳年舊事,她隻得含糊應了聲。
“呃,是……”
鳳翩翩微微一笑,走近幾步,聲音壓低:
“我還聽說……嬤嬤是因為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事,才被貶到此處的?”
肖桂花臉色瞬間煞白。
腿一軟當即就要跪下,卻被鳳翩翩伸手虛扶住了。
“嬤嬤別怕。”
鳳翩翩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些:
“我可不是來追究舊事的。恰恰相反,我覺得嬤嬤是個人才,埋沒在此,實在可惜。”
她頓了頓,眼瞧著肖桂花臉上驚疑不定的神色,緩緩說道:
“嬤嬤也知道,我今年才被母親認回家,周圍竟是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歎了口氣:“幸得小公爺垂幸,不久將成喜事。身邊正需要幾個像嬤嬤這般……”
她停頓片刻,直勾勾地盯著肖桂花,話語中俱是機鋒:
“懂分寸,知輕重,嘴巴又嚴的老人幫襯。嬤嬤可願意……替我辦些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