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卓此刻確實是在一個熱鬧的地方——均州南城。

均州從沒出過什麽有名氣的大人物, 也沒幾處名勝古跡,但確實是個熱鬧地方。全因此處是渭水、漢江、洛河三江交匯處,每日有無數南來北往的商人在此落腳, 城中各處酒樓、賭檔、妓館林立, 沿街都是叫賣的商販,熱鬧得很。

陸卓剛剛踏進南城,就看見有茶鋪老板將客人沒吃完的剩菜倒在地上喂狗。

因水災而每日有無數災民餓死的青州與這裏就像兩個世界。

陸卓移開視線繼續向前走著。

他手中拿著一樣由長布條包著的東西, 吸引著路人的注意力,不斷有人向他投去視線,想看清那東西是什麽。

他今日做的是塞北客的打扮, 一個胡子拉碴,麵容醜陋的江湖客若換在別處大抵是很惹人注目的,但在人來人往的均州, 奇怪的人太多了, 反而顯得他十分正常,隻有那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讓人忍不住好奇。

路邊有閑漢湊上前來問他:“這位爺可是要找地方喝酒啊?可有相好的姑娘?若沒有, 不如往逸仙樓去?逸仙樓最近出了種新酒, 好品得很,逸仙樓的翠紅姑娘……”

閑漢向他擠眉弄眼:“也好得很。”

這種閑漢都是收了酒樓妓館的錢, 在此處幫忙招攬客人的。可莫要小看這種人,他們同時與多家酒樓妓館都有合作, 每日往各處領去客人,手裏往往有許多別人不知的內幕消息。

別的不說, 就單說找人這一項,隻要你找的人是在均州南城的各大妓館酒樓, 問他們準沒錯。

陸卓停下腳步, 向那閑漢笑了笑, 說道:“我卻不是來找翠紅姑娘的。”

他這麵具許久不戴更顯僵硬,這一笑著實有些嚇人,乍一看有點像是埋在地裏的僵屍活了過來。

但那閑漢仍舊憑著優秀的職業素養,麵不改色地諂媚問道:“那不知爺是想找哪位姑娘?”

“我要找的卻不是位姑娘——”陸卓拉長聲音。

閑漢接道:“公子也能行,昱廣樓的穆柔相公吹簫弄玉的本事可是一流。”

陸卓雙手抱胸,將那長布條包裹的東西把在胳膊上,向閑漢笑道:“我找的是細雨樓的樓主趙元明。”

語驚四座,四周的人向他投來驚恐的眼神,紛紛與他拉開了距離,像是怕跟他離得近一點就會沾上什麽晦氣一般。

“爺怎麽好拿來趙樓主講笑!”那閑漢的笑容也僵住,苦著臉說道,說完就想開溜。

陸卓一把摟住閑漢的脖子,笑著向他說道:“誰同你講笑?我有要事要見趙樓主,還不快帶我去找他。”

他的動作看似極輕,但被他拿住的閑漢卻半點動彈不得,隻覺得自己像被一塊巨石壓住,再過一時半刻就要喘不過氣來,魂歸地府去了。

閑漢忙喊道:“趙樓主今日在逸仙樓。”

“逸仙樓在何處?”

閑漢忙抬手向他指明方向,陸卓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見到逸仙樓的招幌遠遠在風中招展。

陸卓笑了笑,鬆開箍住閑漢的手,從懷裏掏快銀錠扔給他,抬步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閑漢眼見他真要去逸仙樓,擦著額上的冷汗摸了摸手裏的銀錠,忙一路連滾帶爬跑出了均州城,生怕慢一點細雨樓殺手的劍就要架上他的腦袋。

是的,細雨樓也在均州,樓身坐落在均州西城,占了好大一塊地方,無論從均州何處望過去都十分威風。

用趙元明的話來說,做生意就是要選在人來人往的地方,把招牌做得大大的,好叫世人都看見。

細雨樓當然也是做生意的,不過做的是殺人的生意罷了。

今日陸卓就是來與趙元明打個商量,請求他放棄殺裴翊的那一樁生意。

陸卓走進逸仙樓,樓中的人霎時安靜下來,紛紛將視線投向他,眼中露出警惕與不屑。

想來他在街上向閑漢打聽消息時,已經有人來逸仙樓報過信。

趙元明從二樓的一個房間出來,站在樓上居高臨下地打量陸卓,半晌才認出他是誰,疑惑道:“塞北客?你來找我幹什麽?”

這位細雨樓樓主是個麵上有須、身材略微有些發福的中年人,此時同陸卓說話,懷裏還摟著一位美麗的女子,看上去實在很像那些腦滿腸肥,貪財好色的中年富商。

若是不說,隻怕沒人能看出他是個武功高手。

陸卓含笑向他拱手道:“見過趙前輩,小子不敢有隱瞞,今日前來是想請前輩幫一個忙。”

他向趙元明說明來意,趙元明聞言不悅地皺眉道:“屁話!我細雨樓做生意從來童叟無欺,既然收了錢,就絕沒有反悔的道理。”

他不耐煩地揮袖道:“看在你師父的麵子上,今日我不同你計較,趕快滾回去替你那位朋友準備棺材吧。”

陸卓也知道細雨樓的規矩,今日本來也沒打算就靠著輕飄飄的幾句話解決事情。他舉起手上用長布條裹著的東西,邊拆著上麵包裹的布條,邊向趙元明說道。

“前輩是個講誠信的生意人,我卻是個不講道義的江湖人,既然前輩不願講情麵,那咱們就手底下見真章吧。”

他將布條拆下露出一把三尺來長的長劍,劍鋒隱在劍鞘之中看不清鋒芒。

眾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他手中的長劍上。

據聞塞北客手中的烏鐵劍是他師父天峰道人,以二十年前潁州落下的天外黑鐵所鑄,不隻劍鋒削鐵如泥,劍身更是光華奪目,無光自明。

陸卓抽出長劍,眾人紛紛屏住呼吸,卻見那劍雖磨得光亮,卻也……

“沒什麽特別的啊,不過就是把普通的劍罷了。”有人說出聲來。

樓上的趙元明更是直接哈哈大笑起來:“你就拿這把劍來對付我?”

他與陸卓的師父天峰道人是故交,自然看出陸卓手中的劍不是烏鐵劍,不過是路邊鐵鋪裏一把普通利劍罷了。

陸卓卻想用來它來跟趙元明對戰,難道不好笑著嗎?

趙元明手下雖然都是二流的殺手,但他本人卻是一流的高手。若今日來的事陸卓的師父天峰道人,他還會忌憚幾分,但是……陸卓?

恕他直言,塞北客在江湖上的名頭還排不上讓他忌憚的號。

趙元明不解道:“你何必為了個裴翊豁出命來?”

說完他又想起近日江湖上的傳言,說是塞北軍的人在公堂上供認裴翊和塞北客有一腿。

趙元明有些明白過來,感歎道:“原來是為了個情字。”

陸卓笑了笑沒說話。

趙元明拍著欄杆笑道:“還真他娘是個情種!老子喜歡!小子,今日你若能贏我半招,無論生死,我向你保證從此細雨樓再不接跟裴翊有關的生意。”

趙元明身旁的美人翠紅姑娘亦捂著嘴唇陪他笑了起來,趴在欄杆上向陸卓說道:“這位大俠還是快些離去吧,趙樓主厲害得很,到時候把你打趴下了,你可要哭鼻子的。”

眾人聞言笑了起來,她向陸卓揮著帕子,讓裴翊快些離去,看似嘲諷但心裏卻是真的希望這位大俠快些離去。

她陪伴趙元明也有好幾年了,如何不知他的厲害。

這位大俠若是現在不走,隻怕就活不成了。

她在逸仙樓亦聽過塞北客和裴將軍的事,也算不上什麽感人至深的故事,那裴將軍風流韻事可多得很,這人卻有一片真情,隻是長得醜了些,不至於就該去死。

她雖時常覺得人世可惡,但想想又還是覺得活著比較好,也希望世人都能好好活著。

她盼望著這人快走,這人卻是不慌不忙地向她微微一笑,說道:“多謝姑娘掛懷,能在動手前見到像姑娘這樣的美人,今日莫說被打趴下,就是要我即刻去死,也算不枉此生了。”

這話輕佻至極,配上他那副醜陋的麵具,實在令在場人士有些不適,但翠紅看著他明亮的雙眸,卻仿佛能從中看到真誠和感激。

她心頭一動,突然有些明白為何那位花名在外的裴將軍會與這樣一位醜陋的男子糾纏不清。

聽聞那位裴將軍的年紀也不大,想來若是少年人,會陷在這樣一雙眼眸裏,也是極為正常的一件事。

樓下陸卓舉劍指向趙元明:“請前輩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