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來人對著裴翊怒喝, 是女子的聲音。
裴翊的肩頭幾乎被來人捏碎,咬牙忍著疼痛回頭向來人看去,隻見一位鬢發散亂的紫衣婦人立在其後, 五指作爪捏著他的肩膀。
那婦人約莫四十左右的年紀, 雖然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但仍舊能從她散亂的鬢發下看出她姣好的容貌,隻是這婦人眼神中透露出的偏執和瘋狂, 叫人遍體生寒。
會在此地出現的武功高強的婦人……
裴翊一見到這位紫衣婦人便猜出了她的身份,當即心下一沉。
他仍記得陸卓說過他打不過這婦人,現在這婦人出現在宜州, 若是讓她與陸卓對上,豈非大事不妙?
裴翊現在隻能祈禱陸卓沒那麽不長眼,這種時候跑來山穀尋他。
裴翊腦海裏快速閃過無數念頭, 麵上則做出一副驚恐無助的模樣, 咬著嘴唇顫巍巍地向那紫衣婦人問道:“你、你、你……敢問尊駕是人是鬼?”
“好小子,敢罵我是鬼!”
紫衣婦人當即大怒, 手下更加用勁, 裴翊已經聽見了自己肩上骨頭碎裂的聲音。
要換作平時即便痛入骨髓,裴翊也不會吭一聲, 現在被這紫衣婦人用勁一捏,裴翊卻大聲哭喊起來。
“仙姑饒命, 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人與兄長剛剛搬來宜州, 想要在此地尋個長久的住處,前些時日偶然闖進這山穀, 見穀中景色宜人, 便想以此地為居所。”
“隻是我見這山穀中有以小屋在此, 又恐山穀是有主的,便在此地徘徊了幾日,隻是想要看看此地主人家是誰,向主人家問個價錢。”
“想著若價錢得宜,我兄弟二人便湊錢將此處買下,卻不知此地是仙姑居所,求仙姑饒命。”
裴翊不知紫衣婦人是否見到了陸卓和他這幾日在山穀查探的情形,隻能以最壞的結果來推算。
他冷靜地在腦子編出這套說辭,將他們在山穀的原因合理化,同時在心裏期待這紫衣婦人不會為這點小事特意去尋陸卓。
“仙姑?倒是會說好聽的話。”紫衣婦人聽到裴翊的說辭,冷哼一聲,放開了緊抓著裴翊肩膀的手。
裴翊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右肩,紫衣婦人一放手,他便捂著自己的肩膀怯懦地往後退了兩步,小聲啜泣著慌張謝道:“謝仙姑饒命。”
裴翊的餘光同時瞥向屋中各處,在心裏盤算該如何逃走。
那紫衣婦人輕功、武功皆強過裴翊,他剛才沒能成功逃走,現在想要憑輕功逃脫估計也懸。
裴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麵上仍做恭敬小聲向紫衣婦人問道:“敢問仙姑尊名?”
“芳姑。”紫衣婦人背過身去冷聲回道。
她瞥了一眼裴翊:“若是真如你所言,那我今日便告訴這山穀不賣,滾吧!若是再讓我在山穀看見你們,我便送你們去見閻王。”
裴翊聞言忙不迭向芳姑鞠躬作揖,含淚向芳姑道謝後,急步往門口走去。走過芳姑身旁時,裴翊見到芳姑微微側身,自己也側著身子滑過芳姑身旁。
眼見兩人就要別過,芳姑忽然出掌向裴翊頭頂擊去,掌風有如劈山之勢,若裴翊被她擊中,隻怕要當庭腦漿崩裂而亡。
幸而裴翊早有預料,早在芳姑側身之時,他已經在暗中蓄力。
不待芳姑真正出手,隻見她影子晃動,裴翊已經拉下腰間錢袋,將袋中銀兩盡數向芳姑麵上擲去,同時大聲喊道:“仙姑小心!”
裴翊邊喊邊縱身躍起,向窗邊跳去。
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若叫陸卓看到,隻怕要感歎:“不愧是我們裴將軍,連逃跑都能逃得如此賞心悅目!”
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迎麵而來,芳姑躲也不躲冷笑道:“這點小東西也想攔住我?”
她隻一揮掌,便用掌風將迎麵而來的碎銀、銅錢轉而投向裴翊。
“你以為用這種說辭能騙過我不成,你們兩人這幾日在山穀鬼鬼祟祟,東翻西找,分明是有所圖謀。”芳姑大罵道,“敢跑到我的地方撒野,我便要取你的命,以儆效尤!”
裴翊此時已經逃到窗前,眼見便可逃離小屋,耳邊卻聽到破空之勢。他自然猜到他剛才所擲出的攔路銀錢,現下成了芳姑要他命的武器。
但此刻他卻不能躲。
若是躲了,便再無機會逃離。芳姑出手狠辣,若不逃隻有死路一條,繼續往前跑,即便被這些東西擊中,未必就真的能要了他的性命。
隻要讓他活著出了這小屋,山穀多荒木野草,亦有能遮蔽視線的成片林木,一旦讓他躲入其中,他或許就能借著這山野博得一線生機。
裴翊想他跟著陸卓待久了,也染上了陸卓賭命的陋習。
身後破空之聲越來越近,裴翊咬牙繼續前行。
不知兩人在一張**睡了那麽久,陸卓的賭運有沒有勻給他一些?
若是有,就讓他今日能活著回去吃上陸卓的魚羹吧,他今日絕對不挑三揀四,嘲諷陸卓做的東西難吃了!
忽然裴翊身後傳來什麽被擊破的聲音,芳姑擲來的那些東西像是撞上了什麽硬物?
裴翊心下一動,強忍住回頭察看的好奇,一手攀上窗沿就要飛身而出,卻不防腿彎處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同時有人拉住他的身子,將攬在懷裏沿著空中繞了半圈。
裴翊吃驚地看著抓住他那人,臉上終於露出些許真實的情緒,著急向那人問道:“你怎麽來了?”
陸卓低頭看著懷中的裴翊,笑道:“你出門許久還不回家,我自然要來尋你。”
說完陸卓抬頭向窗沿看去,裴翊的視線跟著他的視線一齊落到窗沿上。
隻見剛才裴翊右手所在之處,此時插了一支紫色的發釵,釵身入木三分,若是剛才陸卓沒有拉起裴翊,恐怕裴翊的右手就要被這支發釵釘在窗沿之上。
裴翊見了登時心驚,掌心雖無恙卻已經隱隱作痛起來。
陸卓看了一眼那發釵,向站在小屋中央的芳姑笑道:“羽弟與我不過想在宜州城尋個住處,雖驚擾了前輩,卻也罪不至死,前輩何必下此狠手?”
他匆匆趕來山穀,來了見到裴翊身處險境之中,便立即出手相助,並未聽到裴翊剛才的說辭,兩人在此之前也並沒有為此事定過說辭,此刻陸卓卻能說得與裴翊所言分毫不差。
兩人的默契讓裴翊心頭暖了暖。
他抬手抓住陸卓的手掌,強忍著腿彎處的疼痛想要站起來。
陸卓強硬地握住裴翊的手臂,向裴翊搖了搖頭,低頭看向裴翊右腿的腿彎處。
那裏被一錠碎銀擊中,以芳姑的力道,隻怕裴翊右腿下骨現在已經碎裂。
陸卓眸中浮現出心疼的神色,將懷中的裴翊攬緊,裴翊這才發現他手中還拿了一把油紙傘。
正是裴翊出門時拿來遮雪的那把。
他進小屋時將這傘撐在屋前,想來陸卓在門口見到裴翊有危險,也顧不上尋其他武器,隨手拿起手邊的東西便跑了上來。
他用這把傘攔下了芳姑擲來的大部分碎銀和銅錢,卻不防還是有落網之魚。
“我的傘!”
現下這傘壞得嚴重,傘骨和傘柄都已斷裂,傘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痕跡。
裴翊皺起眉頭,芳姑出手毫不留情,果然是想要他性命。
見裴翊皺眉,陸卓以為他在心疼傘,低頭溫聲向他說道:“回去我再給你買一把。”
裴翊聞言心頭一酸,回去?他們還有性命回去嗎?
他抬手接過陸卓手中已經近乎破爛的油紙傘,向陸卓望了一眼,眸子裏寫滿了‘你不該來’四個大字。
陸卓看出他關切,含笑捏了捏他的手臂。
芳姑見這兩人到此時還有心情卿卿我我,真是不知死活。芳姑冷哼道:“既然兩個都來了,也省得我多跑,我今日便讓你們在此做對死鴛鴦。”
聽芳姑道破兩人的關係,陸卓和裴翊齊齊一驚,差點以為她已經知曉他們二人的身份,所以才對他們了如指掌。
但陸卓看芳姑說話有條有理,不像從前兩人見麵那般癲狂,篤定她還沒認出自己。
芳姑恨極了塞北客,若是她已經認出陸卓就是塞北客,恐怕早就攻上前來,哪還有閑情陪他們說話。
卻不知芳姑是如何知曉兩人的關係的?畢竟從三人見麵開始,陸卓和裴翊便口稱兄弟,雖行為有些親昵,卻並未越矩。
芳姑是如何看出兩人是情人的?
陸卓和裴翊對視一眼,兩人忽地齊齊想起,這些時日他們在山穀查找之時曾有過的親密舉動。
想來那些舉動都被芳姑看在眼中,所以芳姑才會知曉,她對麵這兩人並非一雙兄弟,而是一對鴛鴦。
想通這一關節,陸卓和裴翊登時齊齊鬧了個大紅臉。
兩人雖然都不是扭捏之人,平日也不畏懼被人知曉情人關係,但是不代表他們樂意在別人眼皮底下親熱。
這愛侶之間的私**哪有當著別人的麵做的道理?何況他們與這芳姑素不相識,卻失禮於人前,真是……丟人!
兩人紅著臉同時往地上瞧去,一時竟不敢跟芳姑對上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