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又開始流傳起關於裴翊的傳聞,百姓都在說不得了!裴翊將軍把穆晏小侯爺給打了!小侯爺那是誰?那可是穆元帥的兒子,咱們陛下一等一疼愛的人!
那裴翊將軍說打就打了,真是半點情麵沒留。
不隻穆小侯爺,連帶平常同小侯爺交好的一眾王孫公子,他也一個沒放過,全都重重責打了三十杖還把人給關進了大牢裏,說是要關上十天,還是各家顯貴跑去聖上麵前求了情,才把人給放了出來。
聽說晚上各家來人來大牢領人的時候,有好幾個是抬著回去的,那京兆尹王放一晚上迎來送往地把膝蓋都給磕紅了。
自然有那心疼兒子的,哭著告到皇帝麵前要皇帝處罰裴翊,皇帝都給氣笑了,問他們是不是真想把兒子扔到大牢裏關上十日?
膽小的立刻給嚇走了,也有那等不依不饒的,最後還是被皇帝給打發走了。
聽說那日各路顯貴離去後,皇帝獨自在宮殿中歎了一句:“這個裴從羽呀。”
沒人能弄懂皇帝是什麽意思,隻能猜測他也對裴翊這刺頭個性感到煩惱。
不過這事倒讓裴翊在京城百姓中建立起了一些威望。
裴翊教訓的那群紈絝子弟在京中作威作福已久,百姓深受其害,現裴翊教訓了他們,還令得他們起碼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就意味著百姓們要清靜好一陣子。
百姓對裴翊所為那真是拍手稱快,讚不絕口。
當然也有個別人存了那等陰暗心思,見被打的那群人裏有顧清遠,便造謠裴翊是在借機報複顧家,又見穆晏也在其列,又說裴翊忘恩負義,對不起穆元帥。
總之就是他做什麽都是別有用心,幹什麽都是寡情薄義。
聽得陸卓是十分不痛快,不過他也知道裴翊是不會在乎這種事的,便隻把這事當做玩笑講給裴翊聽。
說起這事時正是一日清晨。
校尉大人現在輪值結束了,不用每日早起,日日都美滋滋地睡到裴將軍打完一套拳以後,才起床圍觀。而裴翊則是每日早早就起了床,在盡量不扯動傷口的情況下艱難練武。
陸卓說就以他這折騰勁,怪不得傷口遲遲好不了。
裴翊給了他一個白眼,沒理他——若是他像陸卓一樣每日不是飲酒就是睡覺,早被人砍死在戰場上了。
陸卓肩上掛著一條白色帕巾,拿著柳枝和鹽水,蹲在廚房的屋簷下邊看裴翊打拳邊漱口。漱完他吐出嘴裏的鹽水,隨手拿起肩上的帕擦了擦嘴巴,玩笑似的同裴翊說起此事。
裴翊聞言也確實笑了:“隨便他們說去,難道他們說兩句話還能讓我掉兩塊肉不成?”
陸卓無奈地跟著笑了笑,提點道:“將軍還是該在意些外界傳聞,豈不聞人言可畏?流言也是可以殺人的——去歲戶部一位老大人,離任時因帳上有出入,被人傳是他貪汙了戶部的銀兩,雖然後來查明了事實還了他清白,但他還是受不了流言蜚語,一天夜裏一根白綾把自己掛上了房梁。”
陸卓提起此事頗為感慨,那位老大人上朝時,也曾與陸卓打過照麵,是個頗為和善的大人。
聽說他與家中妻子十分恩愛,兩人約好了待那位大人卸任後,去山水間遨遊,卻沒想現在那位大人驟然離世,隻留妻子一人形單影隻。
“世間之事就是這樣變幻無常,有時候你總以為你還有許多時間,但其實轉眼就什麽也沒有了。”
陸卓歎息。
枝頭的雀鳥叫了幾聲,花架下許久不語的裴翊突然問道:“你說的是孟梁甫孟大人?”
陸卓沒想到他也知道此事,吃驚地看了他一眼,正待說些什麽,突然院門口響起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
陸卓嘴巴張合兩下,也不知自己該說什麽,幹脆起身去應門。他抬步走到門口,取下攔門的橫木打開院門,卻見敲門的是一位身量纖長的書生,那人年齡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似是特意打扮過,全身散發著一股清香。
眉目清秀,鮮膚勝粉,衣輕任風。
清秀佳人,不過如此。
陸卓挑起眉頭。
那人一見到陸卓便憋紅了一張臉,著急忙慌地向他拱手道:“在下青州府官吏李劼,特來求見裴將軍。”
求見裴翊?陸卓回身望向院中的裴翊,見裴翊亦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看樣子也不知此人是誰。
行吧,總歸不是舊情人就行,陸卓心裏閃過這個念頭,恭敬地請那人入內。
進門時那位李兄猶猶豫豫地看了他好幾眼,麵上露出羞愧的神情走進院中,把陸卓看得直犯嘀咕,到了也沒弄懂這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隻是覺得他走過的地方似乎都帶著香味,讓陸卓想……
“阿嚏!”宋三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被薑二嫌棄地推開,宋三揉著鼻子嘀咕道,“這也太香了吧,是來之前在香粉堆裏打了個滾嗎?”
陸卓沒說話,隻是表情冷淡地抱胸看著正屋之中談話的兩人。
李劼是青州府吏,今日前來正是有事求助裴翊。
青州府今年發了大水,淹死人畜不可計數,為賑濟災民,朝廷撥了四十萬兩白銀做賑災銀,偏偏事情就壞在賑災銀上。
朝廷撥了四十萬兩,但是青州府實打實隻拿到了二十五萬兩。剩餘十五萬兩,戶部給青州府打了個欠條,說是先給欠著,待明年戶部有了錢再給補上。
李劼等人聞言都驚呆了,原來賑災銀還能有欠著的說法!
明年再補上?等到明年隻怕青州府的災民早餓死了!
他們氣憤地想找戶部討個說法,可是胳膊如何擰得過大腿?戶部的人全然不理他們這群鄉巴佬,李劼等人想找京城的官員幫忙,奈何人生地不熟,求遍各路大官都沒人願意理會他們。
正在街頭彷徨之時,卻聽說了裴翊為了兩個小乞兒怒打穆晏的事。
聽京城百姓對裴翊讚不絕口,直稱其為活青天,他們亦仿似從絕望中看到一點生機。
不談別的,就隻說皇帝對裴翊另眼相看這一件事情就就值得他們重視了——自穆元帥離世後,這可是大鄭百姓這些年來頭回見到皇帝沒有站在穆晏那一邊。
眾人決定求裴翊幫忙,又聽聞裴翊是個好男色的,便急匆匆地推舉了眾人之中最好看的李劼前來,甚至特意請人替他梳妝打扮了一番。
李劼出門前是實打實的被倒了半盒香粉在身上,連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住自己身上的味道。
屋外的宋三又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裴翊卻仿佛毫無所覺,跟他說完事情始末,又問起他在京中找過哪些人幫忙,聽他提起自己父親時,裴翊都有些吃驚。
“我爹早就打定主意在朝中當一尊泥塑的菩薩,是京中有名的無能相爺,你們竟求到他頭上,可見你們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聞言李劼猶豫片刻,說道:“其實……我們第一個追求的就是相爺。”
裴翊訝然望向他,李劼低聲說道:“相爺當年那篇黎民社稷論我仍能倒背如流……”
裴翊低頭抿緊嘴唇:“……可惜他早就忘記了。”
屋外,薑二推了一把不住打噴嚏的宋三,壓低聲音衝宋三說:“別裝神弄鬼的,你這也太誇張了,給人家留點臉麵!”
宋三哼了一聲,嘟囔道:“就你會做好人?裏麵那個倒是會給別人留臉,明明自己鼻子最嬌氣,換個熏香都要難受半天,還能忍上這麽半晌也沒個動靜——看看別人是怎麽看他的,上門求助還撲了香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宋三不忿:“這不是把他當做了色中餓鬼是什麽?”
對宋三來說,裴翊雖然脾氣壞了點又喜歡男人,但除了這兩個缺點外卻是個頂頂好的人,現在這個頂頂好的人卻被人這樣惡意揣測,實在讓他生氣。
他找旁邊的陸卓評理:“陸兄弟你說這讓不讓人生氣?”
陸卓沒吭聲,三人擠在花架下,看正堂裏裴翊跟李劼說話,不知兩人商定了什麽,隻聽著裴翊答應了什麽事,那人眼淚都激動地掉了出來。
又談了一會兒,李劼告辭。裴翊把李劼送到門口,那李劼千恩萬謝地走了,他轉頭就撞上院中直溜溜盯著他的六隻眼睛,登時嚇了一跳。
“怎麽了?”裴翊發問。
薑二無奈:“又要管閑事?”
“你難道不知道我的諢名就叫愛管閑事嗎?”
裴翊滿不在意地答道,說完便關上院門徑直回了東廂房。
薑二知道攔不住他的,便也隨他去了。宋三雖覺得青州那幫人做了上不得台麵的事,但對於幫助青州百姓這件事他是十分讚同的,自然也不會攔他。
兩人各自散去了,隻有半晌不說話的陸卓表情複雜地看著東廂,思慮了半晌,抬步向東廂走去。
走到東廂門口,陸卓伸手敲了敲房門,屋內的裴翊道了聲請進,陸卓直接推開房門,進門就看見裴翊把衣服都翻出來扔在了榻上,正在一件件挑選。
見他進來,裴翊匆匆瞥了他一眼,隨口問道。
“有事?”
見他在挑衣服,陸卓腳步頓了頓,低聲說道:“有些話想跟將軍說。”
他走到裴翊身邊卻沒有說話,細細看了榻上的衣服半晌,突然伸手從其中挑出一件雲黃色織金繡唐草紋的行衣在自己身上比劃:“這件如何,好看又莊重,穿來見晉王正好。”
“你怎會知曉?!”裴翊吃驚。
陸卓笑了笑,把衣服遞給他:“戶部歸晉王管,你既然要管這件閑事,自然是從晉王下手最快。”
裴翊看著他手上的衣服,看了許久方才伸手接過。
他的手緊緊捏在行衣上,幾乎要在衣服上捏出個印子。
裴翊低頭看著地麵咬牙說道:“我和晉王……”
陸卓打斷他:“我知道。”
裴翊訝然抬頭。
陸卓斬釘截鐵地說道:“將軍人品貴重,是他配不上你。”
“人品貴重?”裴翊咬緊嘴唇,“全京城恐怕隻有你會說這種話。”
“那看來全京城隻有我一個長了眼。”
裴翊愣愣看他半晌,低聲笑了起來,笑完又問他來找自己做什麽。陸卓說起自己有事,今夜怕是不回來吃晚飯,請裴翊他們幾人今晚自便。
裴翊還以為是什麽事,點頭說道:“難不成沒你,我們就不吃飯了。”
陸卓笑了笑,道句‘不敢’,而後告辭往門外走去。
裴翊看著手上剛才陸卓挑出的衣服,又看了看散在榻上的衣服,原還想再猶豫一下。走到門口的陸卓突然回身走到他麵前,指著他手上的行衣認真說道:“就穿這件吧,你穿淺黃色好看。”
說罷陸卓轉身大步離去,隻留下楞愣看著他背影的裴翊,那件被裴翊視作登台戲服一樣的行衣被他緊緊抓在手中,在此刻似乎生出了些不一樣的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
老婆要去見情敵,還要穿他選的衣服!有人的頭上好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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