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內, 北蠻王爺紮顏聽到下屬來稟報的消息,吃驚道:“私奔?!”
紮顏猛然站起,不慎扯動了傷口, 吃痛地捂著胸口咧起了嘴角。
正在給他包紮傷口的婢女忙跪下告罪, 紮顏不耐煩地揮手讓她們退下。
下屬恭敬道:“據大鄭那邊傳來的消息,聽說是大鄭皇帝想要裴翊入宮為妃,裴翊不甘受辱, 就跟他的一個姓陸的情郎私奔了。”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紮顏擰起眉頭,坐回椅子上低眉沉思道,“他絕不會輕易拋下塞北軍不管, 還有沒有其他消息?”
“也有消息說是,他不願北伐,被大鄭皇帝罷了官職, 關進死牢裏去了。”
那下屬又陸續說好幾個真假參半的消息, 隻把紮顏聽得眉頭高高蹙起。
等下屬說完紮顏當即斥責道:“你這兩年的消息越來越沒準了,還不如那群跑江湖的酒囊飯袋打探得清楚, 再這樣下去, 本王要你還有何用?”
“王爺冤枉小人了,並非小人不盡心打探, 實在是裴翊這些年借鬼神占卜那套,拔除了太多我們的探子。現在塞北軍營中都是他的親信, 我們的人根本安插不進去。”
下屬苦著臉向紮顏訴苦。
“那群江湖人士會輕功,讓他們輕飄飄飛上屋頂探聽個消息, 可不算什麽難事,但我們手下的人又不會輕功, 他們現在連塞北軍營都進不去, 隻能在外圍探聽消息。”
偏偏那位裴將軍又是個謠言纏身的主兒, 跟他有關的什麽謠言都有,其中有些話連塞北軍營裏都當樂子在傳。
北蠻探子去打探消息,打探到什麽消息的都有,甚至還有人在傳泰府元君的私生子,現下掛印而去不當將軍,是因為他被神仙老子接回天上成仙去了。
真是阿彌陀佛,冒犯神明。
這種情況,北蠻探子也是無奈,隻能盡其全力去探聽消息,但是其中到底哪些消息是真的,哪些消息是假的,他們確實分辨不清。
下屬在紮顏麵前彎腰恭敬道:“依小人所見,那裴翊……應該不是泰府元君的私生子。”
他向紮顏分析道,不過說完又覺得還真說不準。
畢竟裴翊平日裏那套打仗通神,百戰百勝的套路玩得太好。現在不隻塞北地區的人認定裴翊有神明附體,連靠近塞北的虎牢關和燕州城中的北蠻人都有些敬畏他。
難不成真成仙去了?下屬心裏滑過這個念頭。
紮顏對下屬的分析不置可否,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忽然開口說道:“把孫嶽祖和他的徒弟叫來。”
下屬聞言麵露難色,偷偷打量著紮顏的臉色,說道:“王爺,老劍仙前些時日已經走了。”
“走了?什麽時候的事?”紮顏眯起眼睛,眸色有些不善。
下屬小心翼翼地答道:“就是……那日國師與那裴翊手下的那位高手對戰過後。”
聞言,紮顏麵色頓時陰沉下來。
此時,與紮顏同在燕州城內的北蠻國師木哈爾亦與親隨談起孫嶽祖。
對於孫嶽祖兩師徒的離去,木哈爾同樣顯得有些憂慮。
親隨顯然不懂木哈爾為何在意那個老頭子,直言道:“您武功蓋世,又不需要那老頭子當您的護衛,何必為此掛懷。”
木哈爾擺手道:“你不知道,我這位師伯現在年紀大了,現今唯一想要的就是有人能繼承他的衣缽,偏偏他眼光高得很,中原武林子弟眾多他硬是誰沒看不上,十多年前跑到塞北來看上了咱們的紮顏王爺,這十多年的小心討好就是想把紮顏騙回去給他當徒弟。”
“要不是紮顏戀棧權位,不願拋下王位隨我那師伯練武,隻怕我現在都不是紮顏的對手。”
親隨聞言不解道:“這樣說的話,那老頭子現在走了不是好事嗎?”
“好事?”木哈爾搖頭,想起那日持劍與自己對立那人。
長得倒是一副好模樣,但是卻渾身透著邪氣,持劍殺人如砍瓜切菜,饒是紮顏麾下有諸多武林人士,在他手下卻都過不了三招。
那日若不是木哈爾及時出手,隻怕北蠻軍營便要血流成河。
那人所練的邪功也會更上一層。
木哈爾閉眸歎息道。
“我怕的是……他現在又看上別人了。”
宜州城內,正在冰麵上垂釣的陸卓莫名打了個噴嚏。
身著棉衣的裴翊從旁邊的小院中開門走出來,聽見陸卓的噴嚏聲抬頭向冰麵上望去。
那陸卓正穿著蓑衣,戴著一頂青鬥笠,蹺著二郎腿仰躺在一個老舊的木質躺椅上垂釣。
冬日嚴寒,他們租住的小院外的河麵已經結了三尺冰,但是這位陸大俠為了瀟灑,身上也不過就比平時多加了兩件薄衣。
此時聽他打了噴嚏,裴翊忍不住開口嘲諷道:“活該!”
陸卓聽見聲音,抬起鬥笠向裴翊望來,挑起眉毛衝他笑了笑。
頭上的青鬥笠鮮豔得紮眼。
裴翊看見他那頂鬥笠就來氣!
因這些時日街頭巷尾都在傳皇家父子和裴翊的各種謠言,陸卓聽了心裏怪膩味的,裴翊嘲諷他是個醋壇子,陸卓便弄了頂青鬥笠回來氣裴翊。
裴翊這輩子也沒見過他這種人——到底是什麽人才會自己給自己找頂綠帽子來戴!
“裴公子這是要出門?”
見裴翊穿戴齊全,陸卓笑問道。裴翊懶得理他,張開擋雪的油紙傘抬步就要走人。
陸卓知道,裴翊這是又要去那邪功老頭隱居的山穀查探。
自兩人到宜州後,裴翊一日要往那山穀去上幾回,隻是查找那些功老頭有沒有在山穀中留下那邪功修煉的關竅,好幫陸卓去了這身邪功。
但兩人到宜州已有兩月有餘,大半個冬天都要過去了,卻還是沒有找到一點線索。
陸卓能感覺到裴翊越來越著急,這幾日連飯都吃不好,每日就記掛著再出去找找那邪功老頭在宜州留下的痕跡,看看其中有沒有什麽線索,焦慮的樣子叫陸卓看了都心生不忍。
這事與陸卓生死攸關,但是陸卓卻不像裴翊那樣著急。
相反,因裴翊在陪伴在身旁,陸卓反而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中。
他已經身懷這邪門功法好幾年,從前也曾在江湖上尋遍了法子,卻都無用。
少林方丈慧心大師得知此事,來京城找過他,用畢生功力助他壓□□內邪功,而後又送他一本靜心訣,說是隻要陸卓修習此靜心訣,並從此不動用那邪功,應保一生無虞。
慧心大師與他師父天峰道人是好友,也是江湖上少數幾個知道陸卓真實身份的人,得他盡心相助,陸卓才安安穩穩地過了這幾年。
但在北蠻軍營時,陸卓為了從北蠻軍營逃脫,迫不得已還是動用了那邪功。
現在慧心大師已經圓寂,靜心訣也擋不住陸卓體內的暴虐之氣。
這幾月若不是有裴翊陪在身邊,陸卓都不知自己現在會不會已經變成了一個殺人狂魔。
陸卓已經下定決心,會在被邪功徹底控製前,了結自己。
人生最後的時刻,有裴翊相陪,陸卓已經覺得不枉此生。
知裴翊此行不會有任何結果,兩人現在是過得一日算一日,陸卓寧願裴翊留下來,陪自己坐一坐。
他們或許也就這麽多時間了。
想起這些時日塞北秘密送來的書信,陸卓心頭一動,出聲叫住裴翊。
“什麽事?”裴翊不耐煩地回頭。
他兩個月被陸卓這副聽天由命的嘴臉煩得夠嗆,每日起床都恨不得給陸卓兩拳,全是為了不引起家庭矛盾才強忍住沒有動手,隻是對著陸卓的臉色總是難看得很。
麵對裴翊的不耐煩,陸卓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溜到嘴邊的‘不要去’也被咽了下去,心道幹脆陪他走上一走,就當飯後消食了。
否則恐怕真要挨揍。
“我是想說……”
正說著,陸卓忽然抬眸望了一眼小院的屋頂,慢悠悠地向裴翊說道:“我是想說你早點回,等我釣上魚來,今晚給你做魚羹。”
“魚羹?”
裴翊用懷疑的眼神打量了一眼陸卓身前那個冰窟窿。還做魚羹呢?這都釣了一個時辰了,也沒見釣上來一條。他可還記得在京城青石巷時,這人在河邊垂釣一日都釣不上一尾魚的戰績。
“你先釣上來再說吧。”
裴翊嘟囔了一句,讓他釣不上來就趕緊回屋,別白費精神,說罷就要離去。
陸卓再次開口叫住裴翊。
裴翊回頭,陸卓拿下頭上的鬥笠,笑吟吟地對裴翊說道:“要不戴上我這頂鬥笠擋擋雪?”
裴翊被他氣得揮袖而去,陸卓在他身後大笑起來。
“師侄好興致。”
陸卓的笑容淡了下來,抬頭望去。隻見有一老叟一壯漢,立在他們租住的小院屋頂。
這兩人可不就是當日擄走穆晏的那兩個江湖人。
見陸卓望來,兩人從屋頂躍下,落到院門之前。兩人輕功之高,即便方才在屋頂站了許久,也沒在屋頂的白雪之上留下半分痕跡。
再仔細瞧卻原來兩人剛才是捏著屋頂的挑簷借力,重心都放在了手上,才沒有在雪上留下痕跡。
陸卓有些吃驚。
那老叟身材瘦小,且陸卓已經知道他是何人,對這老叟能做到如此倒是半點不奇,卻是沒想到那壯漢身材健壯,體格粗苯,還能習得如此高的輕功。
這倒讓陸卓對這壯漢有些刮目相看。
陸卓起身回到岸上,拱手向那老叟笑道:“師伯有禮。”
而後又向那壯漢稱讚道:“師兄真是好輕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