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太子知道皇帝禪位的條件時, 整個人都愣了愣,大抵他沒想到老皇帝對年輕的貴妃還有這份深情。
太子十分感慨地說道:“男婚女嫁,禮法自然, 她不願嫁我, 想嫁給別人,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太子也對自己並非閨中女兒家的理想夫君這事很有自知之明,應下了皇帝的要求:“父皇多慮了, 貴妃是他的妃子,我豈有為難之理,按理貴妃也應該隨父皇一起遷居如漳宮, 便請貴妃禪位大典後隨父皇遷居如漳宮,待父皇百年之後,若貴妃無子嗣供養, 可移往鳳台山清修。”
楊純見太子用一臉純良的表情, 輕飄飄地決斷了貴妃的命運,想想皇帝這幾個月明顯已經有了積重難返之象, 他現在這話看著是不為難貴妃。
但叫人家一個青春貌美的女子去寺院清修?以前怎麽沒看出這人這麽蔫壞呢?
楊純暗自腹誹, 想想貴妃還是太子心愛的女子,太子亦如此對待, 難免覺得心寒,又覺得自己輔佐太子以來做了不少令太子不悅的事, 雖然當時兩人把事情揭過了,但是難保他不會秋後算賬。
此念頭一起, 楊純心裏當即萌生退意,跟太子說話也有些心不在焉, 三句話有兩句話不答。
饒是太子脾氣好, 也難容忍他這樣忽視自己, 含著怒氣叫了他兩聲。
楊純回過神來,略帶些迷茫地看向太子。太子看他眼下青黑,知他這些時日為自己費了不少心神,怒氣也平息下來,開口勸道:“若是疲憊,不若先回去休息。”
楊純把這句話當做太子對自己的敲打,忙躬身請罪,餘光瞥到太子臉上不讚同的神情,楊純也隻能強自鎮定下來,轉移話題談起塞北的情形。
提起塞北軍的犧牲,太子不由歎道:“塞北一脈都是忠臣啊。”
卻也無法可解,以現在塞北的情況,必是要從北軍、南軍和禁軍三軍調兵,去補足塞北的兵源,但是這幾支軍隊各有各的心思,必定誰也不服誰,到時候又有一番紛爭,再加上現在顧清鋒已經霸占了燕州城,若是裴翊繼續留在塞北,處境隻會越發困難。
太子即便有心想幫裴翊,但是他終究得位不正,有些心虛,不敢再在塞北一事上生波瀾。
做太子難,做一個篡位的太子更是難上加難。
太子歎了口氣,想起那日他帶兵進宮,他那位父皇上下打量他的眼神中,竟仿佛有一點欣慰摻雜其中,太子便覺一陣無力,隻覺得他這一生都沒法逃離父皇的陰影。
想到這裏,太子抬眸看了一眼他認為性格與皇帝最為相像的楊純,暗自歎息道:看來真是逃不過。
塞北一事便暫時擱置,卻沒想到禪位大典時,他的父皇又給他送了好大一份禮。
正是禪位大典之時,百官臣服於下,向皇帝……不對是太上皇行三拜九叩大禮,禮畢後由內侍宣讀聖旨,太子跪於其下,準備受領玉璽。太上皇將玉璽拿在手中時,忽然心血**,又有了個新想法。
他踉蹌著站起身來,太子亦吃驚,忙叫人相扶,自己卻不敢起身。
太上皇手拿玉璽向百官說道:“朕自登基以來,便以燕州北蠻為心頭大患,日日苦思而難得其解,幸有國公穆氏甘為朕憂,於塞北帶出一群好兒郎,現燕州大患已除,當以裴翊所率塞北軍為首功,現封裴翊為昭襄侯,加號威烈將軍,繼續駐守塞北,護衛大鄭邊境。”
百官麵麵相覷,竟無一人敢開口說話。
畢竟在這檔口上,玉璽還在太上皇手裏,誰要是冷不丁一開口把禪位大典搞黃了,不隻得罪了太上皇,以後的皇帝恐怕都要記恨上那人。
就這樣在禪位大典的加持下,裴翊成為本朝最威風的侯爺,哪怕手下就剩下數千號遊兵散勇,但人家也是實打實的一品軍侯。
太子正式繼位後,對太上皇這道口諭也沒有什麽反對意見,畢竟他本就對塞北軍心懷愧疚,他與裴翊又是好友,裴翊能安穩待在塞北,對他來說也是好事。
隻是顧清鋒還留在塞北,這人著實不好處置,若說他有罪,偏偏人家是奉命出征,而且燕州已經收複,雖說跟他關係不大,但是你拿人家出兵北蠻定人家的罪,著實有些牽強,但若說他無罪,他當日究竟為什麽突然連夜領兵出關,眾人心裏都一清二楚。
隻是尚有個疑慮,當日京城即便不是鐵桶一塊,但顧家上下卻是被人看得嚴嚴實實的,怎麽會就跑出一個家仆向顧清鋒通風報信。
已經成為皇帝的太子苦思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向楊純發問:“是不是……你派去的人。”
派人通知顧清鋒京城有變,然後將顧清鋒誘去北蠻,再借北蠻人的手除去這可能構成威脅的五萬大軍。
這般借刀殺人的計劃,實在像是楊純的手筆。
但實際上這也是楊純的問題,他自知這事兒不是自己幹的,但總是有人謀劃,才能令那家仆有機會跑出京城。
當日京城上下能有餘力做這件事的人,隻剩下一個。
楊純看了太子一眼,又迅速埋下頭去:“請陛下明察,此事絕非臣所為。”
太子聞言點了點頭,也沒說信沒信。兩人又談起其他的事情,但心裏都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雲。
京城風雨此時卻殃及不到塞北,自皇帝加封裴翊以後,塞州軍民懸著的心也算放了下來。畢竟裴翊那兩年為了抓北蠻內奸,把通鬼□□聲傳得太響,現在塞北的百姓可不願意丟了這尊活菩薩。
裴翊聽到渭州城有富戶召集百姓要給他立廟,整個人無語地笑了起來。
“既然這些商戶閑著沒事,便叫他們來燕州修廟,不拘是山神廟還是土地廟,有就成。”
修廟便需人手,無論商戶們是用自家的工人還是在燕州或者渭州請工人來,都對穩定燕州的人心有一定的幫助。
但是裴翊想了想,也不能光薅人家的羊毛,跑去跟新皇帝派來的燕州知府商量了半日,又去信給渭州知府,征得二人同意後補了一句:“凡渭州商戶在燕州修廟者,修廟的出資可抵來年的稅賦。”
不過最後必須再三強調的就是:不準給他立廟。
他管不了家宅興旺,管不了男女姻緣,管不了夫妻生育,孕婦看他一眼來年也不能生個大胖小子,快別他出行一次便圍追堵截、沿途圍觀了,弄得裴翊現在都不敢回渭州城了。
宋三說道:“以現在塞北百姓對將軍的追捧程度,將軍若在燕州住上一年,隻怕有無數人要跟著遷居燕州,到時候這燕州的人口不就上來了嗎。”
裴翊懶得理他,拿起書案上的一封書信,去馬廄挑了匹馬,徑直騎馬去了燕州城外的泉台穀——此地便是八年前穆元帥喪命之地。
裴翊騎馬到了泉台穀,找了塊比人高的大石頭跳了上去,確定此處能看清整個泉台穀後,裴翊從懷中拿出信箋拆開。
看到裏麵大筆寫著的‘不是’兩字,裴翊沉默下來。
當日他離京,太子曾戲言若他那日不怕死了,便幫裴翊開口問問皇帝,當日是不是有意謀害穆元帥。如今太子繼位,自然不懼皇帝會再要他的命,便在繼位後不久為裴翊捎來這封信。
裴翊盯著那‘不是’二字瞧了許久,才掏出火折子將這張紙燃了去。
風聲呼嘯而至,卷走了裴翊捏在手中燃了大半的紙。
灰燼在山穀中亂飛,裴翊抬頭望著在空中散開的灰燼,心中默念道:元帥,安息吧。
燒完信,裴翊躍下大石頭正準備騎馬回城,餘光卻見石頭底部似乎掩了什麽東西,好奇心起撿起一看,才發覺是一塊碎布,料子不錯,上麵還用金線繡了暗紋。
裴翊瞧著有些眼熟,拿著細觀了半晌,忽地渾身一震。
這塊碎布正是當日京城街頭,陸卓為裴翊接下偷襲的匕首手掌受傷時,裴翊為了給他包紮撕下的那塊衣角,後來他隨手把這塊碎布扔了,又被陸卓撿回來。
沒想到今日竟會在這裏重見此物。
裴翊捏緊手中的碎布,在泉台穀又站了半晌,才騎馬回了燕州城。
裴翊這些時日一直沒收到陸卓的消息,不過以陸卓現在的情況來看,沒有消息或許才是最好的消息。
陸卓那群江湖上的朋友前幾日倒是來了燕州,他們受陸卓所托誅殺了北蠻軍中的武林人士,知道燕州被收複,特意來燕州城看了看,還送來幾大箱金銀說是助裴翊重建燕州。
不等裴翊感謝他們,便自行瀟灑離去了,隻道有緣自會相見。
這群武林人士倒是頗有些禪意。
裴翊也不知該如何謝他們,便命人在新修的州誌中記錄下此事。
薑二在旁聽了說道:“旁人隻說將軍不通庶務,但我要說恐怕滿塞北都找不出第二個將軍這般的玲瓏心肝。”
不通庶務之言,是因裴翊拿稅賦換商戶修廟之事在旁人看來十分無稽,隻道是他能通鬼神,是以要在燕州立神廟討好上神,卻不顧來年渭州少了這些商戶的稅該怎麽辦,真是隻圖鬼神開心,不管凡塵俗事。
裴翊自然不會搭理這種話,隻淡淡向薑二說道:“何來找不到第二個,眼前不就有一個?”
薑二聞言笑了笑,不再說話。
兩人再度投身到軍務中去,這些時日他們總有許多事情要忙,他們也確實一刻也不想讓自己閑下來。
閑下來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裴翊想他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胡思亂想。
那群武林人士離開的第二天,燕州城又迎來一位武林人士。這人對燕州倒是熟客,進城便直奔了裴翊所在的東城府衙,見了裴翊張口就叫‘未來徒弟媳婦’,叫得府衙上下看裴翊的眼神都怪怪的。
怪道這回陸校尉沒有跟著回來,原來是又有了新歡。
裴翊無奈地歎了口氣,讓他們不要亂想,自己迎上了那人,把人帶去了後院喝茶。
待他們走後,眾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這‘未來徒弟’是誰。
“怕就是請那些俠士來支援我們的人,隻是不知是江湖上的哪位俠客?”
“莫不是塞北客大俠?”
“不是吧,塞北客大俠不是跟人決鬥,死在均州了嗎?”
“……”
他們倒不在意裴翊換人,在他們看來裴翊天底下一頂一好的人,多挑一下總是可以的。
裴翊不用去聽,也知道他們會在背後怎麽說。頭疼地撫了撫額角,裴翊望向坐在對麵的孫嶽祖,開口問道。
“不知師伯來此所為何事?”
孫嶽祖端著茶杯嘿嘿笑道:“當然是為了我的寶貝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