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在皇帝要求的十五日內,查清了下毒之人。

那人居然是已經被坐實貪汙罪名的戶部尚書魏澤鳴,魏澤鳴招供了他當日陷害孟梁甫一事,他說他手中關於貪汙的賬冊在裴翊進京前後被盜,又因裴翊手中有孟梁甫的遺書。

他疑心是裴翊偷了賬冊,所以才下毒暗害裴翊,就是為了殺人滅口,隻是他平日沒機會接近裴翊,才會趁晉王與裴翊飲宴之時下手。

在他口中晉王是遭了無妄之災,不過皇帝也怒斥了晉王禦下不嚴,讓晉王繼續閉門思過,看來京城這個大舞台上短時間內是見不到晉王的身影了。

至於魏澤鳴為什麽會認下這件事?鬼才知道,反正陸卓不知道,他也沒興趣知道。

陸卓躺在如意樓房頂上,喝了十來壇美酒以後,望著天上的月亮,醉醺醺地跟楊純說他要離開京城。

陪他在屋頂喝酒的楊純聞言頓了頓,終究沒出聲攔他,隻是笑著讓陸卓走的時候記得來說一聲,楊純給他開宴送行。

陸卓拿著酒壇虛空向他一撞,唇角掛著一抹輕笑說道:“不必相送,等下回我再來京城時,楊老板再請我喝幾壇好酒便是。”

楊純亦笑著陪他痛飲了一杯。

他早就知道,京城留不住陸卓。

萬籟俱寂,守夜的家仆圍坐在燭火前打了幾個哈欠,不再繼續交談,唯有枝頭偶爾傳來幾聲蟬鳴鳥叫。

整個相府都沉睡在夜色中。

月光如水泄進裴翊的房間,籠罩著**安睡的裴翊本人。‘吱呀’一聲,風吹動了門窗,**的裴翊擰了擰眉頭,卻未被驚醒。

一個人影潛入裴翊的房間,站在床前看了他許久,見他眉頭緊鎖,想來是在做噩夢,沉默地看了許久,伸手在裴翊的黑甜穴拂了一下。

夢中被敵軍困住的裴將軍隻覺突然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已經是拂曉時分。

裴翊坐起身來望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疑惑地揉了揉脖子。

難得一夜無夢。

裴翊歪著頭看著地上映出的陽光的斑點笑了笑,起身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家仆已經在院中灑掃,見他出門紛紛向他行禮,裴翊一一點頭應過。薑二和宋三跟他住在同個院子,早已經起身練過兩套拳,正在幫院中的老媽媽澆花。

見裴翊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薑二拿著水瓢站在花木旁,向他笑言:“今晨聽到喜鵲在枝頭叫,看來將軍要帶個好消息回來。”

沈嚴七日前已經進京,今日正是大理寺定的開審裴翊和顧家二郎案子的時間,宋三在花枝中探出頭來,握著水瓢氣勢雄渾地怒瞪著雙眼,向裴翊道:“將軍去!去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今日要與裴翊當庭對峙的沈嚴,與薑宋二人也是多年的交情,裴翊怕兩位兄弟見了沈嚴,情緒激動之下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是以不同意兩人前去觀審,所以兩人今日隻能在家中為裴翊打氣。

昨夜睡了個好覺,裴翊今日心情也不錯,彎了彎嘴角向兩人說道:“聽說今夜有社火,等我凱旋而歸,帶二位哥哥去耍耍。”

說著背手出門而去,宋三看著他的背影忙湊到薑二身邊,用手肘拐了拐薑二說道:“你瞧他今日居然笑了,怕不是給沈嚴氣糊塗了?”

薑二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澆花。

大理寺前早已經圍了幾層來瞧熱鬧的人,趕著馬車而來的陸卓,行到大理寺前麵的巷口就再也擠不進去。

陸卓坐在車轅上,伸著脖子看了看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大理寺,無奈地撓了撓臉,側身向車廂中的人說道:“夫人,看來這一段路我們隻能下車走了。”

馬車中的人應了一聲,隻見一位端正秀麗的夫人撩開車簾。

見到大理寺外這番‘盛況’,那位夫人吃了一驚,忙向陸卓說道:“事情竟鬧得這樣大,陸校尉你說這可怎麽收場啊?”

不錯,來人正是那位要指證裴翊的沈嚴,沈參將的妻子閆秀月。

她與兒子昨夜才到了京城外,因城門已閉就沒法進城,是以還未與沈嚴見上麵,不過昨夜陸卓已經潛入過沈嚴所住之處,在他的房間留下了一封信和閆秀月的珠花,向他告知他的家眷已經被救回,公堂之上他不必再受顧家擺布。

陸卓昨夜一直隱在房頂上,見沈嚴看了珠花和信才離去。

因那地是顧家安排的地方,正是京中達官貴族聚集之處,相府也在附近,陸卓還偷偷去看了看裴翊,見小裴將軍被噩夢所擾,特意用點穴助他安眠,而後又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才獨自離去。

公堂之上案子已經開審,因本朝審案不禁百姓圍觀,是以連公堂外都擠滿了人。

陸卓施展挪移和點穴之法,帶著閆秀月擠了進去,前麵的人隻覺或手臂或腰間一麻,下意識避讓了一下,就隻見眼前一花,陸卓和閆秀月已經到最前麵去了。

閆秀月還當是其他人把他們讓到了最前麵,撫著胸口暗道:京城百姓真是有禮,不愧是天子之都。

那邊她時隔多日,終於在公堂之上又看到自己的丈夫,忙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並無大恙也放心了些。又見他手中拿著自己的珠花,知道果然自己與家人已經被救回的消息,如楊樓主所言已經傳遞給他,閆秀月終於鬆了口氣。

若沈嚴真的為她和兒子做出什麽對不起塞北、對不起裴將軍的事,她哪還能有臉活著?

而她旁邊的陸卓自擠到前麵後,視線便被一人奪去,公堂上的裴翊似乎有所察覺,轉頭向他的方向望來,視線恰好與陸卓對上。

見陸卓在此,裴翊怔了怔。

陸卓迎著他的視線向他微微一笑,裴翊心中一動,眼中泛起一絲疑惑。

兩人的對視被不少人收入眼底,陸卓在京城也不算無名之輩,自然有人認出了他,拉著身邊的人小聲說了他的身份。

一傳十,十傳百,一時之間眾人看著他們兩人的眼神都詭異起來。

那邊公堂之上,跪在明鏡高懸四個大字的沈嚴卻不知這番公堂內外的暗潮湧動,他握著手中珠花,聽堂上的大理寺卿問他顧家狀紙之上說的,他指認裴翊的那些事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當然是假的。

裴翊剛入塞北軍時便是跟著他,這些年裴翊也一直尊他為大哥,這位小兄弟的為人沈嚴如何會不清楚?

裴翊在塞北時,日日隻知道練兵打仗,莫說狀紙之上說的那些罪大惡極的事,就是一件普通的壞事他也沒心思沒工夫去做。

沈嚴握緊手中珠花,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信。

他的妻子已經平安……

珠花將他的手刺破,磨出點點鮮血,沈嚴在公堂上向著大理寺卿重重磕了個頭,咬牙說道:“大人,狀紙上所言句句是真,這位裴翊裴將軍確實是個嫉賢妒能、罪惡昭著的小人,為一己私欲害死了顧家兄弟,還請大人定要為顧參將做主!”

如意樓後院之中,手下人來向楊純稟報大理寺已經開審,楊純點了點頭便讓他們退下。

他放下茶杯抬頭望著院中的芙蓉花樹,突然想起昨夜他問陸卓,若明日公堂之上,那沈嚴還是咬死裴翊,裴翊最後也沒能洗清冤屈,他要怎麽辦。

陸卓飲著酒,望著遠方展眉笑道:“我倒是有些希望朝廷判他有罪。”

楊純表示疑惑,陸卓也不解釋,轉過頭來饒有興致地問他:“你說我帶他江湖上轉轉怎麽樣?”

公堂之上,閆秀月聽到沈嚴的話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大理寺卿立即一拍驚堂木呼和肅靜。

閆秀月充耳不聞,滿臉難以置信地望著丈夫的背影,臉色蒼白得差點栽倒過去。倒是陸卓像是早就知曉沈嚴會這樣說一般,鄙夷地掃了沈嚴一眼,而後用暗含擔憂的眼神望向裴翊。

那邊的裴翊聽到沈嚴的話,無奈地閉上雙眸,歎息了一聲。

歎息聲落在沈嚴和陸卓耳裏,兩人同時忍不住思索——不知他在歎息的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陸大俠:娶個通緝犯當老婆多刺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