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才重逢便要分別, 饒是心性堅定如裴翊,也難免有些沮喪。

陸卓看出他情緒低落,逗了他兩句, 倒是讓裴翊想起兩人分別前, 陸卓曾說過這回見麵有事要同他說。

瞧這人現在好像忘記此事一般,裴翊想了想,出聲提醒道:“撫仙山上你不是說, 有話要跟我說嗎,是什麽?”

陸卓聞言整個身子頓時僵住,摸著腦袋幹笑兩聲, 問道:“有這回事嗎?”

裴翊原也沒把此事當回事,陸卓瞞著他的事多了去啦,他也瞞了陸卓不少事, 兩人互有隱瞞倒互不虧心。

但現下見陸卓眼神閃躲, 裴翊便知陸卓想對他說的事隻怕關係重大。

“到底怎麽回事?”裴翊冷凝著臉,涼涼看著陸卓。

陸卓滿眼尷尬地瞄了他一眼, 搓了搓手拉他到書案旁坐下, 討好地給他倒了杯茶。

“來嚐嚐,我從細雨樓順回來的好茶葉。”

陸卓把茶杯遞到裴翊眼前, 裴翊拿眼往茶杯裏麵瞥了一眼,茶湯清亮, 白毫如羽。

“君山銀針?”裴翊眼前一亮。

北地苦寒,甚少有茶樹能在此長成, 塞北的茶葉大多都是商人從南方帶來的,也沒什麽好茶葉, 再加上大鄭這些年天災不斷, 好茶葉更是難得, 即便裴翊是將軍,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這麽好的茶葉。

上次回京來去匆匆,也忘了帶兩斤好茶葉回來嚐嚐,裴翊為這事還跟陸卓念叨過兩回。

這回陸卓算是投其所好了。

裴翊抬眼望了陸卓一眼,對著他輕輕哼了一聲,伸手接過茶杯飲了一口,倒是有些吃驚。

茶湯清透,味道純正,絕不是匆匆泡成。

這壺茶顯然是用了心思的。

“你究竟什麽時候來的?”裴翊放下茶杯疑惑道。

他還當陸卓是跟趙元明等人一起來的,但就看這壺茶的下的功夫,這人來了恐怕有好一段時間了。

“你罰跪那會兒。”

陸卓笑著說道,順便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放到鼻尖嗅了嗅。

還是真是壺好茶,陸卓得意地飲了一口。裴翊見他得了兩分顏色,又開始得意起來,忍不住朝他翻了個白眼,伸手從他手裏搶下茶壺,自己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說吧!你這回又瞞了我什麽事?”

“其實也不能算瞞你。”

陸卓撓了撓眉毛,向他問起:“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我師父其實收了兩個徒弟,我頭上還有一位師兄嗎?”

裴翊聞言頓了頓,眼帶詫異地偏頭看他,直把陸卓看得心裏發毛:“怎麽了?”

裴翊收回視線,慢吞吞地飲了口茶,望著帳中其他地方拖長聲音說道:“你從沒提過你還有一位師兄。”

“我沒提過嗎?不可能吧 ”

陸卓幹笑兩聲,額上已經開始滴汗。裴翊挑起眉頭:“可能是我記錯了。”

他話是這樣說,但臉上的表情卻完全不是這個意思。陸卓咽了咽口水,試探性地問起:“你可曾聽過北蠻國師木哈爾的傳聞?”

裴翊不知道他為什麽提起木哈爾,聽到他的問題側頭想了想,問道:“你說的是哪方麵的傳聞。”

塞北和北蠻都知道木哈爾是北蠻太後的情人,兩人之間的**傳聞在塞北流傳得可不少。

已經忘記這茬的陸卓。“……”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裏了,陸卓還是決定老實交代:“傳聞有雲北蠻國師木哈爾是個鄭人,還是個武林高手。”

裴翊這時也反應過來:“木哈爾是你師兄?”

陸卓向他點了點頭。裴翊頓了頓,拿著茶杯偏頭望向陸卓,緩緩地挑起了眉頭。

“你有個師兄在北蠻那邊當大官?”

裴翊再次向陸卓確認,見陸卓一臉胃疼地衝自己點頭,裴翊忽然覺得這事還真有意思。

裴翊搖頭笑了笑,又提起茶壺往自己的茶杯裏倒了杯茶。

見裴翊聽到這消息,臉上居然還露出了點笑模樣,陸卓以為他氣糊塗了,忙解釋道。

“我絕不是有意瞞你,隻是涉及師門醜事,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你我相識這麽多年,你難道還不清楚我的為人嗎?”

“我原以為我清楚,現在看來卻不一定了。”

裴翊淡淡地瞥了陸卓一眼:“畢竟你跟我一起同床共枕了三個月,才告訴我你有個師兄在胡人那裏做大官,誰知道你葫蘆裏還賣著什麽藥。”

這事確實是陸卓理虧。他訕笑著摸了摸鼻子,湊到裴翊身邊,撫著裴翊的肩膀給他順氣,被裴翊一把拍開。

裴翊道:“少賣乖,接著交代。”

陸卓垂下腦袋,小媳婦似的坐到裴翊身邊接著交代。

“還記得我們在北蠻時,我曾在北蠻軍營裏跟木哈爾交過手嗎?”

這事裴翊倒是在北蠻逃回大鄭的路上,聽追上來的北蠻士兵提起過,但是裴翊不得不提醒一下陸卓。

“你沒跟我說過這事。”

“……我沒說過嗎?”陸卓額頭上的汗又冒了出來,“肯定是我忘了哈哈哈。”

裴翊表情平靜地又飲了一杯茶,陸卓伸出手去,抓住他拿著茶杯的那隻手。

裴翊抬眸看他,陸卓用另一隻手撓了撓眉頭,滿臉尷尬地說道:“真不是故意瞞你,隻是這事說起來……”

真是丟人啊!

太極門兩代掌門師兄,一個偷了師門秘籍叛出師門,跑去北蠻給北蠻王爺效力,一個忽然失蹤,再被找到時,居然已經成了北蠻太後的情夫。

陸卓都沒臉再稱自己的師門為名門正派。

裴翊也道:“不得不說,自從見過你那位師伯後,你們太極門的人再做出什麽事,我都不會太驚訝。”

言下之意是,放心孫嶽祖已經幫陸卓把下限拉到最低了。

畢竟能拉下臉給人拉皮條的武林高手真的少啊!

“這可你別誤會,我們師門也不都是他們倆那樣的,我跟我師父就是好的。”

陸卓忙為自己辯駁。

他一臉正氣地指著自己,說道:“名門正派,除魔衛道,舍生取義,義薄雲天。”

裴翊都被他給逗笑了,噗嗤笑出聲來,笑罵道:“滾蛋。”

他們倆說話一向沒什麽顧忌,這下把話說開,陸卓也跟他談起自己這位師兄。

“我師兄從小功課就好,偏我是個頑皮的,從小隻愛在山上山下招貓逗狗,惹得撫仙山下不少農戶上山跟師父告過我的狀,兩相對比,師父自然對師兄更予以重望,是以對他的管教也分外嚴厲些。”

想起少年時在撫仙山上的日子,陸卓真是恍如隔世。

“又因從前出過孫師伯那樣的事,師父看我總覺得我遲早也會走上師伯那樣的路子禍害武林,是以並不願教我高深武學,師父也因此心懷愧疚,對我便格外寬鬆,衣食住行也總是給我最好的,因此從小師兄便覺得師父偏疼我,對師父也多有怨懟。在師父病故前一年,師兄與師父大吵過一架後便下山了,從此我便再沒有見過他。”

“直到那日在北蠻軍營見到了那位木哈爾國師,我才知道為什麽我和師父尋遍中原武林,都沒有師兄的半點消息。”

裴翊聽他說完,沉默了半晌,冷不丁問道:“你真是那日在北蠻軍營跟木哈爾交手以後,才知道他是你師兄?”

陸卓是南方人,撫仙山也離北地不近,他所來往的好朋友如楊純楊傲兩兄弟也都是南方人,裴翊從前便一直疑惑陸卓為什麽會在塞北行走,現在終究明白過來。

原來是為了他這位師兄。

陸卓聞言看了看裴翊,許久偏頭撓了撓臉,無奈說道:“世間知我者,唯裴小將軍一人矣。”

“當年我在塞北時,曾聽過那位國師一些傳聞,那時我心裏便有一些懷疑,隻是我不信師兄會做出叛國之事,那國師在……咳那些豔聞中的舉止又過於陰柔,我心裏終究還是不信居多,後來我也曾潛入北蠻查探,隻是那時正好遇上了穆元帥的事,沒過多久又來了楊傲的事,我也沒空再去管查探那位國師的身份。”

說是沒空,或許終究是不敢。天峰道人雖對待徒弟多有不公,但是他和師兄的感情卻很好,若是那時真讓他查明師兄叛國,陸卓也不知自己該如何做。

想到那日與師兄在北蠻軍營中對上,陸卓難免歎息一聲,他與師兄均是自小上山,朝夕長處十來年的兄弟情分,卻終究抵不過一句各為其主。

所幸裴翊沒問陸卓要如何處理他這位師兄,陸卓雖已經痛下決心,但想到這個決定,還是不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裴翊悄悄看了失神的陸卓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把被陸卓緊握著的手從他手裏掙脫出來。

見陸卓還沒回過神來,裴翊又偷偷倒了杯茶,聞著茶香抿了一口。

君山銀針,真是好茶啊。

抿完,裴翊也給陸卓沏了一杯。陸大俠這時才回過神來,向他道了句:“多謝。”

見他神情恍惚,裴翊溫聲安慰他:“你師兄可能也是有苦衷,聽說他與北蠻太後情深義重,那太後幾年前還想封他做王夫,隻是被北蠻臣民阻止了沒封成。想來他也是為情所困,身不由己,你殺了他和那北蠻太後,讓他們一起去地底做對自由的死鴛鴦,也算全了你倆師兄弟的情分。”

陸卓:“……”

不得不說,裴翊安慰人真是有些水平的。陸卓現在心頭的愁緒確實散去了一些,更多的反而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