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卓能感覺到自己的鼻尖開始冒汗, 他轉動了一下眼珠,看了一眼端坐上方的王飛虎,又看了看被人押著跪在黑虎堂中間的穆晏, 有些忍不住想扶額。
究竟是他退出江湖太久了, 跟不上這些年輕人的想法,還是他真的就不適合團隊合作這件事?
陸卓真想問問這位跪在堂中還一臉憤憤不平的小侯爺,就你那半桶水都沒有的武藝, 究竟是誰給你的勇氣,敢單槍匹馬夜闖山賊窩?
那邊王飛虎假模假樣地向他發問:“三弟,這位小兄弟昨夜潛入山寨被人發現給擒了, 詢問過後他說是上山來找昨夜上山的兩個人的,我想來就是你們了,不知你們是否認識這位小兄弟。”
陸卓不知他從穆晏那裏究竟問出了多少事, 此言是否又是在試探, 一時沒想清楚該怎麽回答,正猶豫間突然聽見後麵的裴翊冷哼一聲說道:“認不認識端看裴大爺怎麽說了!”
裴大爺?哦陸卓在山上的化名是裴翼。
兩人都是聰明人, 又是十足的默契, 裴翊這拈酸吃醋的口吻一出,陸卓登時福至心靈, 站起身來滿臉為難地向王飛虎比了個手勢,示意有話說, 將他拉至內堂。
王飛虎雖疑惑,但也想想看看他究竟在玩什麽花樣, 便跟著他去了。
一進內堂,王飛虎便聽陸卓問他:“二哥, 可知當年楊傲是誰救走的?”
楊傲!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王飛虎內心一驚, 當年雁**山的覆滅便是這個名字出現在他的生命的那一刻開始的。
時隔多年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即便江湖傳言楊傲已經自裁,王飛虎的心頭仍然有無盡的憤怒和怨恨在頃刻間湧了上來。
王飛虎咬牙問道:“是誰?”
沒過多久,陸卓從內堂走出,王飛虎臉色鐵青地跟在他身後。
裴翊跟陸卓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他把事情搞定了,心底放鬆了片刻。
王飛虎叫手下人把穆晏放了,陸卓將穆晏領到裴翊麵前,向裴翊說道:“始終是朋友所托,還請賢弟幫我照料好小嚴。”
方才陸卓已經在王飛虎那裏問出,穆晏被抓以後,除了一句‘來找昨天上山的兩個人’,其餘什麽話都沒說。
雖然不知王飛虎所言是真是假,但是以陸卓對這位小侯爺的了解,估計也八九不離十了。
何況若是叫王飛虎知道自己抓了鎮北侯的那位小侯爺,現在不是已經把穆晏殺了滅口,就是已經在逃亡的路上——當然王飛虎更有可能做的是先把這位小侯爺殺了滅口,再逃往異地隱姓埋名一陣觀望形勢的,若是事情沒追究到他頭上,他定是要重整旗鼓,再做一次那占山為王之事的。
總傳言之,王飛虎應該確實沒從穆晏那裏打探出什麽消息,陸卓也放心地開始胡說八道,順便給穆晏起了個化名小嚴——他們在山上都有化名,也不好厚此薄彼是不是?
何況因著穆元帥的原因,穆晏這個名字在大鄭實在太有名氣了。
陸卓稱小嚴是他一位朋友的弟弟,前幾日朋友在家中去世,偌大的家產便落到了這位不及弱冠的少年頭上。
陸卓受托護送他回家奔喪,順便占些便宜。
內堂之中,陸卓向王飛虎說道:“裴某畢生所求,不過財色二字,若能兼收豈不美之。”
此時他攜著穆晏的手,滿臉關切地說道:“既上了山便好好在這裏玩玩,我先去向你家報信,免得讓他們擔心。”
他的話還沒說完,裴翊已經猛然站起身來,甩袖而去。
陸卓話音頓時止住,望向裴翊的背影隱隱有些不滿,但仍強自抑製著,轉頭王飛虎說道:“他就是這樣的脾氣,還請二哥莫要在意。”
王飛虎抬手說不會,陸卓便匆匆向王飛虎告辭,帶著穆晏追了上去,對著裴翊伏低做小,各種小心哄著,倒真像離了他就活不成的深情模樣。
手下人來問他難道真的就這樣放陸卓下山,王飛虎冷笑:“一個色胚能成什麽大事?”
但偏偏有時候有些人的大事,就是壞在了這些隻圖財色的酒囊飯袋手中!
王飛虎看著陸卓的背影捏緊了拳頭。
店河城中,薑二和宋三正在小卒的帶領下,往店河城守備的辦公的廳堂走去。路過校場時,有一群傷痕累累、麵容疲憊的兵卒正坐在校場旁歎氣。
這場景實在太過奇怪,叫薑二都忍不住多看上一眼,一向愛碎嘴的宋三更是忍不住直接向領路的小卒發問。
“小哥,這群人是什麽人?看著衣服不像你們店河城的守軍啊。”
他一路已經問了不少問題,小卒已經見怪不怪,淡定回答道:“這是押送青州賑災銀的隊伍,路上遭了劫匪,銀子全被土匪搶了,聽說那土匪殘暴得很,跟著隊伍的府吏們都被殺完了。”
說到此處,小卒歎息不已。
果然青州的賑災銀是遭了土匪。宋三一聽立即握拳捶掌,怒道:“早晚滅了這群土匪!”
薑二卻覺出不對來——這群人的眼神太不對了。
他多向那群人看了兩眼,更覺不對。他是久在沙場浸染的人,太知道剛剛打完一場輸得慘烈的戰爭的戰士會是什麽樣。
空洞,麻木,悲傷,絕望……那是死一樣的寂靜。
或許每個人的表現都會有不同,但絕不會是這群人表現出來的這般輕鬆——仿佛隻要歎上幾口氣,就能掃清戰敗的屈辱。
宋三正要跟小卒吹噓自家將軍已經打入敵人內部,就等著他們帶兵過去,一舉殲滅那群土匪。
薑二一把拉住他,沉默地向他搖了搖頭。
宋三不明所以,但看到他的眼神時,當即心頭一凜,閉上了嘴巴,戒備地望向四周。
飛虎山上,陸卓帶著穆晏追著裴翊回了兩人的房間,便將穆晏扔在外間,摟著裴翊在床邊一陣伏低做小,隻將美人哄得破涕為笑才算了事。
外間的穆晏見兩人這種關頭還在那打情罵俏,不屑地撇了撇嘴角,自顧自坐到桌邊開始喝茶。
卻不知屋頂上有人在監視著他們,而在床邊的看似在卿卿我我的陸裴二人則是在說正事。
所以說事情不能光看表麵,有時表麵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內裏暗潮湧動;有時表麵看似危機四伏,但實則對於某些人來說不過遊戲一把。
總要再往深處去看,才能品到個中滋味。
床邊裴翊問道:“老狐狸就這樣放你下山?”
“他會派人跟著我,不過……他既然把你扣下了當做人質,難道還擔心我會不回來嗎?而且眼下山上還有一塊肥肉等著我,我更不可能舍得走。”他向裴翊示意了一眼穆晏。
他跟王飛虎說,嚴家家財萬貫,他想把這位小少爺留下來當做人質,由飛虎山出麵向嚴家要贖金,到時候贖金他們對半分,他隻要一半,拿到便與裴翊去浪跡天涯,再不打擾飛虎山。
“他能同意對半分?”裴翊擰眉。
像王飛虎這樣在江湖上有些聲名,卻甘願落草為寇的人,自是因為有一種貪性在作祟。現在他勢強,陸卓勢弱,固然兩人是合作,但他也不可能讓陸卓分去一半。
若是王飛虎同意隻分一半,隻怕事有蹊蹺。
“贖金他分文不要。”陸卓搖頭。
聞言裴翊心頭一動,便聽陸卓接著說道:“他要嚴家的全部家財和這位小少爺的性命。”
果然如此。裴翊眯起眼睛。
陸卓頓了頓,又道:“他要我親自動手。”
裴翊聞言冷哼:“好貪婪的心思,好狠毒的心腸。”
要盡嚴家全部家財尚且不止,還要將這位‘小嚴少爺’趕盡殺絕,隻為了讓陸卓奉上一張可以被王飛虎拿來要挾的投名狀。
裴翊追問:“若他派人跟著你,你要如何在店河城中憑空給他們變出一個正在辦喪事的嚴府?”
陸卓笑道:“你怕什麽?他最多派兩個人跟著我,我自有辦法應付他們,而且就算事情敗露,兩個人又能拿我怎麽樣?還不夠我拿來練掌的,他唯一能拿來牽製我的隻有遠在飛虎山上的你……你們了。”
陸卓咳嗽一聲,臨時把穆晏加了上去。
聽了他的話,裴翊自嘲一笑:“這麽說來倒是我們給你添麻煩。”
“怎麽會是麻煩?若沒你在這裏,王飛虎怎會信我?”陸卓反駁。他摩挲著裴翊的肩膀,突然說道,“你的傷口,記得要換藥。”
不知話題怎麽跳轉到這裏來了,裴翊怔了怔,抬眸望向陸卓。
兩人為做出親昵姿態也為談話不被他人所得本就坐得極近,這下裴翊一抬眸就與陸卓對上了視線。霎時間感覺跌進了一抔湖水中,他聽見陸卓在自己耳邊說:“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什……什麽?”裴翊咽了咽口水,卻越發覺得口幹舌燥起來。
他追問陸卓想說什麽,但陸卓瞥了外間的穆晏一眼,止住了話語,向他說道:“時間來不及了,等我從山下回來再跟你說。”
裴翊:“……”
早晚有一日,他要把這愛賣關子的人狠狠揍上一頓,才能解氣。
作者有話要說:
陸大俠挨打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