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城樓內觥籌交錯,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傳來。
樓外,卻是這般淒慘的景象。
周柏鬆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秋日的涼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身上。
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嘴角,扯出抹苦澀至極的笑容。
當真是可悲又可歎!
張少良那樣的跳梁小醜,竟也能搖身一變,成了大理寺卿。
滑天下之大稽!
這京城,怕是真的要亂了。
那些所謂的權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們眼中的公道與正義,又在何方?
太子殿下……
他原本對這位儲君,還抱有絲微末的幻想。
以為他會明辨是非。
可今日所見,卻是這般結果。
周柏鬆胸口一陣劇痛,眼前發黑,意識也開始漸漸模糊。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帶著滿腔的不甘。
就在他眼睛快要徹底閉上,沉入無邊黑暗之際。
一道挺拔而冷峻的身影,逆著光,緩緩朝著他走了過來。
周柏鬆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中,看不清眼前人。周柏鬆強撐了幾秒後,突的暈了過去。
劍北立馬將周柏鬆背上了一旁街尾的豪華馬車。
車廂內布置得頗為雅致?
劍北將周柏鬆放平,沉穩的聲音在略顯狹小的空間內響起。
“太子殿下,那些人下了死手,周柏鬆內傷很重。”
沈雲殷的眉頭蹙了一下。
這張少良,下手竟如此狠毒。
她原本隻想借此機會,看看周柏鬆的品性,順便敲打一下張少良。
未曾想,這張少良竟囂張至此,完全沒將她這個太子放在眼裏,直接就對周柏鬆下了死手。
看來,淮南張家,比她想象中還要急於在京城立足,也更加無法無天。
這倒是,更有趣了。
沈雲殷清冷的目光落在周柏鬆蒼白的臉上,吩咐道。
“劍北,你將周柏鬆安置好。”
“再派人冒充好心人,替他治病。”
“暫時,別暴露孤救下他的事。”
劍北恭敬地點頭。
“是,殿下。”
他隨即伸手,動作雖快,卻也盡量輕柔地將周柏鬆背起,下了馬車。
馬車內,一時間隻剩下沈雲殷和蕭裴兩人。
空氣中,還若有似無地縈繞著絲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周柏鬆身上那股清苦的藥草氣息。
蕭裴那雙深邃的鳳眸,從剛剛就一直落在沈雲殷那張沉靜的側臉上。
從望城樓張少良的囂張跋扈,到沈雲殷看似偏袒的言語,再到此刻暗中施救周柏鬆。
一幕幕畫麵在蕭裴腦中飛速閃過。
若說在望城樓內,他還隻是隱約覺得沈雲殷的舉動有些刻意,那麽此刻,再聯合她讓劍北救下周柏鬆的舉動。
有些事情的脈絡,已然清晰明了。
他這位“太子妃”,今日這場戲,鋪陳得可真是夠大的。
蕭裴突然出聲,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
“你故意的。”
他的聲音清冷,帶著絲了然。
沈雲殷緩緩轉過頭,望向他。
那雙明豔的桃花眼中,方才的沉思之色已然褪去,換上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
“故意什麽?”
蕭裴的目光銳利,緊緊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看透。
“你故意將張少良提到那麽高的位置。”
“就是要讓全京城的人,都將視線盯著他。”
這話說得篤定。
大理寺卿,掌管刑獄,審核天下疑案。
此職位何其重要,豈是張少良那等乳臭未幹的紈絝子弟能夠勝任的。
今日之事,明日早朝,定然會掀起軒然大波,傳到父皇耳中。
蕭裴繼續分析著,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這張少良,是楚家的親戚。”
“楚家與東宮素來走得近,這是朝中人盡皆知的事情。”
“如今,他父親淮南衛將軍張管仲剛攜子入京,其子張少良便一躍成為大理寺卿。”
“衛將軍之首張管仲,加上大理寺卿張少良,這無疑是給東宮陡然增加了巨大的勢力。”
“如此一來,朝中那些原本就對東宮虎視眈眈,或是暗中觀望之人,定會坐不住了。”
“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從中作梗,甚至,不惜暴露自己。”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出她的真實意圖。
“你想的,便是引蛇出洞。”
沈雲殷聽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沒有承認。
卻也沒有否認。
這便是默認了。
蕭裴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這個女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大膽,遠超他的預料。
以往倒是他小瞧了她。
也對,能被他那老謀深算的父皇親自指婚給太子,又豈會是尋常的閨閣女子。
沈雲殷把玩著腰間玉佩的流蘇,指尖微涼。
她頓了兩秒,細密的睫毛輕輕扇動了一下,突然反問蕭裴。
“你不覺得,張少良對周柏鬆的態度,很奇怪嗎?”
她的語氣聽似隨意,眼神卻倏然變得深遠。
蕭裴聞言,那雙落在沈雲殷臉上的鳳眸,微微眯起。
張少良,確實很奇怪。
一個紈絝子弟,平日裏囂張跋扈,欺淩弱小是常態。
若當真對周柏鬆恨之入骨,以張少良的脾性,又豈會容周柏鬆活到今日。
除非,他另有所圖。
蕭裴薄唇輕啟,聲音帶著他獨有的清冷,卻從沈雲殷的口中說了出來。
“張少良那個脾性,要是真厭惡周柏鬆,那周柏鬆早就被他私下弄的,早就去見了閻王爺。”
“壓根不會活到今日,還能去望城樓。”
他這話說得不急不緩,卻透著股篤定。
沈雲殷對上蕭裴那雙深邃的眼,勾了勾唇角,接過了話。
“所以本宮猜測,許是張少良有求於周柏鬆。”
“可周柏鬆,卻拒絕了他。”
“但張少良不肯放棄,便才一直威逼利誘,試圖讓他低頭。”
兩人四目相對,馬車內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很顯然,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沈雲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閃過絲算計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子。
所以,沈雲殷才故意說出張少良成了大理寺卿後,便可為所欲為。
處理一個周柏鬆,如同螻蟻。
更何況,今日張少良的頭銜是太子殿下親自命下的,往後,張少良便可以用這個去壓製周柏鬆。