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學業很快開始了。
開學報到的諸般情形,雖如滄海一粟,但也堪管中窺豹,正正揭開了盛京等級森嚴的壁壘玄幕。
國子監內派係分明:
以鳳靜姝為首的皇室貴胄派,學問平平,地位尊貴。
以尚書之子周亦辰為代表的權臣派,精明世故,善於鑽營;
以大學士之孫陳硯之為首的清流派,自視甚高,專心學問;
還有少數如荔知一般的寒門子弟,謹小慎微,各自為營。
——這幾派明爭暗鬥,卻又默契地共同排斥外來者。
不出所料,作為少數女舉子之一,又是邊遠地區來的寒門學子,她處處受到排擠。
眾人本想拿她的口音作為筏子。
荔知就曾親見,有學子鄉音難改,於課堂回答問題時,當場被嘲諷到無地自容。
哪怕荔知說得一口道地的京腔。
卻還是有人跟她過不去。
入學時,貴人們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往往過後即忘,隨意到怕是就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是否真的說過。
就這,卻往往也成了狗腿子們作惡的法旨。
他們從不從提升自己的入手,而是試圖去欺壓比自己弱小的人。
仿佛別人越是不幸,他們才會更幸福一樣。
鳳靜姝或許是無意,但她的一些言行卻被別人解讀成荔知礙了她的眼。
於是……
課堂上,當荔知發言時,不論說得正確與否,總會有人嗤笑或故意打斷。
課後,哪怕有人落單,也絕不與她討論學問。
用膳時,她總是被擠到最後,然後端著剩下的飯菜,獨自一桌。
更有甚者,故意在她的書本上潑墨,或藏起她的作業。
盡管如此,她還是迅速趕上了京中的課業進度,且在課堂上甚得老師賞識。
“聽說你來自月牙村?”
一日課後,她一如既往地獨自整理隨堂筆記。
卻有人來到她桌前,主動破冰,找她攀談,聲音溫潤柔和。
荔知抬頭,見是陳硯之。
他身著素雅青衫,眉目清朗,確是清流派的領袖人物。
“是,陳公子有何指教?”
荔知沒有放下手中的筆,坦然回答。
陳硯之先從荔知師承說起:
“裴蘭溪先生現今可安好?昔日有幸陪家父到裴府做客,先生也曾指點一二,現在想來,竟是頗有教益。”
這是想從老師這兒套近乎,荔知心中明了,禮貌回應:
“老師身體康健,胃口上佳,勞公子掛心。”
陳硯之本想從通常的文章入手,與這邊關來的女學子探討學問,正思考從何種角度入手才能合宜,卻在不經意一瞥中,看到了荔知的筆記。
隻著一瞥,眼就挪不開了。
“陳公子……?”
荔知打破了他短暫的怔然
“呃——”
現下情形,自己跟荔知並不相熟,倘若貿貿然繼續詳談深問,恐犯了人家忌諱。
陳硯之略作思忖,轉言到:
”明日西園有詩會,同學若有興致,可撥冗前來一聚。”
這是清流遞來的橄欖枝。
老師曾指點荔知,到國子監後切勿閉門讀書,應與人往來,交際同好,經營自己的人脈關係。
她微笑著躬身:
“多謝相邀,必當前往。”
陳硯之走後,離他們不遠紮堆的幾名寒門開始竊竊私語。
他們言談中露出羨慕與困惑——不解為何清流領袖會主動與這女郎攀談。
荔知心中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陳硯之在意的並非她本人,而是她身後的裴蘭溪。.
無妨,有人遞來梯子,她何不借此登堂入室。
次日西園詩會
荔知特意提前到場。
這私人園林鄰近國子監,亭台樓榭,花草池魚,頗具古意。
待她入園,更有數十名學子早至,他們各從所好,簇圍交談,自然分成幾個圈子。
荔知今日換了身新衣,發間簪的是裴燼送她的定情信物,舉止從容,並無尋常寒門學子初涉場合的畏縮急切。
——開玩笑!場麵上的事,自她前世被親生父母認回後,跟著迎往送來,見的陣仗不比現在少。
更多是彼此偽裝,維係著若有若無的關係。
詩會的所在掩映在一片假山之後,取曲徑通幽之意。
荔知自假山旁穿過,邊走邊琢磨去處。
待走出假山,她便徑直走向一旁的竹林,那兒正是清流的聚居之處。
她的到來,引起了在場人的注意。
原本在竹旁交談正酣的略停了停,目光不偏不倚地投向她。
其中一人,正是昨日邀她前來的陳硯之。
見荔知如期而至,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當即主動上前一步迎向荔知,溫言道:“荔知姑娘來了。”
這一聲,算是向眾人引薦。
荔知行了個標準的書生禮:“陳公子及諸位,有禮了。”
陳硯之引荔知來到人群中,向她一一介紹:
“這位是李兄,精研律法;這位是張賢弟,通曉算學;這位是王小姐,詩才出眾,是我清流一脈的後起之秀。”
被點到名字的幾人拱手回禮,態度尚屬友善,但打量荔知的目光中,仍難掩審視。
陳硯之家學深厚,幼時即為聞名京師的神童,一向自視甚高。
這名為荔知的學子,他們也大約聽說過,來自偏關邊陲。他們好奇的很,這女子到底有何能耐,竟能得了陳硯之的青眼。
荔知態度不卑不亢,一一見禮,舉止落落大方
簡短寒暄後,話題迅速回歸方才中斷的關於今歲漕運的討論。
荔知並未急於發言,隻靜靜聆聽,偶爾微微頷首,表明正在深思。
直至一位李姓學子感慨數據難覓,民間實情難以精準掌握時,她才適時發言,聲音平靜,條理清晰:
“李兄所言甚是,數據確為施策之基。我在邊關時,倒是見過商隊往來的賬簿,裏麵分門別類地記錄了買賣商品的價格、品質、稅費信息以及相關需備注的事項。這種賬簿或許在諸位看來,過於粗糙。但是收攏累積後詳做分類梳理,便可以測算商品的邊際成本,分析物價的漲跌規律、所涉區域居民生活的情況,更可以推算出未來的走勢趨向。”
她思考了片刻,提出了具體建議:
“我覺得這統計分析的方法,倒是可以嚐試用於漕運,在有條件的漕運節點建立規範的登記造冊製度,可能施行初期教學培訓需要費些功夫,踐行推廣也有阻力。但從長遠來看,我覺得終將有所裨益。”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並不是她的言論多麽驚世駭俗,石破天驚。
她話語中提到的“賬簿”、“商隊往來”……
是在場大多生於京畿、長於學堂的學子們極少能碰觸,甚至想都未曾想過的世界。
她的觀點新穎但格外務實。
切碎了細細推敲,竟真可以借鑒推廣。
陳硯之眼中興味濃厚:“請詳細展開,我輩願聞其詳。”
荔知便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結合了前世為了家族產業自學的數理統計、經濟學知識,再融入裴先生教授的溝通要點。
細細鋪開,詳細闡述。
她不僅親自帶著眾人領略了更廣闊的外間世界,更是針對討論中大家無論如何都解不開的疙瘩,提供了看似可行的建議。
有些觀點太過超前,或許放在大旻未必水土相合。
但比起一眾學子脫胎於書本的空談,卻要成熟多了。
那位精通算學的張姓學子更是頻頻點頭。
他甚至顧不上男女大礙,扯著荔知的袖子,便要探討數理統計在不同領域如何實際應用,邊際效應、機會成本、貨幣之錨的內涵所指。
竹林這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熱烈起來。
然而,這廂的熱火朝天,卻引起了不遠處世家子弟的側目。
尤其是被眾星捧月的鳳靜姝。
往日的詩會,左左右右無非就那些人物。
今日又沒聽說誰家子弟曆練歸來。
盛京裏的風雲子弟,不過還是以前的那些人。
世家子弟眼中的荔知,出身邊關,既無雄厚身世,亦無上好姻親。
無緣無故地卻得了陳硯之的青眼。
他們心中不屑的同時,也產生了微妙的不快。
一個寒門女子,也配登這西園之雅集?
也配讓陳硯之這般人物親自作陪?
鳳靜姝身旁的幾位貴女慣會察言觀色:
“靜姝姐姐快瞧那邊,陳公子如今眼光倒是奇了,竟與這灰撲撲的窮旮旯來的女子,相談甚歡。”
“說是什麽月牙村?真是一群庸蠹,以為抓個附庸風雅的風物做村名,就有學問了麽?”
“誰知道這群賤民的血管子裏流的究竟是血,還是土裏土氣呢!”
鳳靜姝輕執團扇,微微掩唇,提出了疑問:
“裴先生的高徒?我聽聞漱石先生十年前就不問世事了,怎會突然收徒,又是在別人無法求證的偏遠邊陲?某些人……莫不是沾名釣譽之輩?”
這話語裏的暗示,可謂惡毒。
她的聲音未刻意壓低,隨風隱隱飄至竹林這邊。
陳硯之聽聞,眉頭幾不可查地皺起。
他的目光看向荔知,卻見她神情平靜如常,繼續與張學子討論問題。
直到解釋清楚後,才幹脆轉身,避也不避地徑直看向鳳靜姝。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
隱約間,眾人似乎嗅到了濃重的火藥味。
那些本來正在討論詩詞的世家子弟,也停了下來。
揣著看熱鬧的興致,期待她倆接下來的交鋒,心下暗賭勝負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