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與怪異味道,瞬間充斥了他整個口腔。
那滋味,當真是一言難盡。
他卻強忍著,麵不改色地將碗中湯藥喝得幹幹淨淨。
文貴妃見兒媳如此配合,臉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許多,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好好好!雲殷啊,這才乖!”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也變得愈發慈愛。
“這助孕湯,以後一日三餐,晴兒都會親自盯著你按時服用的。”
“你可千萬記得,萬萬不可再像從前那般大意,更莫要辜負了本宮與你父皇的一片苦心啊!”
一日三餐?
蕭裴端著空碗的手,微頓了一下。
方才那股強行咽下去的苦澀味道,仿佛又重新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地蔓延了上來。
他甚至覺得,舌尖都有些發麻。
母妃這次,還真是鐵了心,要讓他們盡快有個孩子了。
這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沈雲殷站在一旁,將方才蕭裴與文貴妃之間的對話,以及蕭裴喝藥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她看著蕭裴用著自己的身體,麵不改色地喝下那碗顏色詭異的湯藥。
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些想笑,又有些無奈。
還有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擔憂。
那湯藥,也不知究竟是什麽成分。
雖說是太醫院開的方子,可這般日日服用,萬一……
一個月。
一個月之內,就得讓肚子裏有動靜。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且不說她與蕭裴如今靈魂互換,諸多不便。
即便是一切如常,這生兒育女之事,又豈是能按著時日,說有便有的?
母妃這次,當真是被逼急了。
看來,她得盡快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行。
否則,真要日日被灌那些湯湯水水,她這副身子,還不知要被折騰成什麽樣子。
更何況,她從始至終,都未曾想過,要再為蕭裴生兒育女。
文貴妃又拉著沈雲殷和蕭裴,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好半晌。
無非是些讓他們夫妻和睦,早日誕下皇孫之類的言語。
兩人麵上恭敬應著,心中卻各有思量。
直到月上中天,文貴妃才意猶未盡地放了他們離開。
晴兒果然如文貴妃所言,亦步亦趨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從禦花園回東宮的路上,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人身上,有些寒浸浸的。
宮燈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
有了晴兒跟在身後,沈雲殷和蕭裴之間,便更不好再說什麽私密話了。
兩人一路無言,隻是偶爾,眼神會在空中短暫交匯。
彼此都能從對方眼中,讀出幾分無奈。
樹葉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風似乎比方才更大了些。
沈雲殷此刻用著蕭裴的身體,身形高大,衣衫也還算厚實。
她不經意間一瞥,卻見身旁“自己”那副單薄的身軀,在夜風中似乎微微有些瑟縮。
那是她的身體。
平日裏她自己倒是習慣了,可此刻瞧著,卻覺得那般孱弱。
到底是女子的身子,不比男兒耐寒。
沈雲殷心中微動。
她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織金的披風。
然後,十分自然地,溫柔將披風披在了蕭裴的身上。
“太子妃,夜風微涼,仔細別再染上了風寒。”
她的聲音,用著蕭裴慣有的低沉嗓音,此刻聽來,多了真心關切。
蕭裴正感受著夜風的寒意,身上驟然一暖。
他微微一愣。
轉過頭,便對上了眼前那雙深邃的鳳眸。
他看著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披肩。
心中,劃過絲異樣的暖流。
蕭裴那雙屬於沈雲殷的桃花眼,此刻彎了彎,露出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在夜色下,竟有幾分動人心魄的明豔。
“多謝殿下關心。”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女子特有的嬌柔。
一路行來,晴兒的目光,幾乎未曾從前方兩人的身上挪開。
尤其是方才,太子殿下竟主動解下自己的披風,細心地為太子妃娘娘披上。
那動作間流露出的關切,不似作偽。
太子妃娘娘當時微微仰頭,對他說了些什麽,唇邊還帶著淺淡的笑。
而太子殿下,雖然依舊是那副清冷的麵容,周身的氣息卻似乎柔和了許多。
晴兒將這些細節,一一默記於心。
這便是文貴妃娘娘特地交代她,要仔細觀察的。
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娘娘之間的相處點滴。
近來宮中隱約有些風聲,說是皇上有意為太子殿下再納一位側妃,正是那位淮南衛將軍張管仲之女。
聽聞那張家小姐是個性子十分潑辣,不好相與的。
文貴妃娘娘雖未曾明言,但晴兒跟在娘娘身邊多年,多少也能揣摩到幾分聖意。
沈雲殷,出身國公府,乃是首輔嫡女,家世背景自是沒得說。
容貌性情,亦是上上之選,文貴妃娘娘對這位太子妃,一直是頗為滿意的。
若真讓那張家小姐入了東宮,以其傳聞中的驕縱性子,隻怕會將東宮攪得雞犬不寧。
這絕非貴妃娘娘樂見。
娘娘之所以這般急切地盼著太子妃誕下子嗣,固然是想早日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
更深一層,恐怕也是為了徹底穩固太子妃的地位。
自古母憑子貴。
隻要太子妃能順利誕下皇長孫,那麽無論將來東宮添多少人,她的正宮之位,便穩如泰山,不可撼動。
東宮能夠和睦安穩,太子與太子妃琴瑟和鳴,這才是貴妃娘娘真正的心願。
從方才那一路的情形來看,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娘娘的感情,似乎並非外界傳言那般冷淡疏離。
這無疑是個好兆頭。
晴兒的心中,不由得也輕鬆了幾分。
不多時,一行人便已回到東宮。
宮人們見太子與太子妃歸來,身後還跟著文貴妃娘娘身邊得力的晴兒姑娘,皆是垂首恭立,不敢多言。
沈雲殷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身旁的簫裴,又瞥了瞥跟在後頭的晴兒。
這尾巴,跟得可真緊。
蕭裴自然也察覺到了晴兒那不加掩飾的打量目光。
他此刻頂著沈雲殷的殼子,被這般注視著,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尤其是想到母妃那些催生的話語,還有那碗顏色詭異的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