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此時竟不知該對陸卓說些什麽, 若是換在往常他隻怕會嘲諷陸卓畏首畏尾,不是大丈夫所為,但是在今夜, 在聽到陸卓的那些故事後, 他的心也跟著柔軟了片刻。
即便是玩笑,他也不忍心在這種時刻出口傷人,想來若是有一個好男兒, 願意為你去做一個畏首畏尾的鼠輩,你也是不忍心苛責於他的。
隻是時間過得越久,裴翊越發清醒過來, 昨夜陸卓向他說一起回塞北時,他真的有片刻相信過,回塞北以後能夠長長久久地跟陸卓在一起, 但此刻他卻明白, 即便這感情不再是他的一廂情願,但並不是兩情相悅就可以戰勝所有事。
陸卓絕不會永遠做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 早晚有一天他會回到屬於他的戰場。
裴翊想起此事就不免一陣歎息, 若是陸卓現在就抽身離去,他還敢說自己能夠放手, 要是讓他在情話綿綿的陸卓身邊再熬個一年半載,他也不知自己還舍不舍得。
陸卓光會說他不舍得裴翊, 難道裴翊就舍得他嗎?
“為什麽歎氣?”陸卓低聲問道。
裴翊老實回答:“我在想,要不離開紅安寺以後我們就分開走吧?”
誒誒誒?陸卓聞言半天沒反應過來, 怎麽談個心還把人給談跑了?他沒記錯的話,他剛剛是在真情表白吧?怎麽剛剛表明心跡, 裴翊就要跟他分手?他到底哪句話說錯了?
陸卓結結巴巴問道:“為、為什麽?”
為什麽你剛剛感覺好像都要為我的往事流淚了, 結果轉過頭來就要跟我分手?
他這輩子真的就沒弄懂過裴翊的心思!
“是因為江玉澤嗎?”陸卓慌忙解釋, “我跟他真沒關係,隻是當時他也被困在雁**山上,我救楊傲下山的時候就讓如意樓的人把他一起帶下了山,在山寨裏時我是跟他說過幾回話,但後來我察覺他行事有些偏激,便沒再與他深交,說起來我和他連朋友都算不上。”
這關係可真是撇得幹幹淨淨,裴翊聞言撇了撇嘴,卻也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陸卓對江玉澤確實看不上眼,在青州客棧裏的時候裴翊也有眼瞧著,而江玉澤的性格確實偏激了些,這一點從他跑來行刺與他無冤無仇的裴翊就能看出來。
但裴翊還是想知道陸卓跟這江玉澤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可不是因為什麽拈酸吃醋之類的事,裴翊隻是想弄清楚這江玉澤殺自己的原因,陸卓又說是感情債,又說是連朋友都算不上,他倒要聽聽究竟是什麽連朋友都算不上的感情債差點要了他的命去。
裴翊正要開口相詢,兩人突然聽見外麵傳來動靜,齊齊轉頭望向外麵,默契地放開對方,穿好外袍躥了出去。跑出去就見到外麵小和尚們四處亂跑,卻是有人偷襲,眾人正在到處叫人去大雄寶殿處護衛。
兵荒馬亂中,陸卓聽到楊傲的法號,忙拉住一個小和山問他靜安和尚現在何處。
小和山喘著氣答道:“靜安師叔現正在大殿幫後院的那位江施主剃度,現寺中忙亂,無暇顧及兩位施主,還請施主自便。”
說完便掙脫陸卓跑了出去,陸卓與裴翊對視一眼,裴翊向他點了點頭,陸卓當即施展輕功往大殿而去,裴翊也回房拿起自己的長槍,快步跟了上去。
陸卓趕到大殿前,見正有十來位武僧在殿外與數個黑衣人戰成一團,大殿殿門緊閉,殿內燈火通明,不斷有木魚梵音從殿內傳來,其中夾雜著江玉澤的怒罵。
“你是不是哪裏有毛病?自己剃了光頭不夠,還要別人也剃了來陪你!”
看樣子是在罵楊傲,陸卓撓了撓眉毛,心道還真在剃度?他突然想著要不要等楊傲給江玉澤剃完了再出手——江玉澤要是出了家,裴翊心裏不就沒疙瘩了嗎?
這也不能說他卑鄙吧?今日他可在楊傲那裏問清楚了,是江玉澤先跑來紅安寺刺殺楊傲,結果反被楊傲打傷匆忙逃跑,結果今日又捂著傷口跑來紅安寺向楊傲請求庇佑。
想來他應是昨夜被陸卓用金針反傷後,撞上了正道莊的人,想禍水東引,讓正道莊和如意樓對上,才把人引到了紅安寺。
要說居心不良,這位江公子才是一等一的居心不良,陸卓隻能屈居其二,再說卑鄙就卑鄙吧,再不卑鄙一回,裴翊都要跟他分道揚鑣了。
他從那些武僧的武功中看出如意樓,猜到這群人恐怕是如意樓特意派來保護楊傲的,倒也不太擔心他們會出事,便安心地靠在一旁的大柱上看戲。
匆忙趕來的裴翊來就看到這一幕,當即大為光火,推了他一把,罵道:“看什麽熱鬧,很好玩嗎?”
正說著就見武僧中,正與黑衣人中領頭的那人交手的那一位,被那黑衣人長劍一挑,挑落手中長棍,而後又被那領頭人淩空一腳,整個人朝著殿門飛去。
裴翊連忙縱身躍起,長槍一撐,用槍身扶住了那位武僧的落下的身子,將他從殿門處送走,而後回身持槍向那領頭人刺去,隻見他手腕一抖,那長槍登時舞出飛龍之勢,漫天銀光閃爍,皆是他槍尖所及之處。
若此時殿門大開,楊傲定能看出這一招式出自往年陸卓最得意的劍招,不過是將劍招拆分化作長槍招式。
那領頭人曾哪想到這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將軍隨從,攻勢如此之狠,擰起眉頭舉劍格擋,正想順著長槍而上,將那將軍隨從的胸口掏個大窟窿時,卻未曾注意身後有一黑影淩空一翻,伸手將他臉上的麵罩摘了下來。
領頭人當即大驚,忙一退再退,躲開長槍攻勢之時,同時伸手捂住自己的臉。他一離開殿門,裴翊便停下攻擊,隻持槍立在殿門前,不讓其餘黑衣人靠近大殿。
陸卓落在裴翊身旁,與裴翊並肩而立,隨手將那麵罩扔在一旁,笑道:“周公子何必再遮掩,今日就算你不露麵,我們也知道來的是你的人。”
說完他又偏頭湊到裴翊耳邊,小聲調笑道:“看來將軍也想度那位江公子出苦海?”
說的是裴翊不讓黑衣人打擾江玉澤剃度一事,裴翊聞言瞪他一眼,沒搭他的話。
周世放下擋臉的袖子,向著陸卓冷笑道:“陸將軍,就算你真的是塞北的將軍,你也管不著江湖的事!”
這下倒不再裝謙謙君子了,陸卓聽了他的話也不惱火,反而笑嘻嘻地問道:“江湖的事?江湖的什麽事?是你正道莊借報仇之名鏟除異己,還是你周公子道貌岸然借機揚名?那殿中的江公子縱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你正道莊也不配自詡正道,也不知有多少無辜的武林人士被你們潑上髒水,死了也不得安生。”
說到最後一句時,陸卓的臉色陰沉下來,眯著眼睛看著周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麽穢物。
裴翊聽到他的話,看了他幾眼,又看了正道莊的人幾眼,心裏忽然明白了些什麽,握緊手中長槍,向陸卓移了幾步,兩人離得更近。陸卓感覺到他的動作,側眸看了他一眼,裴翊仍隻是表情平淡地立在陸卓身旁,好像他剛才什麽也沒做。
心裏有些暖意湧來,陸卓低頭笑了笑,他縱然怎麽也猜不透裴翊的心思,但裴翊卻是全天下最懂他的人。
那邊周世聽他指責正道莊,大怒道:“你竟敢汙我正道莊的清名!從白日起,你便處處護著那江玉澤,隻怕你與那江玉澤是一夥的,你卻還在這裏假作公正。”
裴翊聞言笑了一聲,不陰不陽地在陸卓旁邊低聲說道:“瞧,看來誰都能看出你與那江公子‘關係不淺’。”
陸卓無奈地看向他,問道:“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不說這些,難道你準備現在跟他講道理?”裴翊吃驚,用下巴指了指周世,“你看著這像能說通的樣子?”
“說不通那看來……隻有打了。”
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突然從殿中傳來一句:“周公子既然覺得這位‘陸將軍’不公正,不如由貧僧來為公子斷斷是非?”
殿門打開,一手臂殘疾的僧人由兩人抬著出了殿門,江玉澤就跟在他身後。殿外兩人齊齊向江玉澤望去,見他發冠雖被卸去,但頭發卻還在頭頂上,兩人不由同時在心裏道了句‘可惜’。
作者有話要說:
江玉澤:這都什麽人啊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